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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林合走出太醫局,一邊小心打量周圍狀況,一邊躡手躡腳地穿過拱廊,平 日這兒駐守的人少,又正值換班當頭,總會有幾許空頭時刻,好讓他不被人發現 地走到目的地。   其實頂著御醫的頭銜,就算被人發現也能找個藉口掩飾,但是為了不想節外 生枝,章林合還是刻意躲避他人目光,一個閃身,藏進做工雕刻精細的假山後面。   謝鈴子已在那裡等候他許久。   「怎麼樣?」   章林合十分恭敬地說道:「已經成了。發作過一次,看來藥性定下了。」   「辦得好。」謝鈴子稱讚道。   「那……老人家那兒,就……」章林合吞吐地說道。   「知道了,我會替你多美言幾句。」謝鈴子拍拍他的肩。「章太醫這麼識時 務,將來定能飛黃騰達,名譽雙收。」說罷,謝鈴子從懷裡掏出幾疊票子交給章 林合。   「這陣子你就先跟皇上告假,至少別讓事情懷疑到這兒來。」   「……」章林合收下銀票,又鬼祟地左右張望之後,開口問道:「難道,老 人家她不擔心箏貴人說出去嗎?」   謝鈴子一聲哧笑,道:「他的命被握在別人手裡,還有那個膽量告狀嗎?」   章林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跟著謝鈴子一起笑了出來。   卻不知道這一頭,他們倆人的對話通通落入另一個人的耳裡。   見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分頭離去,良久,沈非映還怔愣在那。他這幾日為了替 自己的畫作構思,所以常常獨自一人在這兒散步,怎麼也沒想到居然讓他撞見一 樁天大的陰謀。   方才那兩個人沈非映都沒見過,話裡提到的老人家他更是沒概念,但是他們 談論的,似乎就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箏貴人。光是幾句話,沒辦法確定什麼, 可是沈非映篤定,他的確聽到了幾個關鍵詞。   那個形容猥瑣的男人,是叫做章太醫嗎?另一個人,看來則像是地位高的太 監。沈非映從隨身攜帶的提袋裡拿出筆墨,趁未忘記前把兩個人的樣貌描到紙 上,雖說他是個山水畫家,但是畫起人像來也有模有樣,起碼也有個七成相像。   等到墨乾之後,沈非映探頭看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到的時候,他趕緊將畫 紙收得妥當,急急地離開原地。        *        *        *   李保宗離開重華閣,才走沒多遠,一個人影悄悄地靠近,輕輕巧巧地從身上 射出兩根細針,不久,兩個守門的小太監都暈了過去。   知道巡邏的禁衛軍很快就會經過,他的動作不敢稍微遲疑,很快地便推開一 扇門,走了進去。   華箏正睡下,自從上回發作過一次劇烈疼痛後,華箏雖然不再如先前般心痛 如絞,胸口的悶和四肢無力卻是避不了。而皇上最近國事繁忙,幾夜都宿在御書 房,雖然還是會來重華閣探探,但是停留的時間明顯少了許多,因此只要皇帝沒 特別交代,華箏總是早早就和衣躺下。   胸前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這回又比上次更劇烈,彷彿有人用力捏著他 的心肺。