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mberglaze (琉璃繁縷)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華箏 第八章
時間Sat Jan 3 22:13:35 2009
描眉畫鬢,纖纖十指繪著細緻顏色,優雅地捧著陶瓷茶盅,涼風徐徐拂面,
頰邊的髮些微凌亂地飄飛,纖長嬌弱的睫毛不住眨動,看似雲淡風清,但卻每字
每句聽得專注。
「最後謝公公就這麼自盡在御書房,血濺四方,實在太可怕了。」柳桃扇將
今兒個宮中的消息加油添醋,說得口沫橫飛,卻只換來對方輕輕挑高眉毛。
仍舊生嫩的嗓音說道:「那麼,他有招出是誰要他下蠱的嗎?」
柳桃扇搖搖頭:「這事兒被禁口了,只聽說太皇太后去了一趟,就沒了消息,
皇上那兒好像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是嗎?」啜口茶,優雅地放下茶盅,連最細微的聲音也沒發出。「那麼,
皇上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遷出長昌宮的消息呢?」
「嗯,我聽說了。」柳桃扇美麗的容顏稍稍僵了下,「那麼,後宮就不再由
太皇太后主事了吧。」
點點頭,望向天空,讓話題無聲息地終止,心頭卻是另一種思緒……
鈴子,做得太好了……
眼底微微閃動的水光,在又一次的眨眼過後,如同秋霜般遇日即逝,不留半
點痕跡。
* * *
李保宗偕同封從陽一同來到謝鈴子的居所。根據謝鈴子死前的自白,解毒所
需的蟲盅就在他的床底下,為了怕不懂巫蠱之事的人隨意亂碰會有不好的下場,
連同董太醫都一起跟了來。
這董太醫好說歹說也逃過了一劫,因為華箏中蠱毒的時機和他不再到重華閣
看診的時間有所重疊,若要怪罪他無能看出華箏中毒一事,輕則丟差,重則是遭
受牽連。還好皇上對他有所寬容,答應只要華箏順利解蠱,就不再溯及既往。
揭開謝鈴子的床板,底下空無一物。
「這……」封從陽獃愣住,此處並沒有所謂的蟲盅,難不成是謝鈴子在說謊
嗎?
「別急,一定是藏起來了,慢慢找吧。」李保宗說道。
董太醫擦拭額前的汗珠,現下可不能再出什麼差錯,只能求上天保佑他了。
封從陽蹲在地上,一吋吋地檢視地上的土壤,李保宗則是趁此時環顧房內其
他地方有無可疑之處。
若說有住過人,這房間未免也太乾淨了點。謝鈴子看來是極有潔癖之人,日
常生活用品極少,而且被褥衣物疊得整整齊齊,彷彿早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到
這間房一樣。
難以言喻的淡淡違和感浮上李保宗的心頭。
太詭異了……
「在這兒!」封從陽忽然一喊,一小塊暗色的布露出地面,看來就是謝鈴子
埋蟲盅的地點了。
「應該就是了。」李保宗趕忙上前探看,將方才的懷疑拋在腦後。「挖出來
吧。」
「等……等等。」董太醫阻止道,「這東西見不得光,小心點挖,別把布弄
穿了。找個東西包著吧。」
李保宗依言拿了件掛子,等封從陽小心翼翼地捧起蟲盅,他便迅速地將布密
實地覆上盅子。
「接下來只要熬藥就成了,董太醫,沒問題吧?」李保宗將東西拿給旁邊候
著的太監,邊朝董太醫問道。
「成成成!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放心吧。」董太醫見事成一半,不禁高興了
起來,急忙催促著太監東西拿穩,跟著他回太醫局。
封從陽隨手在衣上將污泥抹去,看得李保宗眉頭一皺,從袖裡掏了一條乾淨
的素色布巾出來。
「先擦擦,待會再到井邊提點水洗吧。」
「擎燈……」封從陽接過帕子,正要說些感謝的話,李保宗卻馬上打斷話頭,
回了一句:「李公公。」
封從陽自是不願這麼生疏地喊他,但是看李保宗神色嚴肅,也只得依他所
願。「知道了,李公公。謝謝你,這巾我洗淨了再還你。」
「送你吧。」李保宗冷淡地說完,起步就走。「我回重華閣覆命了。」
皇帝親自押著華箏回重華閣監督著,熬藥要七天,看樣子在去蠱毒之前,華
箏可能都不能離開閣子半步了。
「等等!」封從陽拽住李保宗的手不讓他走,「擎燈,你這是在躲我?」
這人怎麼總改不過來喊錯名字的毛病?李保宗嘆口氣,道:「皇上吩咐,找
到蠱盅之後要立刻回報,你也是親耳聽見的,請別為難我了。」
「那我和你一道去。」封從陽不由分說地拉著李保宗的手,「我有許多問題
要問,這回不准你再逃避了。」
兜來轉去,李保宗知道封從陽始終還是那個問題,就不知道為什麼他這麼執
著地想探究了。
皇帝將床沿掛著的布幔垂放下來,不讓外頭的光線擾了華箏歇息,自己卻不
離開,跟著橫躺下來,直盯著華箏的臉瞧。
兩個人都和了衣,只著一衫輕薄的棉袍,皇帝嫌金邊龍紋的衣帶太過拘束,
順手扯開丟在床邊,現下胸膛大敞著,頭髮也零零亂亂地散著。
該說是頹廢還是瀟灑?
華箏雖是一夜未眠,但是他從來沒有大白天貪眠的習慣,再加上一旁毫不厭
膩的視線,側過身,又翻正,索性放棄地睜開眼。
「不睡?」稍嫌慵懶的低聲呢喃,皇奶奶說的對,他實在為華箏破了太多常
例,這還是皇帝頭一回拋開責任、擱下正事,還未過午時便賴在妃子的內室。要
讓那些機要政臣得知了,恐怕又有批不完的奏摺子。
「皇上不去處理政務行嗎?」華箏卻不直接回答,挑些無關緊要的事來問。
其實皇帝問不問事,與他何干?
「朕擔心你。」
話說得誠懇,華箏忍不住偷覷一眼身邊人的表情,發現皇帝似乎是認真的。
擔心嗎……
華箏嚥下嘴裡的疑問,不願意去戳破任何一個可能引起衝突的點。現在的
他,沒有精神去應付。
皇帝見華箏沒有回應,又像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朕一生不知道說了多少謊
言,應付了多少虛情假意,所以說真話的時候倒像假的了,這算天譴吧。」說罷,
還自嘲地笑了聲。
華箏不習慣這樣的皇帝,這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在兩人靠得這麼近的時候聽
來,太過示弱。
溫暖的手緩緩碰上華箏的臉,他不由自主地縮瑟了下,卻是另外一件事更令
自己在意。什麼時候他變得能這麼不設防地跟皇帝躺在同一張床上,還能平心靜
氣地談話?
不知不覺中,自己的心防竟被皇帝的溫言軟語、柔情纏綿悄悄卸下了嗎?
