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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快來人!」   聽見傳喚,守在外頭的李保宗打開門,入眼的即是地面的一片狼藉,但是他 沒有心情去多做關切,只是急忙朝床邊探去,連跪下給皇帝請安都忘記了。   皇帝一臉無措地看著他。李保宗心中暗自訝異,他從未看過皇上如此驚慌的 模樣,就算是當年先帝駕崩的消息也不見得讓皇上動搖半分。李保宗很快就發現 皇帝突然喊人進來的理由,在皇帝的懷抱裡,華箏一臉蒼白,如同死去般寂靜地 臥著。   「傳太醫,快點。」李保宗反應過來之後,立刻回頭讓人去請太醫過來,然 後他從皇帝懷中接過華箏。   「皇上,讓箏主子躺著會比較好點。」拉開被縟,將華箏蓋得緊實,接著李 保宗也顧不得身份禮節,伸手去探華箏的體溫,竟低得嚇人。   夜晚的傳喚通常都是要緊事兒,董太醫腳步不敢片刻停緩,怕是誤了事,皇 帝怪罪可是要掉腦袋的。   這重華閣讓他躲過一回,可是今天章林合沒有再度出現,董太醫也只好親自 去會一會這傳說中的箏貴人了。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七隻手八隻腳的狐媚妖 物,才能把皇帝迷得團團轉,不僅破例將個大男人擺進後宮,還大興土木特地建 了獨幢的樓閣,就單單為了一個華箏。   李保宗就在門外張望,遠遠見董太醫走來,立刻為他打開門:「御醫大人, 這邊請。」   董太醫一走進寢房,就見著皇上面色不善地坐在那,他連忙跪拜請安。皇帝 像是還在生著什麼悶氣,連平身都懶得說了,只朝華箏一比,要董太醫過去看診。   董太醫想,既然同是男人,應該沒那麼多禁忌,就直接掀了簾,按著華箏的 脈搏。   好冰,董太醫被異常的低溫嚇了一跳,但是他畢竟經驗老道,又仔細把脈, 發現心跳並無異常,就是臉色蒼白,體溫又低。也是個普通的男人啊,董太醫暗 自評論,除了面容清秀了些,身子骨稍嫌瘦弱,這個箏貴人並沒有什麼特殊狐媚 之處,更不像眾人所言的男身女相、傾國美貌。   暗自反省自己的偏見,董太醫從提來的藥箱裡找出幾味藥片,讓華箏含著, 又仔細檢查了他的身體四周,就算在宮中練就一身視若無睹的本事,也不禁悄聲 訝異,皇上曾幾何時在妃子身上留下如此多的吻痕?脖子、手臂,他暗忖連衣服 遮蓋的部分,也應當密麻地佈滿痕跡吧?   皇上對箏貴人,果真有如他人所說的,有著某種特殊的執著……   董太醫這麼想著,檢查的動作也不由得多了分謹慎,忽然,他發覺華箏的臉 色似乎有點奇怪,雖是蒼白,又帶有一種特殊的顏色。   皇帝見董太醫久久不語,開口問道:「怎麼樣,箏妃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董太醫回過頭,躊躇了一下,才斗膽進言:「皇上,微臣能否……」吞了口 口水,董太醫又開口:「能否解開箏貴人的上衣?」   皇帝聞言,臉色又難看了幾分,但看看還昏迷的華箏,說道:「朕來。」說 罷他起身走進床邊,為華箏脫去方才為他穿上的衣服。   「這……」董太醫瞪大雙眼,駭得連話都說不出口。   這是中了毒嗎?   如董太醫所想,華箏的上半身也是佈滿了情事的痕跡,但是也同樣有種淡淡 的奇異顏色覆蓋在肌膚上。   宮廷之中,最忌諱的就是巫蠱、毒藥,每每查起,牽連廣大,可不只是掉一 兩顆腦袋就能解決的,也就因為如此,董太醫即使察覺到不對,也不敢、不能當 著皇帝的面說出口。   若不能十分肯定的話,那最好一句話也不要說。   董太醫打定主意之後,朝皇帝應付幾句,說華箏可能先前落水,寒氣未除, 仍舊開了幾帖袪寒的藥方。告退之後,走回太醫局的路上,董太醫覺得腳步都顛 簸了起來。     *        *        *   應順天煩躁地生著悶氣。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身為一個能呼風喚雨隻手遮天的帝王,他不習慣無法 掌控的事物,尤其是人。   首次有這種感覺,是在華箏向他開口提起要離開宮廷的時候。幾乎還來不及 思考,挽留的話語已先脫口而出。   「朕想要你留下來。」留下來,陪在朕的身邊,有什麼不好?   雖然神色有些猶豫,但華箏卻依然拒絕了。   拒絕。   他是皇帝,曾幾何時有人拒絕過他?應順天虛虛應應,然後為華箏設置了一 個永遠無法逃離的情景。   就像被捏在指間的螻蟻,只要他一個不快,輕輕一個使力,想要一個人死還 不簡單。但是應順天不會殺掉華箏,他要看他拚命掙扎,舞動手腳,發出哀嚎求 饒的尖叫,自己才會有依然掌控全局的快感。   進諫的奏摺日漸少了,國家還有其他重要的大事要商議,何苦對皇帝私下的 小小任性窮追猛打?一個普通的小老百姓,既沒有強力的靠山,也沒有動搖現今 妃嬪地位的本事,更何況,又是個沒辦法孕育子嗣的男人。   一個名不符實的貴人,就這樣靜悄悄地在三宮六院的小小角落紮了根。當時 享譽天下的畫師,和他富有才氣足以流傳千古的畫作,漸漸地,被隱沒在以色侍 君的污名中,慢慢被世人所淡忘。   應順天並沒有遺忘華箏,他記得,記得清楚。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貌比牡 丹的一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其實應順天早就知曉這個畫師的名號,只是想親口聽他 說出他的名字。   