疼痛開始蔓延,彷彿痛入骨髓,四肢百骸抽疼著,華箏拚命咬著下唇, 想轉移注意力,雖然面白如鬼,但是唇瓣卻不斷淌流鮮血,看來就如開在雪地的 艷紅玫瑰。   汗水佈滿額頭,李保宗才剛離開,短時間內不會有人進到屋內,若是他就這 麼死去,恐怕也要到明天早晨才會有人發覺。   很痛、很痛。華箏被逼出淚水,有如千萬細針不停戳刺他的身體,又像無數 隻螻蟻不斷啃食自己的每一處。   在自己身上的,難道是逐漸累積藥性的致死毒藥?華箏短促地喘息著,又覺 得每當空氣進入肺部,就有數把利刃在胸前切割,讓他想哭喊也沒辦法出聲。   比上回持續更久的疼痛終於慢慢緩了下來,華箏蜷曲著身子,發現他痛得胡 亂拉扯,將自己的手臂抓出數條長長的傷痕,嘴裡也還嘗得到鹹腥的鮮血味。   華箏垂下視線,一雙太監的靴子落在自己眼前。   「第二次發作了吧?」如鈴鐺清脆響亮的聲音這麼說。   終於出現了……華箏無力地點點頭。   「箏貴人,恕小人失禮。」謝鈴子從懷裡掏出一個淨綠琉璃的小藥瓶,遞給 華箏。「太皇太后吩咐小人送點東西來給您。」   華箏拿高琉璃瓶子,在手上轉了轉,竟清楚地看見上面刻了『華箏』兩個字。   這是預謀多久了?   清如湖水的透明液體,舒暢地流過喉嚨,才喝下去一會兒,華箏覺得胸口一 直存著的悶痛忽然消失無蹤,手腳也恢復氣力。   「只要每個月按時服用,就不會再發作了。」謝鈴子說道,頓了頓,想想還 是說明清楚的好,又解釋道:「這只有短暫的藥效,若要毒性全解,則需另服解 藥。」   猶如飲鴆止渴。   華箏是聰明人。   「太皇太后……她開了什麼條件?」華箏閉上眼,想從模糊的記憶裡拼湊出 那個已顯老態的尊貴婦人的面容。   謝鈴子拿回藥瓶,妥當地用塊藍色錦織包好,收進袖子裡。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很久不管事了,她說了,只要你服侍得皇上心舒,絕對 不會再讓你受痛。」   原來他的消極和不快樂,竟被看成是故意對皇上的忤逆了嗎?   「太皇太后要小的傳口信,說皇上是一國之君,一個難馴的貴人花去他太多 心力,要他如何有治國平天下的餘力。」謝鈴子口氣是恭敬的,話語卻盡是輕視, 清楚完全地轉達太皇太后的意思。   「擱置眾臣撻伐立男妃的奏章、大興土木建重華閣、勞師動眾搜羅各地名畫, 絕非明君該有的行為,百姓們不滿的聲浪日漸高漲。希望箏貴人能仔細想想,認 命地從了,起碼在皇上還沒膩味之前,能謹守本分伺候皇上,討皇上歡心,這樣 對大家都好。」   皇帝寵愛妃子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做得太過,就不成了。太皇太后看不慣 自個兒的皇孫被一個平凡無奇又無身世背景的男子牽著鼻子走,完全失卻了政治 上的敏銳果決,自然所有的罪過都怪罪在華箏身上。   太皇太后能在宮中扎根奠基,鞏固勢力,自然有她的一番法子,使毒,已算 是最粗淺的辦法了吧。   華箏沒有回話,江山社稷,這麼大的責任竟也是他要擔負起嗎?動搖國本的 錯,又怎麼不去問始作俑者的皇帝本人呢?   謝鈴子也不好把話說絕了,看華箏的臉色不對,他假意安慰道:「箏貴人, 奴才知道你也是不願,太皇太后說了,使毒也是下下之策,只是不願皇上多勞心。 你沒有生兒育女的能力,若你順從了,待皇上厭倦之後,她老人家會開口保你出 宮,到時候再將您身上的毒解了,也會讓您日後生活無虞。」   