華箏被這突如其來的認知嚇得怔愣了好一會兒,等他察覺的時候,皇帝已經
是羽毛般溫溫柔柔地覆上他的唇。
華箏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手還沒舉高,就無力地垂下。
自己是傻了嗎?還是中的毒太深,腦袋不清醒了?這一推,後果不是他可以
承擔的。
皇帝顧慮著華箏的身子,用手撐著自身的體重,在華箏的唇瓣上輕啄幾下,
就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了。
「箏……」皇帝從上方凝視著華箏的眼,彷彿祈求般地說:「能不能,笑給
朕瞧瞧?」
華箏張口欲言,又將許許多多吞回腹中。
不過是個笑罷了。華箏扯扯嘴角,在頰邊染上一朵自認諂媚的笑靨。
「你的笑,總是這麼苦。」輕扺上華箏的額頭,皇帝說道。他幾乎已經遺忘
華箏這個人原本笑起來是怎麼樣了,記憶中,華箏對他總是這麼欲哭還笑的表
情,令人揪心不已。
華箏斂起笑,不自在地別開視線。靠得這麼近,所有該隱藏的情緒都讓人瞧
得明白。
「不願意的話,就說吧,朕說過不再逼你了,記得嗎?」語調輕柔地像微風
徐徐拂面,弄得華箏好不習慣。心頭幾番猶豫掙扎,最後他還是選擇輕淺地笑道:
「小人不敢。」
皇帝僵了下。
華箏立刻察覺皇帝的不對,不禁暗罵自己又在逞什麼能了,偏偏要忤逆龍
鱗,順耳好聽的話難道自己還不會說嗎?
華箏本欲出言挽救,才說了句:「皇上……」嘴邊的話卻通通梗住。
黝黑的雙瞳在那瞬間閃過點點星光,並沒有淚水落下,但是華箏卻覺得自個
兒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名為懊悔的眼淚。
華箏只覺得手足無措。
「歇著吧。」皇帝的手覆上華箏的眼,平靜無波的聲音這麼說著。但是華箏
內心的波濤,卻無法這麼輕易的平息下來。
為什麼?那是為誰而流的眼淚?
待皇帝的手離開之後,華箏再次睜眼去瞧他的表情,卻是滿臉的溫柔。
「睡吧,朕在這兒陪著你。」
「我……睡不著。」不知道為什麼,華箏突然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明
知道是無禮的舉動,他仍是伸手去拉住皇帝的衣袖。
皇帝見華箏主動伸手來碰觸,淺淺地笑了,回握著他的手,輕輕地扣在掌心。
「箏昨夜應該睡得不大好吧,你每回要是沒睡足,一雙眼都紅得像兔兒。」
華箏聽得一陣彆扭,原來皇帝沒事還這麼注意他。
「來。」皇帝將華箏納入自己的胸膛。「陪朕說說話。」
「是。」
「別這麼拘束,沒別人在。」皇帝就在華箏耳邊細聲說著,有如情人間的呢
喃。「箏今兒個說的,真的不知道朕的名字?」
「……知道。」華箏不知不覺也學皇帝輕聲說起話來。
「那你別喊皇上了,喊朕的名字好嗎?」皇帝抱著懷中略冷的身子,試圖讓
華箏暖起來。
華箏搖搖頭。
皇帝沒逼他,繼續說話:「你中了毒,難不難受?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朕
一定會救你的。」
「……為什麼?」琢磨許久,華箏終於問了。這個疑問在他心裡藏了好久好
久,為什麼是他?沒有多特殊的長才,也不懂撒嬌諂媚,沒有柔香軟玉的身子,
更不能為皇帝孕育後嗣,他是個什麼都沒有,只想畫喜歡的畫,平順地過完一生
的普通人,何德何能讓帝王傾注關愛?即使他從來沒想要過,但是皇帝對他的,
不管好或壞,通通都只能用特別兩字來形容。
雖然沒頭沒尾,聽得皇帝一愣,但是華箏認真的神色終究讓他明瞭。「箏不
相信朕說過的話?」皇帝低聲道:「朕喜歡你。朕的心裡只有你一個人。」
「知道嗎?朕也掙扎過,剛見著你,朕把你當人才,你初進宮時,朕把你當
知己。但是……」當想到華箏將要離開自己,除了不捨,更是心痛;除了寂寞,
更是彷若一生即將孤獨。「朕封你為妃,原本只是惡劣地想懲罰敢拒絕朕的你。
朕想證明,朕依舊是主宰。」
想起初時的遭遇,華箏不由得一陣顫慄,但很快地,恐懼就被皇帝溫暖的擁
抱漸漸化去。
「箏……」纏纏綿綿的呼喚。「朕知道你恨朕。」
華箏原本還想答一句不敢,卻不知道為何說不出口。恨嗎……其實他也沒想
過。君王的惡劣遊戲,他是其中一枚棋,只能任人擺佈隨人操控,加諸在自己身
上的,除了侮辱還是侮辱,一個沉重的貴人稱號枷鎖綁銬著,重重的宮闈城牆困
鎖著,日日夜夜他都覺得無法喘息。
但是……
不知道為什麼,恨不起來。
「朕不能承受失去你的後果,所以只能懦弱地將你困住。」皇帝握起華箏的
一綹髮,放在唇邊一吻。「朕知道你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朕,雖然得到你的人,卻
永遠失去你的心。可是,朕從不後悔將你留下。」
他只有這種辦法,別無選擇。「箏,朕發誓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殘酷地對你,
除了離開之外的一切心願,朕一定盡力替你達成,只要你再恢復我們初次相遇時
的笑容,好不好?」
聽起來像是宣誓般的問題,華箏征愣著,皇帝滿臉正色地凝視他的眼,等待
他的回答。
若是不答應,難道會再次嘗到地獄般的對待嗎?隱隱約約,華箏否決了這個
想法,也許在內心深處,自己是相信皇帝的,他對自己的好,他的溫柔言行、細
心對待,還有他在耳邊一次又一次的低語:喜歡、朕喜歡你。
「好……」還來不及細想,答案已經脫口而出。
「什麼?」皇帝沒有聽清楚,又靠得更近?
「好。」雖然小聲,但是堅定明白。
他答應他,自己將不再逃避,不管好壞,繼續這無盡頭的糾葛,直到終於厭
膩為止。
* * *
「問吧。」久久等不到封從陽開口,眼看重華閣就在眼前,李保宗終於無奈
地嘆道。封從陽一番疑問放在嘴裡反覆咀嚼良久,待真要問出口,卻多加了許多
遲疑。
「說吧,你要問的問題,我不會再逃避了。」李保宗強調。
封從陽又猶豫好一會兒,似乎在決定該從何談起,最後他才終於開口道:「那
年,你為什麼沒有加入禁衛軍?而後,你又去了哪?」
他與擎燈自小便一同在宮中習武,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為皇室效命、報效國
家。但是到了十五歲那年,擎燈卻忽然消失無蹤,傳聞他是擅自離宮到江湖闖蕩,
也有人說他加入了見不得光的刺客集團。
封從陽不死心地四處打探,也頂多知道擎燈沒有死,但是卻始終無法再見到
他一面。誰知道,這個自己苦苦尋找的人,居然待在皇宮裡面,一直沒有離去,
而且還宮身當了太監。
才剛說自己不會逃避問題的李保宗蹙緊眉頭,他知道無論封從陽如何發問,
最後一定會扯到這兒來,但是唯獨有眼前的封從陽,自己並不想讓他知道事實真
相。
「擎燈。」封從陽催促道。
深深地看了封從陽一眼,李保宗嘆道,最後還是瞞不過嗎?閉上雙眼,整理
好思緒,李保宗開口說道:「我是童身太監。」
封從陽訝異地瞠大眼。「但是……」他們還曾一道洗澡,完全看不出擎燈的
下身有何殘缺啊!