「華箏。」   「箏……」然後皇帝就病了。他生了心病,藥石罔效的心病。   華箏。   華箏。   貌比牡丹,更勝重華的華箏。   他是那麼光芒耀眼,高傲不容侵犯,像是上天最完美的藝術品。他應該要穿 上人世間最珍貴的服飾,珍藏在最高最深的寶閣內,就比如,矗立在京城的那座 華麗宮殿。   將他留住還不夠,應順天要他臣服,然後斷絕離去的念頭。華箏必須臣服, 臣服在一個男人身下,臣服在天子的身下。   應順天一度以為自己辦到了,當然,自己是皇帝,天下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做 不到的。   華箏的確完完全全地臣服了,但是,應順天卻疑惑了。   這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凌虐他侮辱他,奪走他的尊嚴,讓他就像全天下的芸 芸眾生一樣懼怕著自己、戰戰兢兢地侍奉自己。可是在看到華箏處在群妃之中, 躲躲藏藏,卑微地跪在那,低垂著視線,周身不斷顫抖,臉上不見半個笑容,應 順天只能用怒氣衝天來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   這不是他原本想像中的樣子。   應順天不愛凋萎的牡丹,過了花期,失去光輝,就是可供賞玩的壽命盡頭。   「皇上還有許許多多的花可欣賞,這殘枝枯葉,恐怕汙了皇上的眼。」這麼 說著的太監,撤去滿庭院的牡丹,擺上新的花紅柳綠氣象。   花凋,明年還會再開。華箏是人,沒辦法如花草般輕易養著。   皇帝用手心貼著華箏冰冷的頰,頭一次發覺,原來除去龍袍,不談天下,他 應順天也不過是個普通人,聽久了阿諛奉承,還真以為自己能顛覆天地了。   還不醒來。   自從到狩場放紙鳶那日,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天了。華箏依舊臉色蒼白地躺在 床上,儘管董太醫向皇上保證,箏貴人只是受了寒,沒什麼大礙,但是在第二天 華箏依舊沒有醒過來的時候,董太醫卻藉故告假返家,讓另一名太醫來替了他的 工作。   章林合以前最愛往重華閣來,這回不曉得為什麼,就是連個臉也不露,李保 宗隱約覺得事情可能與他有關,卻又不敢胡亂推測。   皇帝終於看膩華箏沉睡的側臉,無法得知華箏確切醒來的時間,讓他煩躁無 比,今兒個待的時間又比昨天短一些。但是,原本皇帝就沒有義務守著個昏迷不 醒的妃子,他站起身,擺駕回了凌清殿。   李保宗恭恭敬敬地彎腰,打開門,皇帝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朝他說了句:「看 著點。」   「是,小人遵命。」李保宗應允,看著皇帝離去的身影遠了,他這才關上門, 吁了口氣。   幾個太監日夜兼顧地照看華箏,皇帝又不時會出現,精神跟體力的耗損實在 很大,因此李保宗吩咐讓其他人下去休息,由他來看著華箏,晚一點再輪班。   很安靜。   入了夜,整個宮廷猶如鬼城般荒蕪,只聽得遠遠敲響金鐘報時辰的聲音,禁 衛軍環著長廊巡邏,一晚有幾次會經過情心湖,李保宗總能看見他們整齊劃一的 隊伍迅速無聲地通過。   喀地一聲,門緩緩打開了。   李保宗雖然靠著柱子打盹,但是一聽見有動靜,他馬上就醒了。他不動聲色 地站在原地,就要瞧是誰這麼大膽夜闖重華閣。   門外守著的人大概是被迷昏了吧,李保宗並沒有聽見其他聲響,他屏住氣 息,暗自運力。   等了許久,人卻沒有進來,李保宗正要主動踏出去,一個聲音縹緲地飄過來。   「李公公……」   華箏卻在這個不適宜的時間醒過來。        *        *        *   猶豫的時刻只在瞬間,李保宗還是決定一邊提高警戒一邊走向華箏,如果外 頭的人有何不軌意圖的話,至少他得保住主子一命。   華箏醒得迷迷糊糊,全身酸軟,霎時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眨眨眼,外頭 天色似乎已暗,寢房也不似從前還留著幾盞燈,只有床頭昏暗的油燈還點著,因 此他幾乎看不清楚房內的景象,只能隱約瞧見一個類似太監穿著的人影朝自己走 過來。   「箏主子。」李保宗也不靠近,就待在幾步之遙,然後他朝華箏比了噤聲手 勢,示意外頭有人。   華箏雖是尋常人,也能從李保宗嚴肅的臉色看出事情有不對勁,他點頭收 聲,屏息以待。   重華閣不如西邊宮殿,是一間間併排在一塊的,獨立的樓閣雖然清幽,但在 此時卻成了最大的威脅,假如現在要引喉吶喊,恐怕引不來什麼救兵,只能等禁 衛軍再度繞過情心湖,才能發現不對。   華箏環顧四週,悄聲向李保宗說道:「李公公,你打得熄那兩盞燈嗎?」   李保宗隨著華箏指著的地方看去,他指的是掛在外面柱上的燈籠。隔著窗子 可能會失了準頭,李保宗衡量了下,朝華箏點頭:「沒問題。」   華箏咬斷床柱流蘇的線頭,拋了兩顆珠子給李保宗,接著將房內唯一的光源 油燈蕊心拈滅。   頓時房內全黑,李保宗巧勁一施,珠子擊中燈籠將燭火打熄。   整幢重華閣現已漆黑,在總是燈火通明的宮殿群中反而變得顯眼,相信在鐘 樓守夜的人很快就能發現此處有異,禁衛軍也會馬上趕到。李保宗聽見外頭的人 輕輕嘖了一聲,不知道是悔於沒事先得知李保宗能準確擊中燈籠的武功,抑或是 為了華箏的急智而感佩。   