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弟拖著沈重的行李箱,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
我已經盡了全力瞇起雙眼,雨水卻還是左右上下地潑溼了我的臉和眼,一片涼溼
模糊,我不得不停下腳步,擦了擦眼鏡,剛剛和婦人的對話又浮現腦海。
「對不起,我們不接受外國人的住宿要求,很抱歉。」
「啊,什麼,開玩笑的吧。」
「失禮了。」
「喀。」電話掛上了,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一出新幹線就開始狂下雨,我和學弟兩個躲都來不及,又得快點張羅晚上的住處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學弟倒是不太緊張,唯一讓他變了臉色的,只是那口被雨
水溼濡變得更重了些的灰色行李袋。
馬路上的車燈這時候看起來特別刺眼,全身都溼透了,京都的夜色突然變得相當
寒冷。停下來打了不下十次的電話東問西問,怎麼都問不出一個「空房」的消息,這
是什麼該死的學生假期啊,貪便宜的後果如此這般。
「學長,我好餓。」
學弟這個大小孩,突然這樣任性地說話了,行李袋應聲落地,我一回頭就看見一
百八十公分多的他就這樣站在路中間,動也不動了。臉上的稚氣逗得我又氣又好笑,
那一煞那想哭了。
「我也餓啊,但是要先找到睡覺的地方啊。」走過去又拖又拉地扯著他溼透了的
衣袖,他皺著眉頭動也不動,任憑我怎麼用力就是不動彈一些些。
「不要這樣嘛,你聽話點。」我無奈地開始哄他,天知道我都快急哭了。
他瞪著眼睛看我,身高差了十公分有,逼的他目光睥睨起來。
又哄又騙地過了不知道多久,他少爺終於又乖乖提起了行李跟著我走。我當然是
更急了,這次電話那頭傳來說民宿有合舖,二話不說立刻就動身過去了。
到了之後才發現是一個相當可怕的地方,簡陋至極。大量的外國人,只是不只東
方人,金髮碧眼比比皆是,有一絲低溫之外的寒意逼來,我皺著眉把兩個人安頓好,
只見學弟也露出不甚滿意的表情,過一會才惡狠狠地瞪著我。
「要跟大家一起睡?」語氣好像是在責備我。
「今天就先將就吧,不然怎麼辦,出門在外…喂…喂!」學弟不等我把話說完轉
頭就往外走,顧不得溼衣服還沒換下,我只好又起身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了庭院裡頭,看見學弟背對著我坐在樓梯邊坐著。
嘆了口氣,慢慢走過去也坐下,不說話。
放眼望去的景觀說不上是美,住慣了大都市的我們畢竟是習慣了水泥高塔,看見
純樸的庭院裡沾了雨溼的綠色植物和吐著舌的泥濘,不覺是綺麗。
「還以為可以跟學長一起睡。」他突然氣鼓鼓地說,眼睛也不看我,只看著地上
,大眼睛裡寫滿了委屈和憤怒。
「還是可以跟我睡啊。」我有點無辜地說,其實我也不願意跟大家一起睡,但是
現在要是跟著他一起不高興,晚上只是兩個都氣的要命地入睡,何必。
「不一樣啦。」他惡狠狠地說,順手拔一根野草。
「好任性的學弟喔。」我假裝嘲弄的語氣,斜眼笑著推他一把。
誰知道鋪了台階他卻不打算乖乖跟下,瞪了我一眼就兇回來。
「怎樣?知道我任性了吧,不要我了是不是?」還真的給我氣的一把火在燒勒。
「哎唷,你不要這樣啦,又不是我願意的事情,不要這樣胡鬧,我心情也不好啊
。」我也生氣起來,轉過身去也拔一根草,亂扔。
結果就這樣,兩個人背對著背坐在京都破爛民宿的小庭院裡,眼看就要錯過晚餐
,就是不說話。我這個人很怪,越不理我我就越生氣,跟他正好相反。
過了好久好久好久,路燈都亮了。
「喂,走啦,去吃飯了。」換他拉著我的袖子喊。
我背對著他,不理會他。
跟我不一樣的地方是,他很絕情。
不過跟你們一樣,我也是現在才知道。
過了好久背後都沒有聲音,我狐疑地轉過頭,訝異地差點把下巴掉到地上。
他竟然丟下我自己進去吃飯了。