明白封從陽的疑問,李保宗淡淡地說道:「甫出生我便開始飲藥,割與不割
並無差異。」
那年先帝喜獲麟兒,為了服侍剛出生的太子,一批出身清白的童身太監被送
進宮裡,為怕年紀輕的孩子受不住閹割之苦,先是以藥物軟性去勢,待年齡稍長,
再行閹割,李保宗便是其中之一。
「先帝個性風流,連帶宮中的太監也性好漁色,去了勢的公公們最愛的娛樂
就是整弄這些個小太監了。」尤其李保宗還長得一副清秀臉蛋,更是常常被整得
死去活來。「有一回,五、六個無聊太監差點沒把我給整死,是當時的太子殿下
救了我。」李保宗說得輕描淡寫,三言兩語帶過的回憶,封從陽卻聽得心驚膽戰。
一個才幾歲的孩子便受如此對待,難道這宮中沒王法了嗎?
「太子殿下認為我是可造之才,不但送我進武場練武,還讓我習字讀書。擎
燈,就是那時太子殿下賜與我的新名字。所以我對皇上敬重感謝盡忠,卻不如你
想像中的特殊感情。」李保宗言語中滿是感激之情。「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無
論再怎麼隱瞞,普通男子跟太監終究有太大差異,尤其和你相較之下。」
封從陽長得高頭大馬,聲音渾厚,和個子矮小,聲音尖細,雙肩狹窄,不生
鬍漬的擎燈恰成對比。
「我不願你們知道,從小兄弟般長大的人居然是個太監,苦苦掩藏到十五歲,
知道終於瞞不過了,才請太子殿下將我調回東宮。」也因為如此,即使他骨子裡
就是個武官,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太監。
「不跟你碰面,是我強求皇上的私心任性。」李保宗語帶點悵然地說:「我
想你知道的,是一塊兒馳騁沙場、飲酒吃肉的擎燈,而不是非男非女的太監奴才
李保宗。」
封從陽不禁啞然,他想知道的,並不是這麼傷人的事實,想問的,也是擎燈
日子過的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但是他這麼追究這麼關心,卻是一直反覆戳
刺著擎燈的傷口。
太監、公公、豎人,不管怎麼喊,都是輕賤貶低的。雖然也有刻意去和宮裡
的大太監打關係的人,但是終究不會提上什麼友誼之類的美好名詞,更別說是稱
兄道弟、肝膽相照。太監,不能算是完整的人……
見封從陽無言以對的表情,李保宗不得苦笑道:「我也不奢望再能稱兄道弟,
只希望能保留一份美好的回憶罷了。封隊長,對不起騙了你這麼久,今後忘了我
這個人吧,你的舊友擎燈早已死了。小人只是個普通太監,沒什麼值得您掛心的。」
說完,李保宗留下兀自發愣的封從陽,匆匆地走進重華閣。
封從陽手裡緊緊捏著李保宗給他的手巾,望著那個消失在門後的身影,久久
無法動彈。
無法輕易捨棄這個兄弟般的好友,到頭來難道還是錯了嗎?
踏進重華閣,李保宗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將紛擾的情緒沉澱下來,才向內廳
走去。
* * *
「皇上。」隔著布簾,即使知道對方看不見,李保宗仍是彎腰屈膝行了禮。
「找到了?」應順天刻意壓低聲音,以免吵醒好不容易安穩入睡的華箏。
「是,而且也交給董太醫,不出七日,解藥就能做好。」李保宗嘴裡說話,
眼珠子卻不斷左右張望。確認沒人在偷聽之後,他又悄聲說道:「找著的是另一
種名叫血蠱的蠱蟲。」埋在謝鈴子房內的倒不如他死前宣稱的綠頭疳蠱,而是毒
性更重更險惡的血蠱。
即使早知道謝鈴子不是那麼簡單的角色,但在聽見華箏體內居然被放入血蠱
時,皇帝仍是難掩震驚。「有辦法嗎?」雖然巫蠱之事在宮廷內是最隱諱的禁忌,
但是多少都會聽聞,尤其是從小在宮裡長大的太監都應當知曉。
李保宗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小的聽過一個偏方,能以血引蠱渡
到其他人身上。但蠱的實際解法不知道是否真是謝公公的方子。」沒說出口的是,
不知道吃了謝鈴子留下的『解藥』,是不是會變得更嚴重。
「你將方法弄清楚點,至於渡蠱之人,倒有個不錯的人選能試試。」皇帝故
意不把話說全,相信依李保宗明白的程度,應該已經揣測好自個兒的意思:「交
給你去辦吧。」
「是。」李保宗領命退下。
應順天低頭瞧著平靜吐吶氣息,已經熟睡入眠的華箏,愛憐地在他額頭印上
一吻:「箏,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 * *
七日後,董太醫親自捧著那罐藥瓶,在禁衛軍的層層包圍護送下來到重華
閣,皇帝已坐在那兒等候許久。
董太醫小心翼翼地將白色藥瓶遞給在旁的太監,接著低下頭等待皇帝的發
落。「皇上,微臣已經把箏貴人身上的蠱毒解藥做好了,根據方子,喝下之後應
該三日就能見效。」
皇帝拿起瓶子,拔開瓶口的木栓子,一股妖異的味道盈滿鼻腔。皇帝皺眉問
道:「你確定一切都按照方子上寫的,沒有差池?」
董太醫連忙點頭,忙不迭地說:「是、是,微臣從頭到尾監督著,藥材沒有
一分一毫的差錯。」
「那好,這個功勞朕先記下,待箏妃康復後,讓你將功扺過,再好好犒賞你。」
「謝主隆恩。」董太醫拜退,接下來皇帝將不相干的人通通秉去,自己親手
拿著藥瓶,走到內廳。
華箏坐臥在榻上,李保宗則是看守著一個跪在地上,作犯人打扮的人。
「皇……皇上饒命!」章林合見皇帝走進來,連忙求饒。
「噤聲!信不信我現在馬上取你性命!」李保宗故意開口威脅,嚇得章林合
連連發抖,他原本就只是個光會讀醫書、把脈治病的大夫,碰著言語凶悍的人,
也只能乖乖閉上嘴。
「開始吧。」皇帝將藥瓶放下,而桌面上早就擺了一個磁碗、幾個茶杯、一
把短匕首,還有一個空心的竹筒子。
皇帝拿起匕首,正要朝自己掌上劃去,華箏與李保宗同聲驚呼:「皇上!」
「皇上,請保重龍體,還是我來吧。」李保宗阻止道。「而且萬一出了差錯……」
「皇上……這是?」華箏看不明白眼前局勢,問道。難道不是直接喝了解藥,
就能化了他體內的蠱毒嗎?現下的陣仗,還多了一個章林合在場,只讓他愈看愈
迷糊。
「不用,這是朕該做的。」皇帝對李保宗說道,接著他溫柔地看向華箏:「箏,
你怕見血的話,把眼睛閉上。有朕在,一切都沒事的。」
華箏搖頭,仍是不解地張著眼。皇帝見狀包容地一笑,接著拿出一塊絹絲金
線繡龍紋的帕子,將華箏的眼包得紮實。
眼前一片黑暗,華箏只聞得一陣濃濃的血腥味,接著好似水滴的聲音在耳邊
響起。不久,皇帝朝他說:「箏,張嘴,待會痛的話就抓緊朕的手。」