華箏仍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不一會兒,倉促的腳步聲交錯而來,停在門口。 禁衛軍為首的小隊長先是查看兩個暈倒在地的太監,發現他們只是被迷昏並無大 礙,立刻將刀出鞘,推開門。   「箏貴人?」森冷的刀鋒行了進來,他揚聲。   「沒事,那人沒進來,見我熄了燈火就跑了。」李保宗答道。   小隊長轉身吩咐其他人去四處搜搜,自己則入內向華箏請安:「箏貴人,讓 您受驚嚇了。」   「沒事。」華箏這才放鬆警戒,無力地靠在床邊。   李保宗取了火石,重新將油燈點上。   那小隊長看清屋內兩人的長相,朝李保宗呼了聲:「擎燈?」雖喊得輕,但 是聽得一清二楚,看到李保宗為難的神情時再收口已經是來不及。   「擎燈?」華箏疑惑地瞧向李保宗。   「箏主子,」李保宗接話,卻是四兩撥千金地帶過:「想必您一定餓了吧, 小的到膳房給您吩咐點吃的可好?」   雖然是滿腹疑問,但是華箏看了看李保宗急欲掩飾的表情,想了想,還是點 頭道:「那就麻煩你了。」說完的同時,他才發覺自己好像真的餓了,他只記得 皇上帶他去放紙鳶,之後……地上的酒壺碎片已經清掃乾淨,酒水也都乾得不見 痕跡,華箏按著氣血浮虛的額,問道:「我暈過去了?」   「是,」李保宗答道:「今天是第三天了。」   「三天……」華箏皺起眉頭,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怎麼了。   似乎明白華箏的疑問,李保宗接著說:「董太醫大人來看過,說是前次落水 的寒氣未除,應該不要緊。」   華箏雖是將此番話語聽進耳裡,但是深鎖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解開。   李保宗見該來輪值的太監也被這番騷動驚醒,急忙進了門,他便朝他們吩咐 重新點上燈籠的燭火,然後自己退出去要到御膳房弄點粥飯。   暈倒在門口的人已經被抬走,由兩個禁衛軍代替站在門前,李保宗朝他們點 點頭,往外走去,後面卻跟了個小隊長。   「擎燈。」走到沒人看得見的長廊時,封從陽才開口。「你宮身當了太監。」 是肯定句。   李保宗沒有理他,腳步堅定地前進。   「擎燈,」封從陽拉住李保宗的腳步,不讓他繼續走:「回答我,你為什麼 進宮?」   前行受阻,李保宗停下來,回頭淡淡地說道:「你不是負責巡視這裡的吧, 宮裡有哪裡出事了嗎?」   「你!」封從陽使的力道大了,李保宗卻連眉毛也不挑一下。   「是凌清殿嗎?」   封從陽重重嘆口氣,這才鬆開手:「不是。」   李保宗繼續跨步向前,輕聲說道:「我現在叫李保宗。」   「擎燈。」封從陽又喚了一次。「皇上讓你進宮的嗎?」   李保宗沒有停步,也沒有回答。封從陽看著他逐漸離去的身影,再次嘆口氣。        *        *        *   華箏稍微坐起身來,喝了點溫粥,覺得手腳似乎還使不上什麼力氣。   入了子時,難得還許多人提著燈在外頭來來去去,只是腳步不若平日巡視的 平然沉穩,而是匆匆行過,不時還聽得到刀鞘與盾甲交錯撞擊發出的聲音。   今夜,似乎難再安眠。   這麼想著的同時,果然一群人由凌清殿方向急急行來,領頭的是兩個提燈的 梳髻宮婢,腳步雖快卻毫不凌亂,跟著四五個太監,由一小隊約十人的禁衛軍簇 擁著,不需思考華箏就知道,團團包圍在裡面的,就是尊貴的帝王。   華箏披上外衣,草草將頭髮挽起,綁上深青色的束帶,通報的太監恰好走到 門口。   「箏貴人,皇上駕到,請您出來迎接吧。」   「我明白了。」華箏站起身,略晃了一下,他扶著床,重新站穩腳步。   一點兒也不像寒氣未除,華箏苦笑,有一年他不小心磨了毒草當顏料,這種 手腳發軟的狀況,他還記得清楚。   來到門前,一句參見皇上萬歲還沒說完,華箏就被皇帝抱個滿懷。   「箏。」皇帝的聲音在耳裡迴盪,讓華箏興起些許懷念的錯覺。   還沒放開華箏,皇帝回頭吩咐:「加強戒備,把賊人給朕找出來。」   「是!」一干人領旨,也加入緝賊的行列。   皇帝摟著華箏來到榻上,就還擁抱著的姿勢,將華箏悶得一口氣快透不過 來。李保宗識相地退到前廳,和其他宮人待在一塊。   「你沒事吧?」皇帝開口問道。   華箏除了點頭之外想不出任何回答。   「你暈過去好幾天了,有沒有覺得好點?」皇帝好不容易放鬆力道,將手放 到華箏的背後,撫著他的髮。   「謝皇上的關心,小的已經好了。」華箏偷偷喘口氣,試圖不留痕跡地擺脫 皇帝的拘束,卻還是被皇帝輕鬆地掌握在懷裡。   皇帝察覺懷中人的掙扎,心頭的不滿通通砌上眉頭。「你就這麼愛躲朕?」   華箏聽他口氣一冷,驚得不敢動彈。   皇帝似乎也發覺自己說得過火了,緩過氣,平靜地說道:「朕不是故意這麼 兇你的,今晚事多了點。」   難得一次聽見皇帝這麼示弱,華箏難掩好奇地轉頭去看他的表情。   皇帝鬆開箝制的手,轉而貼上華箏的臉,用掌心溫柔柔地磨蹭著。「箏很久 沒主動瞧朕了。」說罷,一雙眼直勾地凝著他。   華箏瞬間就要轉移視線,但又怕皇帝發怒,只好將目光繼續投在皇帝的臉 上。兩人靠得這麼近,溫熱的鼻息都盈撲在對方的臉上,麻麻癢癢的。   皇帝先笑出聲來,華箏著實嚇了一跳,他還以為皇帝永遠都只有飽含心機算 計的笑,或者邪佞惡意的笑,想不到他也有這麼純粹,不帶任何意味,單純的笑。   「箏,」皇帝親親華箏的臉,黏膩地喊聲,「朕許久沒見你笑了。」   