謝鈴子說完該說的,往外走幾步,又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來,對華箏開口道: 「太皇太后是為了皇上,希望你別太責怪她老人家的愛孫心切。」說罷他行禮退 下,留個華箏還怔愣著。   一股無以名狀的感覺,逼得華箏心頭發酸。   所有人都是為了皇上,那,誰來為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謝鈴子跨出檻,悄聲拉上門扇,然後拿出塊布,倒上醒神藥,在兩個小太監 鼻前一熏。他自己則在人清醒之前,加緊腳步離去。   按時巡邏的禁衛軍很快地經過重華閣,兩個太監暈沉沉地連話也說不清,為 首的小隊長敲了門,華箏只得打起精神來應付。   「箏貴人,真的沒事嗎?」沒得到應允不能踏入的禁衛軍不停往屋內張望, 要瞧是否有什麼宵小賊人闖了進去。   「沒事,你們可以走了,我要歇下了。」   也許是華箏的臉色太過蒼白,禁衛軍又在門外徘徊好一會兒,才列隊離開。     *        *        *   另一方面,李保宗還沒走到屋前,就看到一個陌生男子在那兒徘徊張望。雖 然宮禁森嚴,但是偶有些閒雜人等還是會到太監的屋裡博弈玩樂,只要沒過宵禁 時間,李保宗通常是睜一眼閉一眼,也沒那閒情逸致去多管閒事。   本想稍微繞道走過,但是李保宗又多看了那名男子一眼,竟發現他就朝自己 走來。   沈非映看見李保宗,連忙上前問道:「請問,你是重華閣的李公公嗎?他們 跟我說只要在這兒等,就能見到你。」   李保宗點頭:「我是。恕我眼拙,請問大人您是?」   沈非映開口道:「我是皇上聘來的畫師,姓沈。」   「沈大人。」李保宗作一揖,「不知道找小的有何事?」   「是這樣的。」沈非映看看四下無人,本想拿出藏在懷裡的東西,但想了想, 又搖頭:「這兒不方便,有沒有較隱蔽之處?」   李保宗不傻,眼前是一個底細不明的人,他如何不防?於是他開口說道:「若 是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請恕小人沒興趣聽,請沈大人另覓知音吧。」說罷閃過 沈非映就走。   「李公公!李公公!」沈非映急著追上李保宗,「這是要緊事,煩你瞧在我 面子上,聽上一聽。」   「擎……不對,李公公。」封從陽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看見有外人在場,還 特意改了口,問道:「有什麼麻煩嗎?」   麻煩事怎麼又多一樁?李保宗無奈地嘆口氣。   「勞你們尊駕,屈就屈就我這間小屋吧。」李保宗為首,後頭跟了個宮廷畫 師沈非映,還有個禁衛軍的封從陽,三個人都進屋落了座。   倒出三杯茶,李保宗端給沈非映,「沈大人,請喝茶。」封從陽沒等李保宗 奉茶,自顧自地拿起杯子喝了起來。李保宗也沒管,自個兒拿起杯子,淺嘗一口。   潤潤喉,李保宗朝著沈非映問道:「沈大人,有什麼事勞您走一趟,麻煩您 直說了吧。」   沈非映防備地看著封從陽。   李保宗無奈道:「這位是禁衛軍的封隊長,您大可放心,他不會亂說話的。」   封從陽聽見擎燈還是那麼信任他,嘴邊不禁掛上一副笑。   沈非映猶豫再三,還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頭畫著兩個人像。   「章太醫?」封從陽首先就認得章林合,他曾經和他打過幾次交道。「另一 個人呢?」   李保宗拿過紙來細看了下,遲疑地說:「長昌宮的……謝公公嗎?」