華箏依言張開嘴巴,濃稠腥味的液體流入,他想抗拒,卻被皇帝緊扣著他的
下顎。
「乖,聽話,喝下去。」皇帝柔聲勸道,華箏只得停止掙扎,忍著作嘔的感
覺,將一整碗還溫熱的鮮血通通喝下肚子裡。
不久,一陣絞痛竄上脊樑,恍如千萬蟻軍劇烈啃蝕著華箏的五臟六腑,華箏
急促地喘著氣,咬著唇發出悶聲呻吟。忽然有人硬是掰開他咬得死緊的顎,將類
似布巾的物品塞了進來,以免華箏不小心咬傷舌頭。
華箏痛得在榻上打滾,胡亂扯著任何手邊的東西,一手卻被緊抓住無法動
彈,華箏才剛意識到那是皇帝的手,已經不曉得在他手上造成多少傷痕了。
疼痛很快地緩和下來,並不如之前發作一樣那麼長時間。華箏覺得胸口好像
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撐得難受,此時李保宗示意皇帝將華箏口中的布團拿
出,由顆粒狀的碎片組成的一團黑色物體倏地飛出來,李保宗動作神速,立刻用
打開竹筒,讓那團黑色物體飛入筒內。
章林合眼見此情形駭得要命,那蠱在竹筒內不斷撞擊,似乎愈來愈劇烈,馬
上就會衝破竹筒飛出來,到時候在場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宿主。
李保宗不等皇帝吩咐,立即快步地奔向章林合,拿起桌上盛血的幾個杯子,
淋在章林合周身,接著打開竹筒。
那團黑色碎片在空中繞上幾圈,本欲朝手上還淌著血的皇帝身上飛去,但是
又發現周圍更血腥的章林合,便迅速地朝他的方向過去。還不待章林合反應,那
蠱已經附進他的體內。
章林合連吭都來不及吭聲,立刻倒臥在地,沒了聲響。李保宗這才安心地吐
了口大氣。
皇帝拿布條緊密纏好手上及骨的傷口,才為華箏揭去眼上的遮蔽物。
「收拾一下,別讓其他人發現了。」皇帝命令道。
李保宗點點頭,將全部的用具洗淨收好,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讓調
製好能抑制血味的甜香散在周圍。等一切弄得差不多了,李保宗朝皇帝恭敬地說
道:「皇上,等晚點蟲蠱定下後,小的再餵他服下這解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效。」
「如果主謀者另有其人,這解藥大抵是假的。」皇帝篤定地說道。若不是李
保宗對蟲蠱稍有認識,加上先前有一回曾聞過章林合拿來遮蓋蠱蟲血味的甜香,
認出那並非綠頭疳蠱,他們可能就信了謝鈴子的話。
若是解藥為真,那就表示謝鈴子說的是實話,只是說了假的蠱名。但是,萬
一解藥是假的,謝鈴子卻早已自殺身亡,他們也只能逼太皇太后交出真正的解
藥。不但華箏的命還捏在手上,而且連帶牽連太皇太后失勢,這一石二鳥一箭雙
鵰之計,可真是絕妙。
「若是假解藥,那主謀者很可能是要箏主子的命,或者,又想開另一個條件?」
李保宗一陣沉思。
「傳令下去,要御前侍衛注意各宮的動靜,若是另有幕後黑手,朕想將那人給揪出來。」
「是,小的遵命。」李保宗收好董太醫做成的解藥,扛起依舊昏迷的章林合,
從窗子一躍而出。
華箏在旁安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方才的短暫發作讓他氣力全失,只能無力
地靠在皇帝身上。
等李保宗走後,皇帝才低頭對華箏說道:「箏,沒事吧?很難受嗎?」
華箏沒有回答,一雙眼卻緊盯著皇帝受傷的手,血已經沾濕了應急綁上的布
條,顯出冶豔的深紅。
「皇上,為了我……」華箏想起方才飲下的鮮血,那可有滿滿的一碗。
皇帝卻是微笑著舉起手,說道:「這是朕欠你的。」華箏因為他失去的,不
只這一些。
明白了皇帝的想法,華箏一時征住。
自己根本不想用這種方式得到償還,但是話到嘴邊,只化作一聲輕嘆,那淌
流的鮮紅液體觸動了某種情緒,華箏只覺得心頭酸酸澀澀,許久無法言語。
彷彿有股始終如鯁在喉,難以抒發的情感,隨著那血液的乾涸而逐漸消逝無
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曾想過的思緒,盈滿胸口。
* * *
三天之後,服過解藥的章林合體內蠱毒發作,毒勢來得又兇又猛,幾乎侵蝕
了他的四肢百骸。
除了不斷逼促太皇太后交出真正解藥之外,皇帝也開始調查謝鈴子的來歷,
包括曾經服侍過的每一個妃子、常與他有所接觸的太監,甚至又重新翻了他的屋
裡屋外,看看可否有其他證據。
接著皇帝明是動手盤查與太皇太后往來甚密的朝中官員,暗則連敵對勢力的
皇后一派也跟著調查。一些個牆頭草見風向一偏,自個兒的後台垮了,紛紛夾著
尾巴投往敵陣,滿朝文武批評鬥爭鬧得風風雨雨,御書房的桌上盡堆些互掀底
牌、揭瘡疤,將對方往死裡鬥的奏摺。皇帝也樂得一併將混亂朝政的外戚勢力削
除了大半,提拔些肯為國為民的忠臣良將。
宮內鬧得沸沸揚揚,從重華閣傳來的小道消息,說是箏貴人蠱毒發作,就只
剩一口氣,皇上怒火攻心忙著查出真兇。自然扇昭儀也得來這個消息,還沒等喘
過氣,就急急忙忙找人嚼舌根去。
「真的是太皇太后做的!」柳桃扇還沒坐穩,就比手畫腳地強調自己的意見:
「聽說御前侍衛一天要往來太皇太后的住所好幾回,恐怕是非得要逼她老人家交
出解藥才肯罷休。」
纖纖玉手優雅地遞上杯茶,柔聲道:「知道了,慢點說,你先喝口茶緩緩氣。」
柳桃扇彷彿這才發現自己失了禮儀,怯聲道:「是我失禮了。」說罷接過茶
杯,啜了一口,潤潤喉。
「這事兒我也有聽說。就不知這箏貴人有什麼好,憑臉蛋,扇妹妹可能是他
的幾百倍呢。」萍夫人在一旁附和道。
「欸,是萍姊姊您不嫌棄,我哪比得上您。」柳桃扇滿臉春風,故意回讚道。
接著話鋒一轉,還是到了箏貴人身上:「但我對那箏貴人總是無法解恨,巴不得
他乾脆就這麼……」頓了頓,她才敢放膽說:「就這麼死了乾淨。」
紫衣羅絹,頭上的金步搖隨著動作叮噹作響,當朝皇后夏妍槿嫩聲說道:「扇
昭儀與箏貴人有私仇?」
雖然夏妍槿問得輕描淡寫,柳桃扇還是微紅了臉,細聲道:「倒也不是什麼
仇恨,就是看不慣這個人,還曾有點摩擦。」她還為了一隻小小紙鳶被皇上責罵,
連這帳也一併算到華箏頭上。
夏妍槿柔弱地托腮,偏著頭輕輕地笑了。「扇昭儀,我有東西送給你。」她
從頭上拔下髻上的步搖,放在手上轉著。「萬一你們再起什麼爭執,這東西上面
餵了點麻癢散,妳朝他身上一扎,包管他跪下來喊你祖奶奶。」
柳桃扇伸手要拿,又猶豫道:「這……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吧?況且,人都