華箏聽了,心裡不知是該慶幸或是該難過,慶幸的是幸虧眼前還是原來的皇 帝,不是被什麼人取而代之,才會露出那麼毫無防備的笑;難過的是,這還是原 本的皇帝,而自己,仍是那個嬖倖寵佞。   依舊是噩夢的延續。   華箏依言扯開嘴角,彎出美麗的弧度,諂媚無恥地取悅君心。   皇帝卻不笑了。   華箏惶惶然地揣測,最後卻想,自己已經無後路可退,又要怕什麼?反正該 嘗的艱辛該受的苦楚他都受了,現在甚至還像中了毒,連能活多久都不曉得了。   這個想法卻讓華箏一下子舒了心,說得也是,大不了一死,他懷抱的,也不 過是如此渺小的恐懼。   皇帝不明白此刻華箏心中念頭的百轉千迴,只是覺得今夜他的笑容特別動 人,比起病懨懨躺在那的景象美得太多太多。   憶起華箏臉色蒼白倒臥在床上幾天不醒的情景,不曉得為何胸口是一陣陣的 悶,皇帝順心慣了,從沒有發生過這種現象,只覺得要把華箏留在身邊,這種情 況才會稍稍減輕一些。     *        *        *   連續幾天都用最珍貴的藥材來強體補身,華箏喝藥喝得快反胃了。想來這是 他進宮以來最奢華的日子,隨便幾樣藥算算都要上千兩,皇帝卻毫不吝嗇地從國 庫點些更稀有的雪參、白玉蓮之類的,通通往重華閣堆。   手腳發軟的症狀在醒來後幾天就消除了,但是華箏卻沒有安下心,就一塊疙 瘩生在那。   皇帝似乎下定決心要將華箏養好,現在三餐都比照凌清殿的飲食,只要皇上 有的,華箏就有。最後他乾脆移駕到重華閣,吃睡都陪著。   不習慣皇帝這樣日夜作陪,華箏彆扭得很,又不知道如何說服皇上,讓他回 到他的凌清殿去。   這段期間的皇帝又好像回到華箏所知的那個應順天了,知道讓華箏不再作畫 的始作俑者是自己,他也不逼迫,只是讓人羅蒐天底下的名家畫作,一卷卷堆在 書櫃上,空閒時就攤開在桌面,讓華箏不看也不行。就等哪天他忍不住了就會自 己重拾畫筆,這是皇帝打的主意。   情心湖重新舖了小徑通往四方,擺了人字蓆紋、間方斗紋、六方十字等式, 就讓皇帝和華箏繞著湖,邊走邊決定要弄哪些樣式。意見有了歧途,華箏只要小 小堅持己見,皇帝就擺手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惹得太監宮女一陣笑。   晚上,皇帝也不碰他,就和衣兩人抱著一塊睡,要不是皇帝摟得太緊,其實 這樣的日子也不大難過。   只是華箏見過太多次皇帝的反覆,不懂皇帝突然轉變的理由,總是無法相信 眼前這個人是真心待他好,只求能無風無雨地過,他就心滿意足了。   「箏主子。」李保宗一聲呼喚,打斷了他的沉思。皇帝上朝去了,這段期間 華箏就待在重華閣看些書。   「李公公,有什麼事嗎?」   「皇上吩咐,要我請您到殿上去。」李保宗恭敬地說道。   「皇上有說是什麼事嗎?」算算也是退朝的時間,到殿上,至少可以不用擔 心皇上又想什麼花招了,華箏輕吐口氣。   「皇上說您去了就曉得。」李保宗答,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好像是他請了 人來見您。」   「見我?」華箏驚訝地說,自他進宮以來還沒聽說過有人要見他,會是誰呢?   看著那個年輕的畫師,華箏隱約像是見著了從前的自己。眼裡閃閃交映著金 碧輝煌的宮殿,急著想多瞧幾眼,好完整地描進畫裡。   皇帝在旁邊興味地陪著,朝他解說些宮中的擺設,嘴角隱約帶著笑意,華箏 卻覺得一陣冷,心擰著痛得要命。   宮裡,不是你該待的。哪怕皇帝在旁邊他都要脫口而出了,但最後華箏還是 忍住了,自己已然絕望,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再多一個人受苦。之前,沒有人能救 得了華箏,但是,現在,華箏卻能夠救得了他。   這是華箏第一次慶幸自己能有個頭銜叫貴人。   他是箏妃,他是皇帝的妻妾,他能有的,叫作忌妒,他能運用的,叫作仗勢 凌人。華箏軟綿綿地靠上皇帝的臂膀,柔聲喊道:「皇上,此人是?」   訝異於華箏不同往常的溫馴柔媚,皇帝樂於美人在懷,也不推拒,朝華箏介 紹道:「這是近來享譽京城的畫師沈非映,朕曾經見過他的幾幅畫作,所以邀他 進宮來。你們兩個見見,可以切磋切磋。」   沈非映見兩個男人當眾摟抱,心中的不齒卻礙於對方是尊貴的天子不好說出 口,只對華箏打心底厭惡,身為男子卻誘惑帝王、以色侍君,最後居然還名正言 順地挾皇帝寵愛成了後宮的貴人,簡直不知羞恥!   華箏從沈非映不屑的目光當中也對他的想法明白一二,華箏也知道世人對自 己的評價是如何的糟糕鄙夷,但又有誰問過他的無奈?對方可是皇帝,豈容得拒 絕?   華箏不怪他,心頭難耐的酸楚卻無法遏抑。   「閣下想必是箏貴人吧。久仰大名。」說得夾槍帶棍,一股凌於他人的架式 擺得可正好。   華箏不與他計較,只略頷首當作回應。   「沈非映,」皇帝拿起放在一旁的畫軸,攤開來,「這是先前朕要箏妃作的 畫,你瞧瞧。」   好眼熟的畫軸。正這麼想著的華箏一看到畫的開頭,立刻認出來,這是太液 池。   疏密對比,迂迴曲折,對景、借景,濃淡顏色,華箏原本握著畫筆的手如今 已空,只能微微顫抖著。他沒去過問皇帝這一幅畫是何用處,但是他也沒預料到 會有再見到的一天。   沈非映張大雙眼,嘴都合不攏了。對華箏的誤謬評價馬上完全改觀,自己從 來沒有見過這麼靈秀的山水畫,亭廊軒榭、雲崗煙靄,若要沈非映對著相同的景 色,恐怕琢磨十年也畫不出這麼美的圖。