抬頭看 封從陽並無異議,他轉向沈非映:「沈大人,這兩個人怎麼了?」   沈非映才將所見一一道出,聽得李保宗與封從陽都鎖緊眉頭,不發一語。   「我本來想求見皇上,可是皇上國事繁忙。我想,事情不好再拖,所以直接 來找李公公。」沈非映原本還想直接到重華閣,後來想想,雖然同是男兒身,但 是華箏卻有個貴人頭銜,重華閣也在後宮之列,貿然前去未免失禮,所以就往李 保宗這兒來了。   「沈大人,這事你可還有告訴其他人嗎?」李保宗臉色凝重地問。   「沒有了。我知道這事關重大,所以不敢隨便說出去。」   「聰明。」說話的是封從陽。   李保宗起身,說道:「我得直接去稟明皇上,封隊長,麻煩你送沈大人回去。」   「交給我吧。」封從陽轉向沈非映,「切記,別再跟任何人提起今兒個的事, 懂了嗎?」   沈非映點頭,心頭的不安卻愈發沉重,這宮廷,果然不是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啊。   皇帝趕一大早就命人通傳,要華箏到御書房晉見。   華箏整夜沒睡,一雙眼紅紅腫腫,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略為梳洗過後,就 往御書房走。   李保宗不發一語地跟在他身旁,不曉得為什麼,今天都沒聽見他開口,華箏 一顆心被其他思緒占得滿滿的,沒有再多餘的關心。   昨夜謝鈴子的到來,讓華箏翻來覆去,無法安眠。謝鈴子的出現證實他先前 懷疑許久的推想,自己的身上中了毒。在宮裡下毒,不是奪命的毒藥,華箏早就 想過下毒的人必定別有所求,卻沒想過是這樣荒唐的要求。   如此大費周章地要他臣服,又是何必?   他早就是一隻被拔去羽翼的囚鳥,太皇太后的要求,是要他連靈魂也跟著出 賣嗎?討皇帝的歡心,他何嘗不願,只是,要讓皇帝開心起來,是要作賤自己、 賤踏自尊才能辦到。   這毒倒下得巧,痛得要命,可偏偏不會死,華箏想起先前的發作,下意識地 握緊拳頭,那種痛徹心扉的蝕骨疼痛,誰也不願再嘗試。   但要他違背本心去媚笑雜樣、承歡獻媚,全心全意討皇帝的歡心……他經過 了那麼長的時間,好不容易才在看見皇帝的時候不再恐懼顫抖,又要怎麼在短時 間內就成為一個謹守本分的貴人?   他實在無法想像,其他的嬪妃們,是如何露出那麼自然諂媚的笑容。若不是 皇帝硬逼自己笑,他恐怕每回見著皇帝都是一個欲哭無淚的死人臉。   李保宗沒有跟著華箏走進去,他留在外頭,還順手將門給關上。華箏頭一回 進御書房,看來皇帝已經事先吩咐,裡頭獨留他與華箏兩個人。   「啊……」先落入華箏眼底的,就是那幅畫。   皇帝居然把這幅畫帶到宮中了……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那是一株稀世名貴的牡丹。盛開的淡紅色,嬌嫋不勝,娉婷玉立。除了原本 的題詩之外,在畫布右下角的地方又另添上一首詩。   徑尺千餘朵,人間有此花。今朝見顏色,更不向諸家。   皇帝背對著華箏,正?頭看著那幅牡丹圖。   察覺到華箏的到來,皇帝頭也不回地說道:「過來吧。」   華箏惶惶不安地靠近,就差幾步路的時候,又想到太皇太后開的條件,一咬 牙,幾乎是半貼上皇帝的身子,說道:「參見皇上萬歲。」   這樣,是否足夠?   華箏擠出一抹笑掛在嘴邊,心底卻滿是自嘲。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他都快搞 不清楚了。