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下一次見到你時讓自己不好過,自私足夠就對你冷漠,是我的錯。」
「然而玩票性質的友誼本來就不該多貪圖什麼。」
§
「放鬆一點,優,放鬆一點…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十指緊緊抓住男人赤裸的背部肌肉,視線卻非常恍惚。
§
「不是聽說跟森混在一起?」安點了根煙微笑著問。
我正從他的浴室離開,熱氣沸騰的一瞥。
「混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探他口風。
「嗯,就,凱子他們說的,」他給我一個悶笑。
我嘆了一口氣。
「也不是在一起吧。」也跟著點起一根煙。
「反正就是一個依賴著一個,一個傷了一個,接著循環療傷之類的動作。」
「久了,森也會忘記我的。」
安露出非常寂寞的笑容,一把將我摟住,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我一直以為你是不怕寂寞的人呢。」他笑。
「總覺得世界繞著你走,站在中心既不怕暈也不怕迷路、失蹤。」
我把頭埋在他的頸間,忽然一股衝動就傻笑了起來,眼眶紅紅的。
「我懂你的意思。」
兩個人交換一個尷尬的笑,他輕輕地抱了抱我,我才起身離去。
§
答錄機沒有留言,手機沒有簡訊,半夜的巷道死寂。
關了燈的房間,抽掉了兩根煙,灌了一口冰開水,
沒有開音響也沒有開電視,接著撥了通電話過去。
「嘟-嘟-嘟-嘟-嘟-嘟…」
摸黑開了電腦裡的日記本,叼著煙開始敲打了起來。
「凌晨三點半,你的電話沒人接,今天是週末,」
「你似乎理所當然應該不在家。」
「我是不是該停止夢想家的遊戲了?」
「是不是該停止想像,有一天我們將騎著單車出門去吃晚餐,
點唱機的歌再舊你都會邀我起身共舞,下了雨的停車場,
你會扔下傘抱起我不顧路人異樣眼光地狂吻起來…」
揉了揉發痠的雙眼,繼續往下打。
「最重要的是,是不是該停止想像永恆和責任制度的相守?」
我自顧自地苦笑了起來。
「你不在身旁的深夜,全身寂寥。」
看了電話一眼,決定再打一次。
「嘟-嘟-嘟-嘟-嘟-嘟-嘟…」
嘆了一口氣,把電話掛上,看著眼前的日記,草草地結了尾存檔。
「老實說我很難想像失去了你所有音信的一天,心會有多空。」
但是。
「但是」啊優,你接下來應該要打上「但是」,
因為你不是一個擅長承諾的人,你拿手的把戲是把人的心踩爛,
血吸乾,頭骨碎開,這些才是你承諾的。
所以不要再想著這些猶疑的字句了,你長大了,
必須學著對人負責了,不要再一昧地認為犯下的錯可以撇下不管,
不要再以為別人對你的好都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了。
世界上不愛你的人絕對比愛你的人多上萬萬倍,
如果要學會有一天可以拉住誰的手鶼鰈情深之類的什麼一番,
就要先學會搞清楚自己的腦袋有多糟,該怎麼去改造。
想要對森說出什麼,你還太早了。
還太早。
所以就沈默吧。
什麼都沒有。
§
試想群眾的熱力喧鬧就可以想像寂寞時的死寂冷潮,
一個無聲無息的週末過去,接著就是回到學校的時候了。
而就算耳邊的吵雜聲離雙耳越來越近,
什麼畫面都模糊成一塊一塊的了,
感官似乎非常強烈,但是心口卻是越來越空,越來越虛,
一直有風吹進來,一直寒冷卻無法伸手抵擋,看不見風,
抓不住風,更無法看見內心破的一口大洞。
「學長,你家有沒有冷氣?」
§
原來下課鐘響了,我還愣在原地支著下巴倚著牆發愣。
抬頭一看發現是四十四號學弟。
他正發窘地看著我一臉茫然的表情,似乎以為我沒有聽到他的問題。
「冷氣?有啊,你要冷氣幹嘛?」我甩甩頭保持腦子清醒,
一邊收拾起書本和紙筆通通掃進書包裡。
「沒有啊,因為,因為我很怕熱,然後宿舍今天開始停電,
不能吹電風扇,所以想問學長可不可以去你那邊打幾天地鋪?」
學弟只差沒有跪下來求我。
知道他個性內向又超有家教,
從來沒跟我們這群揍過他的學長央求過任何事情,
對他來說要提出這樣的要求大概真的是狗急跳牆了吧。
不過他應該不知道我是同性戀?我輕輕地在心裡喊出聲,
靠夭,他姐應該沒有跟他提過吧?