而偏偏他又是在京城以畫山水畫而著名 的,年輕氣盛的沈非映本來是懷著驕傲的心情入宮面聖,卻在看到眼前這幅畫的 時候挫敗無比。   皇帝親手捲著畫軸,一旁一個俐落的小太監早已備好紙鎮,將畫布輕輕攤 平,看得出來被收藏得極好,一點損傷也沒有。   圖的結尾是華箏特別下工夫和皇帝研究許久的湖石群,風骨挺拔、血脈暢 通、儀態惕透,沈非映顫著手撫上畫布,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再看幾次,仍是這麼美。」皇帝朝華箏這麼讚美。   華箏卻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對一個折斷畫筆的人來說,再回頭看從前的作 品無疑是一種煎熬。   再好,也畫不出來了。   沈非映似乎被那幅圖吸引所有注意,呆愣愣地,連皇帝跟貴人在場也不管 了,就這樣,良久,他才吐了好長一口氣,回過身來。   「皇上,草民有些不得不說的話想告訴皇上。」沈非映拱手道。「請皇上見 諒。」   皇帝心情很好地拉著華箏坐下,說道:「有什麼評語不妨直說。」   沈非映瞧瞧華箏,再看看皇帝,吞口口水,才困難地開口說道:「草民認為, 皇上應該……應該……」   「應該如何?」皇帝啜口茶,輕巧地放下茶杯,一點輕微的聲音也沒出。   「草民斗膽,」沈非映忽然跪下來:「箏貴人的才華乃上天賜與,草民認為 皇上該讓箏貴人回到民間繼續作畫,才不會白白浪費了這份才氣。」   沈非映雖然年少出名,性格高傲,但卻個性耿直。皇帝納男妃的事在京城鬧 得風風雨雨,他也有所耳聞,但是今日親眼一見,光從畫裡就可以看出來華箏並 不是那種貪圖富貴的人,否則畫不出這麼傲骨清風的景色,怕是皇帝硬將他留在 宮中,白白埋沒了這麼好的一個畫師。   「喔,你何出此言,說給朕聽明白。」皇帝雖裝作不在意,但是舉茶盞的動 作多了一番粗魯。華箏怕皇帝怕久了,自有心得,知道皇帝一定是生氣了,他拚 命朝沈非映打暗號,要他別再繼續說下去,跪著的沈非映卻沒注意到。   「請恕草民僭越身分,」沈非映仍是伏在皇帝跟前,「皇上喜愛男風的話, 大有其他年輕貌美的孌童可供狎玩,但是要畫出撼動人心的畫,卻只有箏貴人能 行。」   華箏對沈非映此番話大為感動,一個才剛見面素不相識的人就肯為了自己, 跪在地上求皇帝放他離開,想要救沈非映安然離宮的決心就更堅定了。   皇帝怒火還來不及發作,華箏就笑了,笑得輕蔑,笑得嘲諷。   「皇上,臣妾認為,享譽京城的畫師是個幌子,此人,是專程進宮裡來說笑 話的吧?」   聽他特意以臣妾自稱,皇帝倒按下脾氣,靜待華箏繼續說下去。   「沈非映,你瞧我過得多好,錦衣華服,住的瓊樓玉宇,吃的珍饈美味。何 況……」眼珠子滴溜溜轉,故意朝皇帝瞧過去:「皇上對我的恩寵如山高,為什 麼我要出了宮當個名不見經傳的畫師呢?」   沈非映滿腔熱血被一缸冷水潑熄,他滿臉抑鬱,正要開口說點別的,卻發現 華箏朝他使了個眼色。   沈非映看見皇帝一臉不快,忽然明白自己是在做忤逆龍顏的事,弄不好要砍 頭的,方才一時激憤了些,有些話就沒經腦子脫口而出。現在華箏有意救他,雖 然心有不甘,但是又不好再說,只好順華箏給的台階,說道:「是,箏貴人說得 對,是草民糊塗了。皇上,請饒恕小人一時失言。」   皇帝一肚子怒氣又無處可發,說道:「得了。先下去吧,朕改天再召你。」   沈非映拜了拜,朝華箏投個感激的眼神,華箏也在心底暗自慶幸他能逃過一 劫,稍稍放鬆緊繃的精神。。   等沈非映出了殿,離得遠了,停下腳步無法再走,胸口劇烈的心跳卻緩不下 來,就差一點,自己可能就沒命了吧?   回頭看金碧輝煌的重重宮殿,沈非映吁了一口長氣。   另一方面,皇帝還怒火正盛,華箏也沒有勇氣說要告退,場面僵著,小太監 已經機伶地收好畫軸,逕自退下了。   此時皇帝忽然開口道:「方才沈非映說的話,箏覺得如何,你想出宮嗎?」   華箏料想皇帝又會為難自己,卻沒想到皇上問得這麼直接。他低著頭,儘量 恭謹地答道:「皇上,小的一切遵從皇上的安排。」   「那朕說讓你不當貴人,放你出宮,你覺得如何?」   充滿試探的陷阱,華箏只在極短暫的一瞬間為皇帝所說的話失了神,很快 地,還是斟酌出正確答案來:「小人一切遵從皇上命令。」   「你抬起頭來,看著朕回答。」   華箏依言抬頭,在皇帝宛如要吞噬自己血肉的注視中,顫抖著身軀,細聲說 道:「華箏……一切……都、都聽皇上的話。」   「怎麼不說臣妾了?剛剛不是說得很順口嗎?」   「是……臣妾……」華箏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顆心提得半天高。   皇帝傾身過來摟住華箏的雙臂,說道:「箏想出宮?想離開朕?是嗎?」   華箏心一跳,猛地搖頭:「小人不敢。」   皇帝嘆口氣,將華箏拉進懷裡。他見到沈非映的時候,心裡頭卻一直想著華 箏初進宮的景象,才華出眾,滿身遮掩不住的明亮光輝,彷彿一道光駐進陰暗的 宮廷。他從來沒這麼迫切渴求地想留住一個人,所以,才用最傷人的方法將華箏 鎖在宮中。現在這個變得畏畏縮縮,膽小怕事的男人,他竟也捨不得放手,所以 才在沈非映說出讓華箏出宮的請求時那麼生氣,想把一切要分開他與華箏的人事 物通通驅離。   後宮佳麗三千,年輕貌美的孌童,卻比不上懷裡這個顫抖懼怕自己的人。   「箏……我的箏……」皇帝低低呢喃著華箏的名字,「別這麼怕朕了,好嗎?」   