「請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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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和麻衣約在東區吃飯,假期的最後一天的關係,
心情並沒有太放鬆的感覺。
該說原本以為會很緊張,在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後的第一次見面。
可是我沒有。
自己也說不出來為什麼,只知道就是搭著捷運到了和他約好的路口,
他的車果然停在轉角,我拉開了門鑽進去。
空氣中有一種浮躁的味道,我的頸後有些毛毛躁躁的寒毛豎起。
給他一個很自在的笑容,卻意外看見他笑的比我更自在一些。
希望是我想太多了。
「時間剛好,現在就過去吧。」他看看錶對我說,笑著說的。
「嗯,好啊。」我不置可否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有點尷尬起來了。
可是麻衣沒有,他很自在地微笑著。
這開始讓我有些不安。
他的車上放著陌生的爵士樂,這曾經是我們的話題。
那時候他說,這就是年齡層的差距,因為我就是不喜歡他的爵士樂。
那是一個相當懶散的曲調,我永遠都為了這樣的理由排拒爵士樂,
可是天知道我有多愛抒情曲調的歌曲。
也許是小喇叭吧,我不喜歡就是了。
「在想什麼?」他繼續看著前方,笑著問我。
「沒有啊。」我也笑著回答,笑的有些尷尬。
他騰出右手撫摸我的後頸,然後就擺在我的頸子偏左的部位上,
我輕輕把頭往右偏,伸出手去握他的手,低頭微笑。
如果幸福有溫度,我想那就是他掌心觸著我頸背的感受。
如果可以的話,我寧可用整個夏季去換這一秒的溫熱,也不要再獨自寒冷。
§
吃印度料理,看麻衣修長的大手拿著食物往嘴裡送真是一件極為好笑的事,
整餐飯我都極其荒唐地發著笑,搞得他很不好意思。
而那樣的感覺真是痛快極了,一點也不做作。
咖哩的味道有點辛辣,我邊笑邊嗆,眼淚流了出來。
他無奈地搖搖頭,笑罵道:「嗆到了吧?還笑,不要笑了啦。」
一邊拿起紙巾幫我擦掉眼角的淚,因為我的手上沾滿了料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開V領的黑色休閒服,袖子只有到手肘,
更顯得手臂修長,真是個好看的男人。
一頓飯的時間下來,我不時看見他笑開來的雙眼盯著我看,
看著他講話,吃飯,開懷大笑,忽然之間我想起了一個朋友說過的話,
他說因為人生很短暫,很快就走完,所以就算他愛上的人不會也愛他,
他也不願意走到了人生的盡頭,卻沒有和他一起渡過的回憶。
寧可傷心地擁有別人的冷漠,也不要快樂地看他離開。
而這樣的說法當時被我否定了,
這一瞬間,我卻有些動搖了起來。
淡淡地露出了微笑,看著他,我有一種近距離心安的苦痛。
吃過了飯兩個人到山上去看夜景。
夜色朦朧,我幾乎有一種戀愛的錯覺了,可是我知道這不是。
絕對不是。
車停在路旁,往前望就是整個城市,冬日服貼的寒冷氣息,沸沸揚揚。
這是個絕佳的攤牌機會不是嗎,那麼我該開口說些什麼嗎。
或是,什麼都不說。
兩個人靜靜地坐在車裡,那一種寂靜多麼美好。
他和我一起分攤著平時一個人必須要擔起的寂寞責任,無聲安靜。
「後來有見到森嗎?」他的睫毛垂的低低的,音調平穩有力。
「嗯。」
他輕輕地笑了,很不以為意的味道。
我撇了開頭,沒有笑,也沒有再說什麼。
「如果森要求你和他交往,你會答應嗎。」
他突然這樣問。
我還是看著右邊的窗外,沒有回過頭。
「喂。」他喊我。
「嗯?」這才故做疑惑地轉過頭看他。
「如果森喜歡你,你會不會和他在一起?」他定神冷冷地看著我說。
「會吧。」我聳了聳肩。
「所以你真的喜歡他?」他的臉上毫無表情,語氣一如同薄冰,寒冷欲裂。
「蠻喜歡的吧。」我不以為意地再聳了聳肩,微笑。
「那你為什麼拒絕了他?」他更冷地說出這一句話,眼神也一樣冰冷。
§
後來我仔細想了想,那天夜裡的他是那麼地美好,的確是有點不真實了。
而習慣性帶著悲劇性色彩潑灑街道的丑角,忽然幸福快樂了起來,
連他自己都會覺得不搭吧。
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微笑褪去。
「什麼?」
「我說,為什麼你拒絕了他。」
「我不覺得這個對話有繼續下去的必要。」我冷冷地說。
「算是幫我一個忙,」他皺著眉說,「麻煩你哪一次也幫別人想一想,」
「不要再這麼自我中心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剛剛那個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
「我不覺得有回答的必要。」我撇開頭。
「是嗎,可是他是我的朋友,所以你有回答的必要。」
他伸手把我的頭扭了回來。
我掙扎了開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都跟我睡過了你還敢說什麼他是你的朋友,這種話你竟然說得出口!
