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我的眼前。」
「他的身體是熱的。」
§
活了二十幾年,我學會的事情不少。
其中有一個就是,不管愛情生活過的如何,生命其他部份都還是會運作、轉動。
傍晚時分,沒有夕陽也沒有耀眼的陽光,
我和啟人悠閒地在學校裡走著,六點的課結束了,
卻因為夏季的關係,天色還不算暗。
「欸,小優,語言學那堂的報告弄了沒?聽說要兩千?」啟人懶懶地問著。
「語言學,還說勒,我連碰都沒碰。」臉色鐵青。
「靠,想死啊。」他笑著推了我一把,我也不置可否地露出悲慘的笑容。
把厚重的原文書扛在右肩,左肩的背包有些沈重。
跟著啟人的腳步走著,一步接著一步,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啟人回頭對我苦笑,兩個人都不願意多談。
談有什麼用,該自己苦的還是自己要去解決,空口說白話也沒用。
走到了一樓的大廳,居高臨下遠遠就看見了和一群學弟在聊天的森。
笑的很開心的,看起來非常地快樂。
該不該過去打招呼呢?就在我納悶的同時,森回過頭看見我們了。
一票學弟當然也看見我和啟人,一下子就被他們包圍住了。
「學長最近都沒來看我們練球喔。」
「學長一定也沒去上課!」
「學長在忙什麼啊?」
我笑笑地站在啟人身後,背靠著巨大的樑柱站著,
頭歪歪地看著森。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大群的學弟,陌生的心跳和一晃眼就會忘記的臉孔,
森是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看著我,兩人的視線都不刻意躲開。
「學長學長,你下學期的西洋文學史有沒有被當?我要跟你一組!」
學弟們湧上來圍住我,視線暫時被隔開。
「喂喂喂,太惡劣了,我看起來像是被當了很多科的學長嗎?」
我斜眼瞪他們。
「你不像誰像啊?!」整群學弟異口同聲地說。
森也跟著笑了,啟人笑的也很大聲。
被整群學弟簇擁著去吃晚餐,回過頭看了森一眼,
只看見他嘴角帶著輕輕的微笑,背包甩到後頭,
跟在我們的後頭走著。
就算有很多次的錯覺我老是感覺無法釐清,
就算我覺得沒有任何的事情有真正正確的做法,
就算我對自己的這些獨特見解沒有一絲的把握。
但是這一次我真的覺得這一件事情我真的非常地確定,
就是,我覺得森守護著我。
而這樣被守護著的感受,我第一次不覺得討厭。
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舒服的。
§
告別了整群學弟,拿了包包就往外走。
啟人中途就離開了,說是要趕到另一個同學家弄報告。
時間已經是八點多了,
一整群男生聊天也可以聊的這麼久。
腳步遲緩散漫地往校外我的住處移動,
一整條長長的紅磚道只有暈黃色的路燈照耀。
大概走到巷口麵包店的時候吧,我發現自己的影子並不是唯一的影子,
回過頭卻又沒有看見人。
「幹嘛自己嚇自己。」我瞇著眼睛又往家裡的方向走。
走到騎樓掏出鑰匙,八點多的夜空已經完全黯沈了,
大門才一推開,一個人影就閃了出來。
「誰?」我嚇了一大跳,身體往門的左側靠,
陌生人的左手一把就摟住了我,他的身體靠在門的右側。
「是我。」森吐吐舌頭,左手還扶著我的腰。
「你在幹嘛啊。」我翻翻白眼,瞪他,推門就往裡頭走。
「沒幹嘛。」他跟著走了進來,順手還把門帶上。
我回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門,再看看他。
「沒幹嘛的話幹嘛跟我回家?」我沒好氣地說。
森對著我微笑,一副陽光大男孩的標準模樣。
走上了二樓,推開了房門,放他進來。
也不是什麼陌生人,沒有不讓他進來的道理,我這樣跟自己說。
然後脫了外套吊在衣架上,開燈,換好鞋子,一切的動作自如。
森跟著在後頭也把自己料理好,然後定神看著我。
此時的我已經面對他站好,一臉無辜的表情。
「怎麼了嗎?」我說。
森只是搖了搖頭。
有大概五分鐘的時間,兩個人就這樣站著對望。
只是我有些無法直視他的眼神,沒有一會就瞥開了視線,看著房間其他的地方。
沒有坐下,沒有說話,兩個人就只是這樣站著。
終於我抿了抿下唇,挑了挑眉,決定再也無法這樣對看下去了。
抬起頭要說話,卻只知道森就這樣撲了上來。
「不要說話,就讓我這樣抱著你一下。」他的手臂穿過了我的頸肩,
他的身體和我的靠在一起。
有點不知所措。
但是我還是聽從了身體的感覺,把下巴靠在他的背上,
輕輕地用手掌拍撫著他的背。
沒有說話。
§
「有時候我會想,自己的極限是不是快要到了。」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現在不快些把你抓緊,會不會明天你就消失了。」
「你知道的,就像凱子常說的,下一秒大家都可能就死了。」
「我只是會這樣想。」
「如果現在不對你做出一些我想要做很久了的事情。」
「會不會以後就沒有機會做了。」
「然後,用你最愛拿出來胡扯的結果論下個理由,為什麼我的感覺要被重視?」
「很簡單。」
「中世紀流傳對應理論的哲學思潮。」
「簡單地說,就是一個人遭到的巨大痛苦,足以摧毀宇宙。」
「這樣不是很糟嗎?」
「就因為我的身體不曾穿插在你的身體裡,」
「我的慾望無法得以流竄在你的呻吟中,」
「那些盛開的花朵,一塵不染的明窗淨几,寄居蟹躺著聆聽的海潮聲,整個夏季。」
「都必須毀滅。」
「相較之下。」
「你不覺得你應該犧牲自己來拯救世界嗎?」
「是不是呢,優。」
§
當森刺穿我的身體的同時,我睜著雙眼,扭過頭急切地想要看見他的臉。
而他汗溼的身體擺動著,他的明亮雙眼卻注視著我的臉,我的眼。
然後極盡能事地狂野,吻,刺穿,呻吟,肌膚和肌膚的緊貼,
微血管壁的極限,漲紅的,火燙的,擁抱低吼的情慾。
他的手掌心可以說是燒紅的烙鐵,印在我身上每一個部位。
皮膚緊抓著另一層皮膚像是溺水的落難者。
森竟然是這樣想要我的。
我恍然好像從夢裡醒了過來,不同的是我渾身發燙並且汗溼,
不只是醒了,不只是驚訝的呼聲罷了。
事後他累壞了。
悄悄地翻過身,壓住了他的手臂,我有些緊張地挪開身體。
森的眼睛張了開來。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然後有些不知所措,就又翻了身過去背對他。
「喂喂,哪有人這樣的。」森沙啞著嗓子笑著,把我又摟回了懷裡去。
整個人火燙燙的像隻蝦子躺在他懷裡,
就算是閉著眼睛也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貼著我的呼吸。
而那一夜我躺在麻衣的懷裡,我的呼吸是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