華箏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過於艱難的問題,只能溫馴靠在皇帝的胸前,動也 不敢多動。     *        *        *   不知道皇帝事後又與沈非映說過什麼,他終究還是留在宮中,以畫師的身分。   平日不多管閒事的李保宗難得地向華箏開口,探問此人的底細。華箏也沒看 過沈非映的畫,只知道他出生京城,是以山水畫著稱,但是就憑沈非映拿項上人 頭抵押也要幫華箏說話的份上,可以看出此人性格耿直,快言快語。   「應該是不錯的人吧。」華箏這麼說。   「嗯。」李保宗答是如此,但是心裡想的卻又是另一回事。   皇上應該是為了箏貴人請來沈非映的吧?   最近的皇帝,好似費盡心思在討好華箏,拋開華箏的不願不談的話,的確, 單單一個貴人來說,華箏受到的待遇是好太多了,尤其是這幾日皇帝連牌也不點 了,直接就往重華閣來,也難怪其他的妃嬪宮婢們一個個眼紅心妒。   雖然華箏只擔心這又是另一波災難的開始,可是他卻放在心底不說出來。自 從上回有人夜襲重華閣,禁衛軍其中一個隊長朝李保宗喊出另一個名字,那之 後,雖然不願意去懷疑,但華箏也對李保宗築起一道防備。   太監入宮前的名字通常不會繼續使用,進了宮,就有錢糧名字或御制名字, 所以有不同名字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華箏注意到的,是當下李保宗試圖隱瞞的動 作,還有喊出他名字的,卻不是個普通人,而是皇宮禁衛軍的人。再加上李保宗 本身會武,而且功力不低的事實。   華箏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皇帝特意派人來監視他確保他不能逃走這個理由 了。   不禁覺得好笑,他一個不能舞刀弄槍的文弱書生,重重宮闕,要逃出去比登 天還困難,皇帝又何必多費一份心力?   『別這麼怕朕了。』   華箏想起皇帝這麼對他說,心頭一陣酸楚。怕嗎?怕,他怕,怕得要死。要 他不再恐懼的方法只有一個,放他走,放得天高皇帝遠,這股佔據全身的恐懼, 恐怕才會消滅那麼一點點。   然後華箏忽然想到,不知道多久,他都沒敢再興起這個離開的念頭了。   日子,好像真的太平靜了些……   隔著一整座情心湖的對岸,是皇帝與群臣商議國事的御書房,批改奏摺、傾 聽民意、頒布朝綱政策等大事,都是在那裡進行的。離御書房最近的宮殿是皇帝 的寢宮,皇上休憩飲食通常都在那兒。而凌清殿後方有座偌大的人工浴池芙蓉 池,日夜都有惜薪司的太監在那裡當值,維持著浴池的水溫。   後宮華箏只到過幾處地方,一是他之前靠近冷宮的住所,一是先前作畫需要 去的長昌宮。說是到過,其實他也只在外頭的太液池待過,倒沒有真正進過長昌 宮,也與太皇太后有過幾面之緣,不過那也是他成為皇帝的嬪妃之前的事了。   華箏眼睛雖然盯著情心湖,心思卻飛得遠,穿過御書房,穿過重重宮闈,穿 過寬廣的狩場和高大無法攀越的宮牆,穿過千山萬水的阻撓……是小溪山澗,是 青空綠水,是臉上揚著知足笑容的渡船人家,是他日思夜想的爹娘和朋友,是手 執畫筆對著天地景色琢磨的他。   「皇上駕到——」   閉上眼,將所有殘留著的脆弱藏得一滴不露,華箏挽起兩袖,翩翩拱手,口 中朗聲說道:「參見皇上。」   「箏,」皇帝拉開華箏參禮的手,溫潤地喊著:「今兒個難得看你站在窗邊, 等著朕嗎?」   華箏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想快點把手抽回來,可惜皇帝豈會這麼輕易放過 他,一轉腕,手便落入皇帝的掌中,親暱地握著。   「風大,進來坐著吧。」不顧華箏的小小掙扎,皇帝拉他來到桌邊,接著開 口:「把東西拿來。」   華箏才坐下,也知道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   一名御前太監恭敬地捧上一襲翠雲裘,上頭裝飾著綠色雲紋,柔柔白白,討 人喜愛。   李保宗接過衣裘,放在手上攤開,呈給華箏看過。   皇帝等著。   華箏知道皇帝等著,看自己的反應。   一個呼吸、一個動靜,都不能錯。   還緊握在皇帝掌中的手心有點冒汗,華箏本想轉頭回去看皇帝的表情,又沒 有太大的勇氣,最後他選擇低下頭,說道:「謝皇上賞賜。」   「箏不喜歡?」皇帝湊過臉問。   「喜歡。」頭更低了。   手邊傳來的力道,似乎有點大,華箏不敢哼出聲。最後皇帝放開他的手,等 他偷偷抬頭覷著皇帝的反應,發現皇帝心情好像很不錯,微笑著,咬了華箏的唇。   「嗯……」沒有防備的華箏霎時間想往後退,可是皇帝已經作好準備,一隻 手環著華箏的脖子,讓他無處可躲。   只是輕輕咬了一下。   皇帝放開華箏,說道:「傳膳吧。」   等在外頭的宦官女婢們,這才魚貫走進重華閣。        *        *        *   華箏發現從御膳房端出的菜餚變了味道,用料嚴謹、製作精細,四季分明、 風味清鮮的道地江南菜。放進嘴裡,有說不出口的鄉愁。   皇帝吃得開心的模樣通通落進華箏眼底,不知不覺,他動筷的頻率也比平日 高些,今兒個御酒坊上的也是江南酒,蓮花白、蓬萊春,還有皇帝嗜飲的秋露白。   斟酒的,卻是皇帝殷勤舉壺的手,好似飲不盡的甘醇酒液,醺得華箏雙頰泛 紅。   許久沒受到的迷濛醉意,上一回,是皇帝與他肩並著肩,對飲長昌宮外的湖 光山色,笑著鬧著,不覺入了大半夜,趁著酒熱的兩人不覺得夜涼,候著的小太 監通通凍得嘴唇發白。   