我馬上開始思考了起來,那這幾天得交代森不要隨便闖進來,
免得學弟發現?還是乾脆跳出櫃子嚇死學弟算了?
一邊想一邊把書包甩上肩膀往外走,學弟緊張地跟在後面。
哎,算了,反正沒差,他又是蘋蘋表弟,不照顧他說不過去,
更別提我們還揍過他一頓,人家還流眼淚了說。
「好啦好啦,那你五點左右到我家樓下吧,我幫你開門進來。」
「謝、謝謝學長!謝謝學長!」學弟開心地幾乎要跳了起來,
雙手合十對著我開始拜拜,害我整張臉掛滿了鐵絲,
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拿他沒辦法。
「好啦,滾遠點,我要回去了。」
一巴掌推開他就往校門的方向走去,
學弟還在原地大拜拜,走的好遠還可以聽到他在謝謝學長。
難道我平時是個很容易刁難人的人嗎?一點小事怎麼樂成這樣?
一整天都沒有遇到森,其實今天是禮拜一,我根本不該訝異的。
首先這位先生今天只有兩堂課,而且又是輕鬆的課程,老師又不點名,
更不要提前兩天這傢伙可能根本就玩瘋不知道到哪裡去了這樣。
他的無聲無息竟然如此「正當」,害我一時間啞口無言了起來。
但是,事實是我非常想念他的嘴臉。
有一股衝動想要狠狠把他推倒在床上就狂、狂、狂做起來。
我冷冷地面對自己內心的渴望卻不覺得這是愛或是習慣或是在意,
甚至是任何一種形式、適合長時間「固定」的表態。
因為如果這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是…
「麻衣?!」
我也會做出一模一樣的事,所以那無關「唯一」,那只是「我」而已。
§
「找你去吃飯。」小麻穿著細條紋雙排釦藍色西裝站在我面前,
他的背後就是我們學校的大門、路過的學生、警衛室和
下午四點鐘一點也不刺眼的陽光。
自信的神情表露無遺。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面無表情地上了他的車。
上車後第一件事打電話跟學弟把時間往後挪,
「嗯,那就七點,你先去吃個飯再過來吧。」
車裡一片安靜,到達目的地前都不要說話吧,
然後就吃一頓沈默的飯吧,
如果要用這樣的方式證明任何人都成功地抽身,
沒有一個人受到傷害的話,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不是嗎?
「有想要去哪嗎?」
他還是打破了沈默,左手還穩穩地控著方向盤,右手調整著後視鏡。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
「該做的都做了,你不覺得這件事真的該到此為止了嗎?」
「老實講我不懂的是你的心態,現在是怎樣?不是自己的就比較有趣嗎?」
麻衣沒有回話,我卻可以瞥到他微微上揚的嘴角。
一頓飯吃的拖拖拉拉的,兩個人都有意無意地避開敏感話題。
(算了,就這樣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
(說不上是任何一種關係,搞得很不堪,但是卻不會有人受傷害。)
拿起了水杯喝了一口水,眼前的麻衣脫去了西裝外套,
裡面是有灰色寬紋的白襯衫,我發現自己正面無表情地流露讚嘆,
喝完水馬上把視線移開。
「其實她不是不知道。」麻衣捧著水杯望著窗外的方向,忽然這樣說。
「喔,所以?」
「沒有什麼所以不所以,」
「反正她大概就是知道,但是我不曉得她知不知道是你就是了。」
他用一種帶笑的語氣說。
「喔。」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點了個頭示意。
麻衣盯著我看了一會。
「那森呢?他知道嗎?」
我知道他已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機車和幸災樂禍,
但是我的臉頰還是抽動了一下,臉忍不住沈了下來。
「關他屁事。」
「你不是聽說現在跟他算在一起了?」
「他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嗎?」
我冷冷看他一眼,他只是笑了一笑。
了不起的微笑,真他媽的有自信。
老實說,我真希望一刀斃了這個痞子,
讓他知道並不是條件好就可以永遠這麼跩,
遲早有一天會被夜路上的偏執狂當雜草處理掉。
「笑個屁,結帳走人了謝謝,我還要回去…」