要死不活了……」
趙萍倒是搶白道:「扇妹妹,皇后姊姊怎會害你?難道你不想出點惡氣?不
然這樣,你不要給我,好讓我改天找個人過過祖奶奶的乾癮。」論年歲萍夫人還
比皇后年長四、五歲,故意喊姊姊倒是放了點心機,在言語上佔便宜。
夏妍槿聽得明白,卻故意沒去說穿。
聽趙萍這麼一說,柳桃扇連忙收下,說道:「我要!謝皇后娘娘的賞賜。」
「不用客氣,咱們都是好姊妹,不是嗎?」夏妍槿輕聲笑著。
「是,好姊妹!」其餘兩人同聲笑道。
* * *
不像棲鳳殿的表面笑語連連實則機心滿腹,位於西南邊的重華閣則是另一種
甜膩氣氛。
皇帝的手傷逐漸癒合,華箏身上的蠱毒也解了,除了查緝真兇的事之外,日
子也逐漸平緩安穩。
華箏答應了皇帝的要求,要如同初相遇般的笑,雖然沒辦法一下子完全釋
然,但是華箏試圖尋求另一種能和這個說著喜歡自己的男人和平共處的方法,讓
自己心中鬱悶已久的心結逐步解開。而皇帝除了必要的政務之外,其餘時間都待
在重華閣,兩個人談心聊天的機會也自然增加許多。
現下,皇帝和華箏正坐在廳內的桌前,一個是連連勸解,另一個則是亟於逃
避。
「這靈芝不同一般的菇類,你吃看看再說。」皇帝執箸夾起一片生靈芝,再
度好聲好氣地哄著華箏要他吃下去。
華箏閉著嘴拚命搖頭。皇帝就不知道為何突發奇想,從國庫裡挖出這怪味道
玩意兒出來。靈芝這東西熬進藥湯裡的還可以接受,但是生吃?
「你要多吃點補品,箏,聽朕的話。」皇帝好氣又好笑地嘆道。
「皇上不是說不逼我了?」華箏順理成章地拿皇上的話來堵他,放寬了心,
最近也偶爾能和皇帝說笑,不再成日擔心失禮於天子。
皇帝啞然,只得吶吶地說:「這和那不能相提並論啊。」這白玉靈芝得來不
易,聽說若是入藥會少三分效,他才想著要華箏生吃下肚,但是華箏一聞到那味
道,退得比誰都遠。
華箏也不忍看皇帝一直夾著,才剛痊癒的手還微微發抖,最後只好妥協地說
道:「那,請皇上先嘗嘗味道,若是還行,我再吃。」
皇帝只能苦笑,將靈芝放入嘴裡,咀嚼。「不難吃。」
「真的嗎?」華箏懷疑地看著他,該不會是哄騙自己的謊言吧。
「朕都吃了不是嗎?」說著還故意多咬幾口。
華箏細細打量皇帝的表情,確認應該不是騙人的之後,才慢慢靠過來。皇帝
逮著機會,一手拉過華箏,卻將自己咬了半天沒吞下的靈芝哺進華箏的嘴裡。
華箏原本還掙扎著要推開皇帝,但是一使力,嘴邊便失了防備,讓皇帝的舌
長驅直入,原本單純的餵食最後卻變成長長的深吻。
一吻盡了,兩個人都是一樣表情,皺眉吐舌,同聲喊道:「難吃死了!」
皇帝這才死心地放下筷子,喚李保宗將桌上的靈芝撤下,另外再換其他補藥
上來。
華箏還苦著臉嗔怒地瞪著皇帝。
好像整個人又活了過來似的,皇帝看著華箏靈動的表情,嘴邊一抹笑久久不
去。解了毒,也得了皇帝不再相逼的承諾,華箏漸漸又有從前的模樣,再讓他拿
起畫筆,就又是名揚天下的畫師了。
雖然有種逐漸失去、無法掌握的錯覺,皇帝卻不感到一絲後悔。錯事自己已
經做得太多太多,從今以後,他絕對不要再錯待華箏了。
突來的安靜和皇帝專注的凝視,讓華箏微微紅了臉。他想不明白皇上怎麼總
拿這種眼神看著自己……
溫溫潤潤,柔得沁水,完完全全除卻了帝王的威儀。
華箏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懂了應順天是盡力在對他好,自然也溫順以對。
可是,再多的什麼,他不敢想。
出宮,再不敢奢求。
自由,再不敢渴望。
如此,應當能繼續這麼平平順順過下去吧。
皇帝有皇帝的不能讓步,而華箏,也有屬於自己的底限,只要兩方都不刻意
去橫跨界線,就不會再徒生衝突。
日子彷彿沒再那麼難捱,甚至還有了恬靜、平然,想就這樣繼續延續的錯覺,
大概是他一直以來缺少的,名為認命的體悟。
又或者……是從未想過,卻悄悄萌發的感情念頭。
思及此,華箏雖然還是有些怯懦,卻又不想刻意阻止事情的發展。皇帝對他
的真,也許稍稍地增長了他內心蘊涵著的一絲勇氣。
要共渡的往後,仍然長久。
華箏迎著皇帝的溫柔目光,淺淺地,綻放出牡丹初開般略帶羞怯的微笑。
「箏……」應順天自是癡了,一雙手柔柔地覆上華箏的臉頰,像要掬住那抹
難得一見的笑容。
華箏沒有閃躲,讓皇帝輕緩的吻落在自己的唇上,淺淺地品嘗對方的體溫。
皇帝不敢躁進,只是稍稍接觸,停著,彷彿深怕再多用一分力氣,就會碰碎
如琉璃般的人兒。
華箏雖是猶豫,怯怯地伸出手,還是環住了應順天的頸項,讓兩個人之間的
距離愈發接近。
明白華箏鼓起莫大勇氣的示好舉動,應順天心頭激動難抑,他稍稍離開了華
箏,專注地凝視著有些害羞的華箏,然後用低啞的聲音悄聲道:「箏,張嘴,朕
想好好吻你一回。」
華箏別開眼逃避過於熾熱的眼神,但卻不由得聽從應順天的話,微紅的唇瓣
輕啟,任由應順天火熱追逐的唇舌不斷輾轉、輾壓、舔拭、吸吮,津液融合著、
交換著,連氣息都幾乎有了相同的灼熱溫度。
「嗯……」被吻得氣窒,華箏退到無路可退,只好邊扯著應順天的後襟,讓
自己稍稍向後倒去,逃離他不斷追逐索討的親吻。
應順天還意猶未盡,一隻手不知道何時已經拉開華箏的前襟,華箏不由得嗔
道:「皇上,有人在。」他早就注意到李保宗已經回到重華閣,現下人就等在廳
外。
屏風後,李保宗低著頭,手裡四平八穩地端著剛溫熱好的藥,正等候主子的傳喚。
眼角餘光捕捉到裡頭兩人深情擁吻的畫面,雖然看似無事,但是嘴角逸出一絲若
有似無的嘆息,卻悄悄洩漏了隱藏已久的心意。
應順天伸手觸摸華箏臉上的淡淡紅暈,感受他急促不穩的氣息。應順天倒是
不在意還有他人在場,自小在宮廷長大,早就習慣了無時無刻都有奴才女婢伺候
著,何況李保宗並不是什麼多嘴之人。只是華箏怎麼也不願意再讓他更進一步親
近。
罷了,自己說過不逼他的。應順天笑了笑,為華箏整理有點凌亂的衣服,將
衣帶重新綁好,然後將華箏一把拉了坐在自己的腿上,說道:「進來吧。」
還沒等華箏掙扎起身,李保宗就已經低頭走進來,將湯藥擱在桌上,又默默
退了出去,連帶將前廳幾個太監都帶出重華閣外。
華箏有些困窘,雖然自己是皇帝的妃子,但是,他終究是個男人,坐在應順
天的腿上不僅怪異,而且莫名地,他覺得受到屈辱。
「皇上……請放開我。」雖然不是故意,但是話裡卻帶有委屈。
應順天很快放開他,倒是華箏訝異地張大嘴。皇上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善
體人意?