華箏記得,皇帝問他,皇宮好嗎?待下來好嗎?   華箏拿釀得醇美的好酒,沾濕畫布,塗上幾個歪七扭八的圖形,說是只見瞬 間的夜色,他與皇帝兩人對坐飲著酒。   皇宮,好,待著,也好,但是呢……斗膽啟稟聖上,華箏還有許多地方還沒 去過,許多景色還沒見過,還有好多畫等待描繪琢磨,將來,還得奉養父母、娶 妻生子,弄得一家子熱熱鬧鬧。   皇帝沒有接話,只是嘴角的微笑稍稍降了一些。   華箏卻不捨得,說道,草民思念皇上,將來常常進宮來可好?   可好?   想必皇帝是不滿意這個法子,華箏酒喝下肚,酸酸澀澀的淚水卻冒上來。   「箏?怎麼了?」皇帝著急地放下杯子,去拉華箏的手,冰涼涼的。   「沒事。」華箏淺淺咬了下唇,自己今晚喝太多了。   兩人各懷心思,都沒了繼續吃飯的興致,皇帝一揚手,依舊是負責夜晚當值 的張公公也從凌清殿移過來,馬上招呼人手收拾桌面。   看來皇帝也沒有飽腹思淫慾的打算,對著悶頭不吭聲的華箏,他倒是很有耐 性,若是以往的皇上,早逼華箏自己動手玩些希奇古怪的花樣了。   華箏原本就不甚壯碩的身材,自從進後宮之後就日漸消瘦。皇帝暗自懊悔, 被憤怒忌恨矇了眼,對著這樣的人,還能殘忍地天天想些渾事,臣服又怎樣,只 會把華箏的心逼得更遠罷了。   也許自己早該察覺,在朝宴當夜將華箏折磨得昏過去那回,或者華箏跳秋千 落水那回,或者是遠遠看見高處攀了一個人,便驚得丟下奏摺排開群臣跑到重華 閣那回,皇帝應該在更早之前就瞭解,自己要的不只單單是空有軀殼的華箏而已。   明白之後,以往的花招就再也使不出手。   瞧著華箏低著頭,連看也不肯多看皇帝一眼,皇帝卻沒有半點發怒,比起他 半生不死地躺在床上,只剩些微氣息,能吃能動的人好得太多太多。   伸手為華箏抿起順著臉頰滑落的一絲瀏海,換來一聲掩藏不及的驚呼,和止 不住的顫抖。   華箏真的飲過了頭,恐懼跟厭惡怎樣也藏不住,他後悔在心底,也不敢再多 作挽回。   皇帝離開椅子,一個力道順便拉住華箏,「陪朕賞月好嗎?」   華箏順從地起身,還沒等皇帝吩咐,一干奴僕連忙收拾氈毯毛裘、帶著溫熱 的酒,先一步朝外走。   沿著重華閣繞了大半圈,卻沒有離開的意圖,華箏心裡雖然納悶,但是選擇 聰明的不開口。   原來後頭別有機關,華箏看見一座雕工細緻的小梯台,抬頭看去,竟是通進 重華閣的頂端閣樓,想必是當初建的時候故意設計的。   皇帝握著華箏的手,一步步領他往上走,愈高處風愈大,視野也愈好,到接 近樓頂的時候,回頭一望,整個皇宮內苑整齊排列的宮殿群像一覽無遺,萬重燈 火搖曳的景色美得有如仙境。華箏貪戀地不肯收回目光。   「好美……」他呢喃道。   「箏,小心點,到了上頭再看吧。」皇帝扯扯華箏的手,好不容易才叫他專 心爬梯。   到了最上面,遠觀是重華閣小小的尖頂,近看才能發現還有一處能容數人的 平臺,連屋頂也佈置成亭子的模樣,太監們已經將舖好氈毯,等華箏他們上來之 後,跪了安就退得一個不剩,將難得的恬靜留給兩個人獨享。   華箏等不到皇帝說話,自己就往欄杆靠,看得下方重重屋簷,提燈巡視的禁 衛軍,隔著廊柱幾個太監立在那兒守夜,再遠處一片平原,是狩場的方向。從高 處看御花園和太液池原來是這等滋味,另一邊和重華閣差不多高度的,還有鐘 樓,幾個衛士盡責地顧守著。   說好要賞月的,卻對高掛的明月不屑一顧。皇帝笑著,陪華箏一起欣賞宮中 的夜色。   等到看得差不多了,皇帝朝亭子走去,拿來才賜給華箏的翠雲裘,將他的身 體密麻不透風地裹住。   「謝皇上。」華箏略為困窘地說道。   皇帝吻在華箏臉上,算是取得報償。「別客氣。」   華箏對這小動作沒有防備,紅了臉。   酒意真的能模糊掉一些什麼東西,對華箏來說,今日的涼風夜色,也許,稍 稍減輕了一點點被桎梏的苦楚,也許。   夜深,風大了點,皇帝牽起華箏的手走到亭子裡,柔軟的氈毯讓華箏猶豫要 不要直接踩上去,卻見皇帝彎下腰,脫下自己的鞋子。   華箏正要照做,皇帝卻單膝著地,輕輕地握住華箏的腳。   「腳抬起來,朕幫你脫鞋吧。」   他怎麼敢讓尊貴的帝王替他脫鞋子?華箏想後退,單腳卻被攫得緊。   「箏。」皇帝抬起頭,凝視著他,眼中卻帶著無法分辨的……濃稠稠的,混 雜在一塊兒的情感,像是無法用水化開的塗料。華箏也知道自己終究不能拒絕, 正如他之所以還留在宮中的理由。   這個人,是能撼動天地的君主。   依順地讓皇帝為他脫去兩腳上的鞋,兩個人席地而坐,恰好能看見漸漸爬升 的一輪明月。   溫好的酒都冷了,皇帝不想喚人上來破壞好不容易不再劍拔弩張的氣氛,直 接就著壺口,淺嚐透明冰涼的秋露白。   披著暖和的大氅,華箏也拿起一壺酒,默默地與皇帝對飲起來。     *        *        *   遠處傳來梆子的聲音。   華箏頭也沒抬,啜著寒潭香,這是他第一次嚐,卻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是了,冰涼的寒意,像極他充盈內心的絕望,飲入喉嚨的刺痛,更有如他胸 口燒灼的恐懼。   流透全身的醉意,在刺骨的夜風中,華箏一點也感覺不到冷,反而覺得身體 漸漸發熱。   皇帝不知何時已放下酒壺,瀟灑地半臥著,視線是朝著天上的月,卻更注意 對面人兒的動靜。   似乎,讓他喝太多了。   皇帝曉得華箏的酒量,只是今夜難得能平平靜靜地和平共處,也就不願早早 阻擋華箏的興致。   瞧華箏泛紅的雙頰,熾熱的吐息,迷濛的視線,皇帝看得出他醉得差不多了, 一隻手擋著壺口,不讓華箏繼續。   