真的,這麼想活下去嗎……絕望的念頭一起,爹娘的臉孔和家鄉的風 光在腦海一閃而過,再多的苦楚都受了,哪差這麼一樣。若是能輕易言死,早在 皇上冊封時他就自決了。   華箏只能在心中自我安慰,太皇太后答應他的,應該不會輕易食言。只要他 撐到皇上厭膩,太皇太后會保他出宮。那是多少被流放囚禁於冷宮的女子的畢生 心願。   自由……   該說,是太皇太后重新給了他新的希望也不為過。   倚上的瞬間,華箏聞到了熟悉的香料味,那是皇帝衣物上的熏香。華箏訝異 地察覺到,自己已經記得,甚至是習慣了那股味道。   然後華箏不知為何,自己居然不合時宜地想起皇帝曾在耳邊說過的低聲呢 喃。   朕喜歡你。   華箏覺得耳朵熱了起來。   果然是靠太近了……   他不著痕跡地退後一步,卻不知道從進來之後的小動作通通落入皇帝的眼 中。   「箏。」皇帝啟口說道:「記不記得這幅畫?」   怎麼可能不記得?華箏知道皇帝是明知故問,還是乖乖答道:「記得。」   「朕即位之後,這幅畫就一直掛在這兒。」皇帝伸出手,將華箏的手輕輕握 著。「朕見著這幅畫,就想起你。」   華箏不知道怎麼接話,只得羞窘地點點頭。   皇帝終於從那張牡丹圖移開視線,空著的另外一手摸上華箏的臉。「瞧你, 瘦成這模樣,宮裡的食物不夠好嗎?」   華箏眨眨眼,托太皇太后的鴻福,他食不下嚥的機會可多。   「皇上召……召臣妾來,有什麼要緊事嗎?」   皇帝溫和地一笑:「怎麼又稱什麼臣妾來著,朕允你以我自稱。」笑容燦燦 亮亮。   華箏又改口道:「那,皇上一早找我來,是為了?」   皇帝不知道為什麼,卻在此時賣起無聲的關子,大手在華箏臉上磨挲著,額 頭輕靠在他的額上。   「箏……」暖暖的氣息呼在華箏的臉龐,麻麻癢癢。「喊朕的名字。」   華箏聽了身體一僵,直呼皇帝的名諱在宮裡頭是大不敬,他還沒聽過有人敢 說。也許,很多人連皇帝叫什麼名字都不曉得吧。   但是華箏知道皇帝的名字。頭一次見面,當時還是東宮太子的他,曾經告訴 華箏他的名字。   應順天。   順天、順天,順應天理,合該是個帝王君主的的名諱。   迎著皇帝期待的目光,華箏開口,卻是毫不猶豫地說出一句:「我不知道。」   皇帝並沒有發怒,反而低聲地笑了出來。   「皇奶奶給你下的毒,看來還是不夠重。」皇帝鬆開華箏的手,退了幾步。   一瞬間,華箏還以為自己從皇帝裡讀到些許脆弱,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那是自 己的錯覺,皇帝的眼神寒得有如冰凍的湖泊,嘴邊雖是笑著,但卻冰冷。   「為什麼不告訴朕。」皇帝厲聲質問道,「枕邊人莫名其妙地中了毒,朕卻 是最後一個知曉。」   自己也是才知道沒多久,難道這也要怪他嗎?華箏面對皇帝的怒火,卻不知 該如何解釋。   「押進來!」偏廳的門開了一扇,兩個衛士分別拉了兩個人進來,他們的手 都被縛住,衣衫破爛、精神萎靡,臉上身上還沾滿未乾的血跡,看來是經過一整 夜的拷問。   「跪下!」兩個衛士粗魯地推那兩人跪在地上,華箏這才看清楚,一個正是 昨夜送藥來的謝鈴子,另一個則是章林合。   兩個人都有如驚弓之鳥般趴伏在地上,不敢動彈。   「給朕交代清楚!」皇帝一振袖,在黑檀木的桌上拍出極大的聲響,聽得在 場的人莫不縮了脖。   章林合搶先開口道:「是……是謝公公的主意,微臣只是聽命行事……請皇 上明察!」   「皇上饒命!」謝鈴子額頭頂著地板,畏縮地求道。