「七點,我知道。」麻衣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往櫃台去,
我甚至還來不及說完一句話。
愣愣地看著對面霎時間空下來的座位,
麻衣起身時抓起的外套帶了一陣風過我的臉和頸子,
他的味道還那麼深刻地留在我的體內,
忽然間停留在桌上的手指緊緊地抓住白色桌布,
身體一陣緊張,我知道那是渴望,最直接了當的一種表態。
我的身體還想要麻衣,還不能允許我任性斷了這層關係。
§
跟在麻衣後頭走到了停車場,兩人間的氣氛幾乎一觸即發,
我不願多說什麼,腳步加快走過他身旁往另一邊的車門走去。
他卻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轉過身盯著他的臉看,
然後麻衣就吻了上來,我只覺得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身體倚著車身,我的雙手垂下貼住冰冷的鈑金,
麻衣的手繞過我的肩膀按摩著我的頸子,
就這樣摟著我在停車場擁吻了起來。
「我不要跟你回家。」
趁著吻中斷的時間我吐出這句話,都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有多蒼白。
「那你到底想怎樣?」麻衣氣喘吁吁地捧住我的下巴惡狠狠地問。
「我要這件事到此為止,到此為止你聽到了嗎?」
我咬著牙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他用極哀傷的雙眼看著我。
接著又狠狠地吻了上來,捧住我下巴的手指掐的我好痛,
另一隻手撫著我的腰和背,力道卻一點也不溫柔,
我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非常想哭,想用眼淚溼了他的臉龐,
想藉著他受傷的眼神遺忘自己對他的依賴和感情。
眼眶馬上就紅了,回吻他的舌頭無力了下來,
他的嘴卻不曾離開,只是睜著水亮的雙眼,哀戚地望著我的紅眼睛,
我終於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他,只因為他的哀傷讓我非常地難過。
那種感覺像是在黑夜裡關上最後一盞燈,
你知道一切將陷入死寂和黑暗,
甜睡和無語,
你知道你將踏入一個人的旅行,你聽著窗外無聲的雨落地。
「不是說過要你不要再為我哭了嗎?」
「你就真的這麼巴不得我離開嗎?」麻衣緊緊地摟住我。
「你對我,難道就真的一點感情也沒有嗎?」
我哀傷地保持沈默,痛苦地讓自己不說一句話,
了解一條路走到了盡頭必須有人先停下腳步,
而我的體溫會是一種殘忍,我的在意會讓他跟著跳下海來沉凍。
兩個人的,兩個人的寂寞。
§
天色已經漸漸地沉了下來,整個城市瀰漫著一種下過雨了的味道,
我在一個空曠的停車場,摟著一個男人的肩膀,
感受兩人份的恐懼、情愛,排山倒海而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不遠的街角,一個陰影背著樑柱抽動著肩膀。
我的手還摟著麻衣的身子,眼睛已經焦急地反應了過來。
那是麻衣的女友。
瞬間全身冰冷,卻不是因為被發現行蹤,而是因為撞見另一個人的悲痛,
另一個人的失落,而她的背影是那麼沈重,
感覺像是剛才有人關掉了她黑暗中最後的一盞燈。
感覺像是她的死寂,她的黑暗,她的寂寞旅程。
我知道她還沒有看見我的視線,
因為她已經目睹了剛才的表演,心還只來得及哭泣。
輕輕地推開了麻衣,我的右耳還貼著他的肩膀,
他的味道還停留在我的鼻尖和嘴裡,我卻只能對他說:「帶我回去吧,麻衣。」
「讓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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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夏天並不是個愛人的好季節,於陽光沙灘的連載到此告一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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