「箏,別再多喝了。」華箏略微遲鈍地瞪了皇帝一眼,半嗔半癡的風情,皇 帝捧著他的臉,溫柔柔地吻住華箏的唇。   華箏也許醉得迷糊,連害怕的心思也沒半分,溫馴地任由皇帝吮吻,甚至主 動張嘴讓皇帝舔進他的內腔。   皇帝擁著華箏熱呼呼軟綿綿的身子,細細地品嘗華箏口裡殘存的酒味,舔遍 華箏的齒列,然後追逐他無處逃脫的舌。   這大概是第一次,親吻,而沒有感受到對方總是故意洩漏的恐懼與厭惡。   皇帝吻得很深很深。   接著想到,自己大概也是第一次這樣子專注地去吻一個人。   捨不得結束這個長吻的時候,稍嫌滾燙的水色液體,卻沿著兩人的臉頰接處 緩緩滑落。   他再次看見華箏的眼淚。   原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個人在自己的眼前哭,已經是家常便飯,而且, 十次裡面有十次,都是自己有意或無意造成的。但是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 皇帝卻為自個兒胸口的陣陣刺痛愣住了。   「箏……」   「不要……」華箏完全不看他,細聲呢喃。   「箏?你說什麼?」皇帝聽得不明確,靠華箏再近一點。   「不要……」華箏抬起眼,淚水在眶裡打轉,這次他卻忍著使終沒讓眼淚流 出來,只是藉著酒意,將他隱藏許久的話語脫口而出:「請皇上不要再這麼喊我 了……」   打一開始就喊他箏妃,那是皇帝三宮六院的妻妾該屬的稱呼,每喊一聲,便 提醒著華箏自己該守的分際。箏妃、箏貴人,就是不要喊他箏,那麼親暱、那麼 溫柔地喊,他會受騙、會被矇蔽、會讓他以為,眼前這個人,依然還是他心中的 那個,會和他笑看風起雲湧、暢談柳綠花紅,那個,名叫應順天的男子。   明明就,完全不一樣了啊……   從他跪在重重玉階下,抬頭仰望那個身著龍袍的岸偉男子,被逼著接下詔 書,由一個以畫為生的畫師成為世人口中以色侍君的男妃開始,就再也不一樣 了……   不再讓皇帝有發問的機會,華箏幾乎是自暴自棄地主動抱住皇帝,伸手捧著 他的臉,深深地吻上。淚的苦澀味道滲進華箏的嘴裡面,皇帝略帶粗魯地吸吮著 舔拭著。   吻畢,華箏已是淚流滿襟。   皇帝沒有說半句撫慰勸解的話語,而是,耐心地懷抱著他,靜靜地,聆聽他 的哭泣。   華箏從皇帝溫暖的胸膛得來些許安慰,但是他所有的苦楚,卻全部都是皇帝 帶來的,矛盾的情緒化作清澈透明的淚水,一滴一滴,滲入皇帝尊貴的衣袍。   這段永遠無法完結的故事,要到何時,自己才能擺脫,華箏已不敢再去奢望 了。   「箏。」待他的哭泣終於平息之後,皇帝仍執拗地喊著。   箏。   除了皇帝,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人有機會這麼喊他了。   「箏,你怪朕,是嗎?」   華箏不敢點頭,但也不想違反自己的意識,阿諛逢迎地搖頭。他依舊被皇帝 緊緊擁抱在懷裡,動也不動。   皇帝又加重了擁抱的力道,華箏一陣疼痛,卻沒有說出口。   「朕是皇帝,而朕,也只懂得用皇帝的方法來留住一個人。」話說得冷情, 但是華箏還以為自己聽到了話裡帶的一絲苦楚。   「箏,你能懂嗎?」   「箏……」   「如果,朕不是皇帝……」話到語尾,如輕煙般淡去了。   如果他不是皇帝,此生,他不會有留住華箏的機會。   問如果,只顯得更可笑。   如果他不是皇帝,也許華箏會憐憫這個不懂得什麼是愛的可悲男人,也許華 箏不會多看他一眼,也許他們兩人根本不會相遇……   問再多的如果,他仍舊是個貨真價實的皇帝,一個萬民之上,隻手操縱天地 的君王,用他無法抗拒的權勢,硬生生撕裂華箏原本大好的人生。   「朕說心裡面只有你一個人……並不是欺騙你的啊……」   皇帝的聲音愈說愈低,華箏聽不真切,只覺得眼前一陣模糊,然後,他漸漸 地失去意識。在夢中,他彷彿還聽見皇帝呼喊他名字的聲音,仍聲聲繚繞在他的 耳邊,遲遲不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21.234.233
r741209: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之前追這篇的時候,內心痛苦了好 12/31 21:25
r741209:久...現在終於能早點感受到皇帝的溫柔了~~~~嗚嗚 12/31 21:26
tzueike:哭哭 我稍微可以原諒皇帝大人了 一千分之一的原諒 12/31 22:13
saraclaire:好糾結... 12/31 22:57
Eslin:箏,明明這麼甜蜜的暱稱,為什麼讓人這麼心碎 12/31 23:31
Eslin:本來下個坑想開古代稿的,看到這篇的文筆決定收回去(汗) 12/31 23:39
tzueike:樓上樓上,我們打個商量一起開吧(毆死) 12/31 23:41
no16:麻花太笨拙又扭曲,只懂得用皇帝的方法來留住華箏 12/31 23:42
ZENFOX:我的文筆更爛說。(自慚形穢)唉,不過皇帝也是可憐的生物(?) 12/31 23:46
ZENFOX:唉~不過我好討厭皇帝啊。>"<|||||| 12/31 23:49
dfish12:還是好心疼華箏啊...不過同一樓,現在再看有點能諒解麻花 01/01 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