一個人繼續坐在原地,氣的半死。
回想起一路把他帶來京都上的辛苦,用破爛的日文問路,在機場找不到登機門,
搭錯車,弄掉車票,總之就是一堆詭異的小差錯,出國出了這麼多次的我都覺得這次
格外倒楣。偏偏是第一次和BF出來,情緒更加低落,一切都和安排的不一樣。
包括京都這場好大的雨。
越回想越是心酸,好想就哭起來喔。
黯然地回到房間,所有人都去吃飯了,偌大的房間剩下我一個人,因為下雨的關
係天色本來就陰暗,窗戶又關上,整個房間席捲在一陣悠寂裡。
躺在榻榻米拼成的大通鋪上,我把我們要睡的這個角落用衣物和棉被圍起來,看
著天花板回想起三個月前在學校收到他信的那天下午。這輩子從沒有這麼興奮過。還
記得我的學校信箱很少收信,也從來沒有和他寫過任何一封信,也從未在電腦上說過
一句話,就只是在路上遇到就打招呼,或是一起練過球,一起修過幾堂課的同系學弟
。天知道我什麼時候記下他的名字的,應該就是新生訓練那天吧,站在講台上放眼望
去一堆菜鳥,女生都特別白,鞋子穿的很高,裙子穿的很短,上衣可以緊就緊,總之
就是一整鍋夏天裡煮沸的水餃,看得我倒胃。
他顯眼,顯眼到不行,又高又帥氣,就是那種長相,我整整看呆了五分鐘有,台
上那時候是小方在說話,輪到我的時候他硬是叫了我十來聲。
「阿國…阿國,阿國!」氣急敗壞。
「啊?!啊?!什麼?!」我才回過神來。
就是這樣,我對著名單喊過所有人一次,然後把「韋冉」兩個字清清楚楚記了下
來。好特殊的名字,中文不太好的我還看了好久才會念。
接下來的幾個月,知道他也愛打籃球,也和我一樣進了系隊和校隊,每次練球時
我都很刻意地傳球給他,接了我的球,他總是會微笑。
而他的每一次笑容,都刺激著我的心跳。
習慣了大家一起練完球去吃飯吃冰,習慣了他喊我學長學長,習慣了和他一起提
著球去歸還,習慣了這些平穩的感情,就不敢多要求什麼。
只是那天下午聽小方說系主任寄了封什麼鬼通知信到大家信箱,要我們好好讀過
,才慢吞吞開了學校信箱收信,一打開系統就先說了有四十多封信沒收,我不耐煩地
坐在電腦前面看著收信的小格子一個一個往上爬,夏天那種黏膩的風吹拂在臉上,電
腦教室裡頭只有我一個人。
「您有四十七封新信件。」終於收好了,我也差點睡著了。
一封一封從標題瀏覽過去,收件人聽說要找系秘書的名字,就在這個時候,我看
到整排信的最後頭,最新的一封信件,寄件人竟然是「韋冉」。
標題是空白的,寄件時間是上午十二點十分,我望向電腦螢幕下方的時間,就是
幾分鐘前而已。
有點膽怯地按了進去,看到裡頭非常簡單地寫了幾排字,十二號字形新細明體。
「
學長:我喜歡你,想要你當我女朋友的那種喜歡。
韋冉。
」
你應該可以想像我的表情吧?簡單一點說的話,是非常三八的。我硬是在電腦螢
幕前面跟自己說了不下六十次的「什麼」、「開玩笑的吧」這類的話。
笑容是一直擦拭不掉的,笑的像個白癡一樣。
心裡那種甜蜜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爽極了,應該只有這三個字可以很精準地表
達我心裡的想法。
回憶到此為止就可以了。
嘴邊還是忍不注溢出了笑意,滿滿的。那時候的感覺現在還是存在吧,還是過了
三個月後的現在,他會對我厭煩了呢?身體或是精神之類的,我不知道。
「你在傻笑什麼。」一個聲音從脖子後頭傳了過來,我閉上眼睛裝睡。
「幹嘛裝睡,白癡。」他氣鼓鼓地推了推我。
我繼續閉著眼睛,嘴邊的笑憋的很難受。
「起來啦,我幫你打包了難吃的晚餐回來,不准叫我一個人吃完!」
嘴邊的笑意蕩漾了開來,我想,到此為止,他應該還沒有厭倦我們的愛。
翻身坐起來,吐著舌頭跟他一起拆開食物的塑膠袋,閃躲著他充滿疑問的眼神。
「快說,剛剛在笑什麼!」他作勢要攻擊我。
「是不是在想別的男人!」我笑著躲了開,看他氣鼓鼓稚嫩臉龐覺得更好笑了。
雨要下就繼續下吧,我知道這個夜晚他會睡得很安穩,因為我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