我在心裡訝異地想。
「我就不是你朋友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你明明也喜歡他卻要拒絕他?」
「老實說,這關你什麼事?」我狠狠撂下這句。
被你喜歡的對象質問你為什麼不願意和他朋友交往,
在一起渡過了很快樂的一個晚上之後,這樣的感覺真是太糟糕了。
「我只是希望你快樂罷了。」他蹙眉。
希望我快樂?!
我在心裡怒吼,氣的臉都漲紅了可是一句話都罵不出口。
你都跟我上過床了,竟然希望我可以和你的朋友交往,
然後「快樂?」
你到底在想什麼?
而我如果到這個時候都還以為你是在用偏激的方式逼我向你求愛,
那我就真的是太愚蠢了。
「你真的希望我快樂的話就載我回你家,然後跟我上床。」毫無溫度。
「不必在這裡跟我大談你希望我怎麼樣快樂的屁話。」
溫度全然下降的那一煞那,心裡一片血溼。
我突然了解到他不但是不愛我,他或許是根本不曾看進我的眼裡過。
就算他的身體曾經那樣為我發燙,他卻不曾看見過我眼裡為他顫動的情流。
而在這樣一個傷心的畫面中,我的表情是那麼冷漠,
我想他是永遠不會知道我的心情了。
到底要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愛人的感受是這麼自然地出現了,
可是為什麼我卻不能也這麼自然地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感受。
我好想告訴他,說出這樣的話有多麼讓我傷心,
我好想讓他知道其實我要的不只是他的身體。
最重要的是,我唯一有勇氣在他面前表達我傷心的方式,
就是落淚哭泣。
而他不允許。
§
一個鐘頭之後我們在他的床上做愛,
好幾次他刺穿我身體的時候我都好想哭,但是卻都咬住了下唇忍住。
只是身體忍不住一直顫抖,冷汗從背脊冒了出來。
「呃…啊!」有一次忍不住喊了出來,我立刻把頭埋進枕頭裡,
感覺到他吻著我的頸子和背,可是我好想放聲大哭,我好想推開他跑掉。
兩個人的身體貼近律動著,我的眼角是汗也是淚,
忍住了哭泣的衝動卻讓我臉漲紅了,全身都好燙。
「噓,不可以哭。」他發現了,在我耳邊輕聲說,語氣好自私。
「呃…啊啊,呃,為什麼不可以哭,嗯啊,呃,為什麼!」
一邊忍受著他的力道一邊破碎地發怒,他沒有理會我的問句。
「你這個…這個…呃啊,啊啊,啊…自啊…自私鬼…啊!」
好不容易說完了話,他也射精了。
我卻還是得忍著淚,他越是撫摸我的陽具我越想哭。
「放手。」我閉上眼睛忍住身體扭動的慾望,全身都在緊繃。
「不要弄了,我叫你放手!」我放聲喊,開始掙扎。
他的左手把我的身體牢固地抓著,來不及罵第三次就射了。
極盡痛苦地呻吟出聲,身體扭曲無力。
他抱著我,兩個人喘息著,我趕緊把臉埋進枕頭去。
因為一滴淚已經流了下來,我咬住嘴唇忍住大哭的衝動。
他還是那麼用力地抱著我,把頭靠在我的頸窩,等著我回頭看他,吻他。
這時候終於知道了,心在流血的感覺了。
你會感覺到心口的溫熱,像是心還在跳動那樣真實溫暖,
但是你卻也會感覺到那溫熱的感覺緩緩地流動開來,
把什麼東西分割了。
很痛。
相當痛。
並且呼吸絕對相當困難。
這一切,再加上忍住淚水的痛,幾乎要把我擊垮了。
而我,竟然是,在我愛的人懷中。
所以你說體溫可以恆久?誰會相信。
感覺到他輕輕地撫著我的左臉,我轉過頭看他。
兩個人赤裸的身子貼的這麼近,最火熱的竟然是眼睛。
看著他的眼,我好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可以在上過了床之後這樣深情相望,難道我們真的只有肉體關係?
麻衣應該是知道我愛著他的吧?
他一向是那麼聰明的不是嗎。
為什麼他會誤會我喜歡的人是森呢。
看著他好看的五官和發亮的眼,我瞥開了視線,
因為如果再看下去我一定會哭出來,所以就別開。
床就在落地窗的旁邊,沒有完全拉上的窗簾,遠遠我可以看見黑色的夜幕。
他的手臂緊緊地摟著我的身體,我的眼神卻寂寞地出走。
可以的話,請讓我看透這個男人的靈魂,
我想要分擔他不單身的寂寞和苦處。
可以的話,請讓他看透我的靈魂,
讓他知道我有多麼努力想要和他靠近。
可以的話,請讓他的心裝滿真摯的愛意,
就算不是給我的,也可以。
可以的話,請讓沒有了他的我還能夠呼吸,
就算一個人也要走的下去。
夜是那麼地安靜。
「優,她下禮拜就回來了。」
他低沈的聲音刺穿了我的左耳垂,
他溫熱的嘴角還靠在上頭。
我只是閉上了眼睛。
不發一語。
就算整個城市的人都可以聽見我哭泣的聲音。
麻衣,我好愛你。
一滴淚悄悄地滑落了我的臉,伴著雙人床上席捲而來的孤寂浪意。
視線變得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