「箏。」應順天擔心地湊過臉來:「生氣了?」
華箏波浪鼓似地搖頭。
停了會,又聽見他說:「對不起。」
這回華箏著實嚇到了。
應順天正色地道完歉,拿起桌上的羹匙舀起一口墨褐色的藥,吹涼,送到華
箏嘴邊。
他乖乖張嘴飲下,眼睛還忍不住繼續打量這個滿臉溫柔餵著自己吃藥的男
人。
喝完藥,應順天從袖裡掏出銀紋帕子,細細擦拭華箏唇邊殘留的水漬,然後
印上一吻:「待會跟朕一塊兒去看戲好嗎?」
靠近東門的太和宮外搭了一個高臺子,為了正月初一的表演,宮廷內的教坊
伶園正緊鑼密鼓地排演,所有的戲碼都要精心挑選,需得有吉祥、福瑞之意,又
不能出現違禮逆俗的橋段,所以照例由負責的太監總管先審過劇情,再將大意送
往各宮各殿,若有不合意之處,再勾點送回,重新寫過。光是一場瑞雪迎春,就
不曉得在太后挑剔的眼光下改過幾回。
等到所有演出大約底定,再交由皇帝批閱允准。應順天特意挑出一齣戲,邀
幾個王爺王妃進宮看戲,順便商議國宴的細節。
這種場合,自己出現似乎不太妥當。
應順天看出華箏的猶豫,又說道:「就當陪陪朕,還有其他宮的人也會到,
朕不想放你一個人在這兒。」尤其是華箏才剛解完血蠱,身體正虛弱,萬一又出
什麼事,怕是連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俊朗的臉靠得好近,華箏看著應順天真誠擔心的眼神,心頭暖暖熱熱,點頭
說道:「好,就聽皇上的意思吧。」
應順天一喜,立刻起身喊人,等吩咐完備轎之後,又轉回來笑著對華箏開口
道:「你還記得朕先前讓你見過一個畫師嗎?前幾天聽說他完成了一幅圖,看戲
前我們就先繞過去瞧瞧吧。」
「嗯。」華箏答道。自己關在重華閣裡也悶,跟皇上四處晃晃也好,再加上
先前為了找出在他身上下蠱的主謀者,謠言四起,有不少人都覺得他半生不死
了,卻不知道自己早就解了蠱毒。
思及此,華箏又向應順天說道:「皇上,有一件事……」才開口,應順天專
注的眼神又落在他臉上,華箏不知怎地,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落痕跡地閃
躲著那股灼熱的視線。「章太醫他……」
應順天語氣一冷,道:「你不用為他擔心。」
「可是……」畢竟章林合身上的蠱毒是由自己身上渡過去的,雖說是他自作
自受,但是總不能就這麼放著吧。
應順天嘆口氣:「只要想到他曾對你做過那麼惡毒的事,朕就恨不得將他千
刀萬剮。而且他早應處死,留他一命算是便宜他了。」
李保宗又陸續回報關於章林合的消息,說是蠱毒作怪,讓他痛得有點兒瘋
癲,成天自言自語,要不就是滿地打滾不斷求饒。
拉起華箏還有點細瘦的腕子,應順天放到嘴邊輕輕舔了上去。
「皇上……」華箏想抽手,卻被應順天緊抓著不放。
應順天順著手腕內側舔吻,麻麻癢癢的感覺讓華箏忍不住縮起脖子,吻著吻
著來到指尖,應順天挑逗地啃上華箏的指,靈活的舌煽情地舔弄著。
曾幾何時被這麼逗弄過?華箏感受著皇帝口裡溫暖濕潤的觸感,不由得一陣
顫慄。
好不容易應順天終於大發慈悲放開了華箏的手,他的臉也紅得如飲三罈秋露
白,高溫久久不去。
惡作劇地一啄華箏的鼻頭,應順天笑道:「走吧,再玩下去就不用看戲了。」
聽懂了應順天話裡的暗喻,奇異地,華箏一點兒也不感到厭惡,反而是緊張
羞澀中,帶點淡淡的期許。
* * *
沈非映略些緊張地在門口張望,遠遠見皇帝一行擺駕而來,他在長形的檀木
桌上攤開最近才完成的畫,用青玉雕花紙鎮壓得平整。
「沈大人,皇上駕到。」前來通報的小太監拱手說道。
「嗯……我知道了,這位公公,勞煩你了。」從錢囊裡掏出一錠碎銀放在太
監手上,沈非映再整整衣襟,環顧四處有無不對,然後走到門前。
皇帝恰好正扶著箏貴人下轎,他立刻趨前問安。「草民叩見皇上萬歲、見過
箏貴人。」
「免禮。」應順天不避諱地牽起華箏的手,在眾人簇擁下進了沈非映在宮中
的暫時居所。
華箏很快地被桌上的畫吸引所有的注意,沈非映使用特殊的礦石當作顏料,
綠的部位層層疊疊,環出一座靛青的湖。濃郁的墨色遠山、厚實的土黃草地、蜿
蜒曲折的石板小徑,湖心拱橋、亭林景緻都描繪得精細工整,不難看出作圖之人
功力深厚。
落款處題了幾首詠景詩,還有幾個刻篆精細的印章,左上角還留了一個空白
處,那是等皇上閱覽過後,準備蓋上宮廷大印的地方。
「箏覺得如何?」應順天自個兒還沒看仔細,但是就憑華箏一副目不轉睛的
模樣,他就覺得特意請人進宮作畫非常?得了。
「嗯。」華箏整副精神都還放在畫上,只簡單地應了一句。
應順天也不生氣,揚手要人另外準備桌子茶水,接著便從托盤上拿過宮印,
斂起寬大的袖子,方方正正地蓋上去。
「這樣就算完成了。」應順天回頭,朝恭敬地立在一旁等著的沈非映說道。
「不愧是名揚京城的山水畫師,朕很滿意。」
「是!謝皇上誇獎。」沈非映一顆提得半天高的心,總算稍稍定了下來。
「你有什麼特別想要的賞賜,儘管開口,朕能給的,絕對不會吝惜。」
沈非映垂手,恭謹地說道:「小民沒有特別想要的,但憑皇上決定。只是……」
話到嘴邊,巧妙地停住。
「只是?」應順天挑眉一問。
此時華箏已經賞完畫作,轉過身來,發現沈非映不曉得為何將目光放在自個
兒身上。
沈非映先前才拈過一回龍鬚,這回不會又要……華箏微微地擰起眉,雖然很
感激肯為自己說話的沈非映,但是今非昔比,況且難得皇上心情不錯,實在不想
再多生風波了。
幸虧沈非映很快別開視線,華箏才鬆一口氣,就聽得沈非映開口道:「是這
樣的,皇上,草民先前見過箏貴人的畫作,實屬難得之作,不知道,是不是有這
份榮幸讓草民再見見其他作品?」
看著沈非映謙虛恭敬的表情,應順天只稍作沉吟,想想也無大礙,便道:「成,