「奴才只是聽從……聽 從命令,傳話讓章太醫在箏貴人身上下了……下了綠頭疳蠱。再用解藥威脅箏貴 人,讓他好生伺候皇上,別再生事。」裝得愈驚恐怕死,事情看起來愈接近真相。   皇帝擰緊了眉頭,「你說的句句屬實?」   謝鈴子伏在地上,喘聲道:「小的、小的不敢欺瞞皇上!」稍頓一下,等喘 過口氣之後又繼續說:「奴才自幼在宮中長大,服侍皇上也有約莫十幾年了,請 皇上看在奴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了小的這條賤命。」   謝鈴子求饒連連。在宮中,凡牽扯巫蠱毒藥符法詛咒,察明之後唯一斬首, 就算他再怎麼哭喊也是沒用。   皇帝不耐地聽完謝鈴子一長串的告饒,接著問道:「再跟朕說一次,是誰命 令你的。」   謝鈴子聞言身體一縮,眼神搖擺地望向華箏。   華箏一駭,就不知道為了什麼謝鈴子死到臨頭,仍能有那種滿是算計的眼神。   「是……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謝鈴子說罷,便縮瑟著不再開口了。   華箏還沒回過神,就聽見皇帝揚聲道:「去長昌宮請太皇太后來一趟,朕倒 要聽她解釋解釋。」待御書房外頭的人領命離開之後,皇帝又說:「章太醫,朕 要聽你說清楚,從頭到尾,不可有半點遺漏,包含下毒和解毒的方法,聽明白了 嗎?」   章太醫迭然點頭,開始解釋。原來謝鈴子主動與他商謀,在謝鈴子以太皇太 后的名義威脅利誘、恩威並施的情況下,他便接受了謝鈴子的提議,在華箏的身 上下了名為綠頭疳蠱的一種蠱毒。   根據謝鈴子告訴他的,這毒只要定下,每經半個月便會發作,中毒者痛徹心 扉、撕心裂肺,巴不得把全身筋骨血肉都給掏出來。但是只要定期服用解藥,蠱 蟲就會安定地休眠,對日常生活不會造成影響。   「解蠱的方法呢?」皇帝厲聲問道。   章林合膽戰心驚地搖頭,對這巫蠱之事他原本就無涉獵,一切都是謝鈴子拿 的主意。謝鈴子告訴他,只要下了蠱,他就能安然無恙地脫身,完全不會牽扯到 他身上,所以章林合才敢放膽去做這大逆不道之事。想不到事情才剛成,一切就 被揭露出來。   「謝鈴子,你說。」   謝鈴子連撐起脖子的力量都沒有,悶聲道:「需將蟲盅內的活蟲加入嘉草研 磨,調配好後熬煮七個日夜,服下後再過三天體內的蠱蟲就會自然死亡。蟲盅就 養在奴才的床底下。」   「解開他的手。」皇帝朝兩個衛士命令,「拿紙筆讓他把方子寫下。」   兩個禁衛軍依命讓謝鈴子寫下一長串的藥方,接著呈給皇帝,皇帝看過之後 朝外頭喊道:「李公公。」   原來李保宗一直等在門外,華箏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發現不知道為何他的 臉色有點蒼白。   李保宗接過藥方,收下之後便又退到外頭去了。   這期間皇帝一直都沒再看華箏一眼。   華箏無措地立在那兒,不知道自己這個被害人又是該拿什麼表情去面對眼前 這一切。   像齣鬧劇,而他則是扮演一個不情願卻又無法下台一鞠躬的角色。   「太皇太后駕到——」   兩個婢女推開御書房的門,在另一個宮婢的攙扶下,太皇太后被幾個太監簇 擁著,皺著眉走進來。   「皇上,這麼急找本宮有何要事?」看清眼前的陣仗,自己宮裡的大太監跟 個御醫並肩跪著,另外還有個不倫不類的男妃,一點規矩也沒地站在那兒,太皇 太后清清嗓子,緩聲問道。   「皇奶奶。」即使滿腹怒氣,看在對方是自己親人的份上,皇帝還是先開口 問候,再接著說:「是你指使謝鈴子在箏妃身上下蠱的嗎?」   即使滿臉老態,但仍思緒清明的老人,眼中閃過一陣精光,朗聲道:「鈴子, 你說,本宮指使你做了什麼?」   謝鈴子垂下頭,道:「稟太皇太后……小……小的不知道皇上在說什麼。」   方才他分明不是這麼說的,華箏訝異地看向睜眼說瞎話的謝鈴子。   皇帝似乎早就知道謝鈴子會改口,仍舊態度不變地說道:「剛剛謝公公親口 向朕招認,說皇奶奶你叫人『吩咐』箏貴人乖乖聽話別多惹事,可有這麼一回事 兒?」   太皇太后看著周身顫抖的謝鈴子,滿意地答道:「是有這件事,瞧本宮年紀 大了,腦子不大靈光了。怎麼,皇上就為了這事兒急急地找來本宮?未免太過於 小題大作了吧?」接著口氣一轉:「皇上,現在應是處理政務的時間,皇上不務 國家大事,卻要在這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大作文章,實在太讓本宮失望了。」   皇帝也不讓她占上風,回道:「皇奶奶,根據本朝律法,在宮中使藥巫蠱, 可是重大罪行,按例是得斬首的,怎麼能說是小事?況且,皇奶奶又怎麼知道這 蠱毒,會不會不知不覺,就到了朕的身上,好順勢來個改朝換代呢?」   太皇太后聽得臉色一變,幾欲辯駁,又說不出話來。   「皇奶奶,如今您宮內的太監親口承認在朕的愛妃身上下蠱,依理,朕是要 派人到長昌宮好生搜查,您覺得這個主意如何?」皇帝故意說得又慢又清楚,讓 太皇太后聽仔細。   後宮不可見人、駭人聽聞的事件多,但是皇帝往往是睜隻眼閉隻眼,若真要 仔細搜查,太皇太后的老臉皮保不住不說,更有些機要密函、往來收授的文件紀 錄,恐怕是非得連帶太皇太后在朝廷的外戚勢力一併拔除不可。   弱點被掐在掌心裡,太皇太后也只得認了,「皇上,搜查一事就免了吧。本 宮承認,要謝鈴子想點辦法,壓壓箏貴人那氣焰,他讓皇上破了那麼多常例,看 在其他妃子眼底可不是滋味,皇上可也得為其他嬪妃們多多著想。」   「皇奶奶,您這麼說就不對了。」皇帝摟過華箏,將他抱在懷裡,「朕疼寵 自己的妃子是理所當然,況且,朕對箏妃是一心一意,哪管得其他人。」   華箏被箝制在皇帝胸前,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聽見皇帝沉穩的心跳。   一心一意。華箏細細品嘗這個詞。   太皇太后對皇帝當眾摟抱的行為看不過眼,不滿地瞪大雙眼,說道。「下蠱 一事,全是謝鈴子自作主張,他就交給皇上處置吧。至於箏貴人的事,本宮不再 多管,這樣皇上滿意了嗎?」   「可以。」皇帝回應道,太皇太后原本以為事情至此了結,但是皇帝接下來 的話卻讓太皇太后氣得七竅生煙。   「皇奶奶年事已高,別再為宮中的事勞煩了,從今天開始就交給母后與皇后 去辦吧,朕另闢一處幽靜的宮殿,請皇奶奶擇日遷入吧。」   「這……」太皇太后理虧在先,也無法多作爭辯,欲拂袖離去,又回頭看了 靜靜伏在地上的謝鈴子一眼,接著才冷哼一聲,面無表情地任人簇擁離去。   「將這兩個人關進天牢,交由刑部處置。」   「是!」   兩個衛士聽令,將章林合拉起來,正要去拉謝鈴子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毫無 動靜。   「啟稟皇上,謝公公他……」   「朕看見了。」皇帝本不想讓華箏見著這場面,可是已經來不及,華箏一回 過頭,便發現謝鈴子跪倒在地,七竅流血,怕是服毒自盡了。   