朕擇個日子,除了你們兩人的畫,可再多挑些名家作品讓你們品評。」
「謝皇上。」沈非映拱手行禮。
倒是華箏略顯得遲疑,要說自己的其他畫作,他還不曉得皇帝拿不拿得出
來。畢竟在宮裡,自己提筆的時間可說是少之又少。至於原因……相信皇上也心
知肚明。
離開沈非映的住所之後,一路上華箏都沒再開口,只是不斷思忖著方才的
事,不知不覺轎子已經停了下來,應順天支著頰,靜靜地瞧著華箏迷惘發呆的表
情,臉上笑意不斷。
外頭迎接的人因為皇帝與箏貴人遲遲不出轎輿,不斷交頭接耳地發出疑問,
華箏好不容易才察覺到週遭的喧鬧,訝異地抬起頭來,恰巧迎著應順天含笑的視
線。
「皇上?」華箏不解地喊道。
「已經到了,走吧。」應順天親熱地摸摸華箏的臉頰,才命人掀開轎簾。
華箏捕捉到應順天的一絲嘲弄,雖然有些羞窘,也只能跟在應順天身後走出
轎子,太和宮外已是跪滿了人,眾人齊聲喊道:「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平身。」應順天極具威嚴地說道。只見眾人叩首而起,又開始了原先穿梭
忙碌的氣氛。華箏打量著已經搭好的戲臺子,幾個妝點華麗的伶人身著各色衣
袍,正在套戲碼。
「啟稟皇上,」一個約莫三十出頭,聲音宏亮的太監靠了過來:「再過半刻
就能按時辰開演。」
應順天點點頭,問道:「人都到了嗎?」
太監恭謹地答道:「全到齊了,正在臺前候著。」
華箏順著太監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發現幾個穿著華貴的王爺、王妃們正朝
皇帝頷首,另外還有幾個妃子也來了,見華箏與皇帝一同現身,那股不滿倒是顯
得清楚,其中又以扇昭儀為最,她今兒個不畏寒風,一身輕紗薄綢,姣好的身段
一覽無疑,卻未想到皇上的眼光不曾放在自個兒身上半分。
皇帝回頭牽起華箏的手,便朝臺前的棚子走過去。因為還有王爺們在,妃子
們也不敢太過造次,紛紛行禮之後就退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雖不是第一次見到眾王爺,但是華箏還是有些膽怯,幸虧話題轉啊轉始終沒
朝他這個貴妃身分的男人來,稍作寒喧問安之後,臺上便響鑼開演,幾個王妃看
得津津有味,應順天大部分的專注力都沒放在戲臺上,只忙碌地接過一份又一份
的國宴清單,跟王爺們討論著。
稍稍放寬了心,華箏也暫時將一切煩惱拋諸腦後,專心地看起戲來。
待得愛恨糾葛的一齣戲演到段落,鑼鼓暫歇,幾個宮女四平八穩地捧著看似
沉重的檀木托盤,上頭各放了甜湯、熱茶、還有裝了各式點心的小竹簍,太監們
也奉上乾淨的布巾供以拭手。李保宗拿起銀針一一試過毒之後,才呈到華箏眼前。
華箏挑過一個小巧的蓮花餅,入口即化的鬆軟口感,裡頭還填著豆餡,不甜
不膩,滋味無窮,正想伸手再拿,卻聽得應順天開口:「箏,你先喝碗熱湯吧,
瞧你嘴唇都白了。」
華箏自是看不見自己的嘴唇,也不覺得冷,不知怎地無來由的白了唇。
只聽應順天朝個重華閣裡的小太監吩咐道:「去把翠雲裘拿來。」小太監聽
完命令,手腳俐落地退下,應順天拿起一碗甜湯,舀了一調羹的湯往華箏嘴邊湊。
「皇上,我自己來便成。」感受到側邊投來幾道忌恨的眼神,華箏正想拒絕,
但是應順天卻堅決要餵他,最後華箏也只好乖乖張開嘴巴。
還冒著些許白煙的暖湯一下肚,華箏才發覺原來自己真的冷了,方才專注地
看戲,也不曾感受到週遭的寒風。
應順天一匙匙地餵,也不在乎幾個王爺瞪大眼淨往這兒瞧,倒是華箏不自在
得很,躲也躲不掉。
看著華箏的臉漸漸恢復原先的紅潤,應順天忽地說道:「正月的時候應該更
冷吧?」華箏還未反應過來,應順天已經喊了方才見過的那位總管太監,在記事
的簿上又添了幾筆,卻是要用布幔屏風將整個戲棚遮住,免得受風。
華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為皇帝的小題大作而訝異,只是,那碗熱湯的甜
意,緩緩地沁入胸懷。
披上太監拿來的翠雲裘,臺上的戲又開演,應順天將華箏的手執在手心暖
著,卻未見柳桃扇早已妒紅雙眼,憤恨的目光幾乎要燒穿華箏的身子。
* * *
「李公公,可否借一步說話。」
熟悉的聲音喊著不熟悉的稱謂,李保宗側過身,發現封從陽不知道何時來到
自個兒身後,他一身禁衛軍服飾裝備整齊,腰間的配刀刀鞘更是拭得發亮,看起
來就像是正在巡邏的當下,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過來與自己攀談。
「封隊長。」李保宗回頭瞧,眾人的目光都放在戲台上,華箏坐在應順天身
側,周圍還有許多守衛,想來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才對。李保宗伸手招來個小太
監,讓他頂替了位置,自己則隨著封從陽的腳步,來到太和宮一處偏遠的殿廊。
「封隊長,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李保宗用的雖是敬稱,態度卻是不卑不亢,
畢竟過於自貶,怕是更污辱了兩人之間曾有的情分。
封從陽左右又打量了會兒,確定不會有人突然跑出來打擾,才開口道:「擎
燈。」
面對還肯這麼喚自己的封從陽,李保宗滿臉掩不住的訝然。
「聽我說,不管你是不是太監,在我心底,你仍舊是我的摯友、依舊是那個
擎燈。」封從陽誠懇地說道。
「但是……」李保宗抬頭望著高自己將近一個頭的封從陽,難道他不明白,
一個內宮太監跟一個禁衛軍的小隊長,是多麼不搭軋的組合?要讓人發現他們有
私交,宮廷裡就是難聽話流傳得特別快,多多少少會對封從陽的前途有所影響
吧?