不知為何,華箏總覺得謝鈴子的嘴邊,除了血絲,還帶一點笑意,不知道是 不是自己看錯了。   抽車保帥,不論如何,謝鈴子早晚得死。自我了結,才不會繼續牽扯下去, 這一招倒算聰明法子了。   「拉下去吧。」皇帝冷然說道。        *        *        *   待戲哄然落幕,御書房內又剩下皇帝與華箏兩個人。   「箏。」皇帝放開華箏,神態自然地靠在桌邊,但語氣卻是冷淡地說道:「朕 氣還沒消。」   氣?華箏愣然,中毒的也不是皇上,主謀者也抓到了,他有啥氣好生?   華箏百思不解,只得吶吶地說:「皇上請息怒……」   「喔……」皇帝語氣一揚,「箏知道朕在生什麼氣嗎?」   「稟皇上,華箏不知。」他環抱雙手,微微地垂下視線,落在方才謝鈴子斷 氣的地方。   人的生命,竟可以消逝的如此迅速、不著痕跡。那自己執著地活著,又是為 了什麼?   皇帝輕易地察覺華箏的走神,但卻只有嘆口氣,雖然他與華箏的相處一向是 由自己強勢地擺佈,但是,放下感情的卻也只有他自己。也許,華箏這輩子都不 會懂他在氣什麼吧。   自小在藏污納垢的宮廷長大,什麼骯髒手段他沒見過?想要的,就要無所不 用其極地去搶、去奪,就算犧牲一兩條性命也在所不惜。皇帝在華箏身上使過各 種手段,卻沒想過,當其他人的腦筋動到華箏身上的時候,自己居然會如此驚慌、 害怕。   李保宗向自己說明的時候,是用婉轉而平鋪直述的口氣,但是在他耳中聽來 卻是字字驚心。   如果有一天華箏不在了……   皇帝很氣,卻是氣華箏的無所謂、氣自己的無力。   「算了……」皇帝無奈地說道,又心疼地打量身形消瘦許多的華箏。「難怪 吃得再多,喝再好的藥,也養不胖,原來是有東西在作怪。」   「皇上不氣了?」華箏問。   「箏……」皇帝朝華箏伸出手,「對不起,朕讓你受苦了。」   這是在為哪樁事道歉呢?   華箏本想冷眼地閃躲,卻不自主地去接過皇帝的手,捏得好緊好緊。皇帝本 該向他道歉的,為了自己今生所受的一切苦楚,但是,皇帝卻又狡詐得叫人恨不 起來,每當他死了心,又再給予一點點溫柔,一點點脆弱,就這麼反覆糾纏,究 竟要到什麼時候?   華箏深吸一口冷空氣讓自己平靜下來,不看皇帝帶著歉意和深情的眼神,卻 無法不去在意牆上掛的那幅牡丹圖。   回不去了……當時意氣風發執筆揮毫的畫師,如今卻只能奴顏婢膝苟延殘喘 地賴活著,自己做錯了什麼?而皇帝,又做錯了什麼?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21.232.174
ilovee0427:這兩個愛得好憂傷........ 01/03 00:32
eoust2001:這麼快就穿幫了.....還以為還要繼續折磨華箏... 01/03 00:38
eoust2001:希望他們兩個趕快步上正軌 這樣看華箏真的好心痛.... 01/03 00:40
neering:真希望有好結局T^T 01/03 01:04
qingfong:希望華箏有好結局〒▽〒 至於皇帝怎樣都沒關係(毆) 01/03 13:28
td6677:我的想法跟樓上一樣(一起被毆) 01/03 16:23
ZENFOX:我也覺得華箏幸福就好,皇帝就隨便啦。(溜) 01/03 16:32
thegreens:同意XD 不過應順天也有點可憐拉 手段笨的可憐= =+ 01/04 2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