「皇上知道你跟我攤了牌,刻意讓人把我跟你隔得天邊遠,」封從陽嘆口氣
道:「想見你一面,簡直比登天還難,要不是趁這空檔,我怕還沒走到重華閣就
被架走了。」
「皇上他……」原來,皇上早就將他不想與封從陽碰面的心理摸得透徹。李
保宗只得一個苦笑,心中的複雜滋味,連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封從陽靜靜地瞧了李保宗一會兒,勸道:「擎燈,你別陷得太深了。」
李保宗斂了笑,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對皇上……」封從陽無奈地搖搖頭,「其實,我是最沒資格說你的人了。」
說罷,他朝李保宗伸出手:「還是朋友?」
李保宗點點頭,也跟著伸出手,封從陽接過李保宗的手,卻用力一扯,將他
摟入自己的懷裡。還未等李保宗掙扎,封從陽已經開口道:「你難過的話,我的
肩膀隨時為你保留。」
李保宗在冰冷堅硬的盔甲上靠了會兒,笑道:「要讓人見著傳了出去,包管
你我都丟差。」說完,李保宗身體一側,擺脫了封從陽的懷抱。「回去吧,我會
稟明皇上,請他將你調回原來的職務。」
懷裡一空,封從陽嘴角一扯,說道:「乾脆將我調去重華閣守門好了,皇宮
這麼大,成天巡邏走得累死了。」
「那可是降職。」李保宗待心情波瀾一平復,朝封從陽說道:「回去吧,要
讓人發現咱倆擅離職守可不好。」
「嗯。」
兩個人並肩走著,雖沒有再多作交談,腳步卻多了分合契,眼見戲臺就在眼
前,李保宗正要讓封從陽先離開,才一抬眼,封從陽已經開口:「扇昭儀?」那
語調似乎帶有一絲慌,李保宗立刻發現是什麼吸引了封從陽的注意,臺上戲已終
曲,皇上正和王爺們寒喧交談,就見華箏立在君王身側,柳桃扇連個侍女也沒帶,
正一臉嫉妒怨恨地朝華箏走去,袖裡似乎還藏著什麼利器。
「糟了!」李保宗驚道。容不得他細想,身體已經快一步反應,一個箭步,
朝他們的方向飛奔過去。
「箏貴人!」封從陽人未到聲先到,華箏轉過頭,剛好迎向柳桃扇失去理智
憤紅的雙眼,就見她一個抬手,華箏覺得臉上一陣尖銳的刺痛,他立刻退了幾步,
幾滴血落在翠雲裘上,柔白的毛裘染了鮮紅的血,那顏色看來格外刺目。
「箏!」皇帝向前護住華箏,李保宗與封從陽這才趕到,柳桃扇倒也不抵抗,
就任憑李保宗出手制止了自個兒的動作,封從陽則是趁機把柳桃扇手中的利器奪
了下來。
原來只是普通的首飾,垂珠墜飾,做工精美的一支步搖。李保宗上前端詳華
箏臉上的傷,似乎只是劃傷了一個口子。
「箏,你沒事吧?」應順天拉著華箏的手,顫聲問道。
「沒事。」華箏搖搖頭,卻是被方才恍若夜叉化身的柳桃扇給嚇著了。
「皇……皇上……」柳桃扇滿臉驚恐,雙手捧著胸口,嬌弱弱地柔聲喊道:
「臣妾只是想將這步搖送給箏貴人,作為先前的賠禮,箏貴人,您不要緊吧?」
華箏身為男子哪需要用到什麼飾品?明知道這個理由過於牽強,但是李保宗
也只能和封從陽無奈地對視一眼,若沒有什麼嚴重的傷,也只能任柳桃扇這麼敷
衍而過,相信扇昭儀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才敢這麼大膽吧。
應順天擰緊了眉頭,妃嬪爭寵,在後宮裡頭是稀鬆平常的事,要不是過火了,
通常自己是不會插手。但是,在自個兒的眼皮底下傷人,卻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回
事兒。
今日只是隻簪子,明日若換成了利刃、換成了刀劍,自己保不保得住身邊的
人?
應順天愈想,心頭燃的卻不是怒火,而是濃濃的擔憂與由然而生的怯意。就
算他是順應天命而生的皇帝,也沒辦法叫死去的人活回來。
原來,心頭有了重視的人,是那麼令人恐懼的一件事。
華箏臉上一道淌血的細痕,宛如劃進了自己的心頭。
「來人,把扇昭儀拉下去。依法候審。」應順天緊緊地攫住華箏的手,冷冷
地說道。
不只是柳桃扇,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昭儀為正二品,華箏只是個貴人,就
算是眾人眼底都見著柳桃扇的蓄意傷人,照往例頂多是訓斥一番,或者是降級奪
去封號,況且傷得也不重,如今皇上下的令卻是要以法審罪了。
「皇上……」最先回過神的李保宗向前一步,還沒來得及請示清楚,就聽見
柳桃扇顫抖著聲音求饒:「皇上、臣妾並非故意,只是一時不慎,請皇上明察。」
李保宗神色複雜地看了柳桃扇一眼,自己雖不想為扇昭儀求情,但是此事可
大可小,若是皇上為了一時情緒而嚴懲了柳桃扇,怕是上奏的章褶會堆得比天還
高,況且還不能忽略皇后一派在朝中的影響力。
「皇上,箏貴人看來並無大礙,若要辦昭儀娘娘,恐怕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封從陽倒是搶先開口道。
「皇上,封隊長所言甚是,請皇上三思。」李保宗也隨即附和。幾位王爺王
妃們雖然沒有開口,可也都睜著眼仔細看著。
應順天還緊捏著華箏的手,用的力道之大讓華箏忍不住蹙眉,臉上的傷口不
痛,卻傳來陣陣蟻蝕般的麻癢,華箏卻不敢在此時發作,就怕皇上真的氣憤起來,
不知道會對扇昭儀作出什麼事。
柳桃扇選在此時眼神閃爍地望向華箏,她知道麻癢散的效力可能已經發作,
原本還想以簪子可能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為理由,好輕描淡寫地帶過,但現在
皇上盛怒之下,就只怕火上添油了。
自己全心全意地侍奉、討好皇上,卻為了一個小口子要被嚴辦,柳桃扇愈想
愈不甘心,對華箏又是多恨上幾分。
「別說了,朕意已決。今日她膽敢在朕眼前傷人,就得自己承擔這個後果。」
應順天看也不看柳桃扇,直接命令道:「將她送入天牢,擇日審理。」
「皇上!」李保宗跪了下來:「請皇上三思!」
一旁的禁衛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也不敢直接去抓柳桃扇,只能呆愣愣地
看著眼前的僵局。
就在此刻,眾人都聽見華箏輕哼了一聲,接著,就見他痛苦地撫著臉,軟綿
綿地倒了下來。
「箏!」應順天擋住華箏的落勢,接著臉色大變,驚慌失措地喊道:「傳太
醫!快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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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qingfong:套一句老話......女人的嫉妒真可怕(抖) 01/03 22:55
推 MeowMarch:封隊長,你好樣兒的 GJ! (大姆指) 01/03 23:44
推 thegreens:封隊長GJ~~ 不過還是好心疼李保宗阿>"< 01/05 0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