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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花醉】  「紅花醉,星滿夜。那岸的人兒何時歸?      紅花醉,惹思念。撐著長篙望著天,盼個身影在眼前。      紅花醉,酒一杯。臨別時節風颯颯,白霧緲渺糊了臉。      紅花醉,水瀲豔。撐來渡去總不見,此去一別三十年,不知還能渡幾回?      紅花醉,望歸雁。盼他盼到土中眠,才知伊人早已伴身邊。」 *     碧玉村產紅花酒。     紅花酒來自芒化江畔的祈紅花。每到夏末初秋時便吐露嫩紅花苞,      入秋時漸漸綻放。     至中秋月明時,江畔那花林落下的碎花便鋪天蓋地,滿佈江面及碧      玉村人家屋頂。     祈紅花無香,但入酒後卻有無比芬芳。     所以家家戶戶在門外擺了網,接那紅花入釀。     芒化江寬闊,站在碧玉村這頭只能瞧見對岸芒穗的金光。     若渡了船,上了岸,越過芒花,約百步便是墨竹城。 *     碧玉村的渡口叫做蘆花渡,據說本來江畔生滿了蘆花,但前朝的王爺     為了滿足私生女兒的心願,遂刈了蘆花,種滿了鮮血般的祈紅樹。             約百年了吧。        村裡的壯丁要嘛在江上捕魚,然後擔到墨竹城去賣,要嘛便當起了船夫,     專運旅客渡江。        芒化江唷,雖說風平浪靜的,但江水那個深那個廣,可不是隨隨便便就     可游過去的。        之前有個一窮二白的小士兵不信,也不想付錢渡江,結果在江心被條河蟒     嚇著脫力,差點沒溺死餵魚。        後來還是典山拚著力氣用最快的速度划過去,在那小士兵滅頂前撈了一把,   也順手將他送過了江。        小士兵牙關直發顫地向典山道謝,他只揮揮手,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後來小士兵在墨竹城找到了份工作,還討了老婆。他偶爾會帶著紅燒肉到      江邊和典山喝酒聊天,看著江面直說要再挑戰一次。        典山只是笑,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灑杯酒,當作是祭祭江神,並感謝祂的      仁慈。           他是個孤兒,從小由村裡的教書先生養大的。據說他的父母將他棄置在某戶   人家的渡船裡,差點當作垃圾拋進江裡。        還好你那時候哭了一聲。        教書先生總愛講這故事給他聽,並摸摸他的頭,笑的和藹。        不然我就少了一個兒子了。        偶爾他會因為這句話而紅了眼眶,只是先生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所以他都   重重地抹掉,不讓別人看到。        已經三十了。        典山相貌普普通通,但眉間透著一股直爽,性子也好,身子也壯。碧玉村和   隔壁村的媒人來來去去,三寸金蓮差點沒踩破教書先生家的門檻,典山就是不肯   點個頭娶媳婦。        先生也勸過他,但典山溫和的像頭牛,倔起來也像頭牛,沒別的理由就是不   肯。        穿著藍衫,年近六十了確還有著溫雅雋朗面貌的教書先生只淡淡望著他,   說道:孩子,一輩子握著槳,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之後再有媒人來,便一律幫他謝絕了。        典山不善於說話,只是一股腦地幫先生收集了一簍一簍的祈紅花,釀成琥珀色   的酒液,讓先生能一邊倚著桂樹賞月,一邊飲酒唱詩。        他知道這樣不能彌補什麼,但至少他能為先生做一點事,減輕心理的愧疚感。     芒化江很寬。        有時黃昏時分,有客人急急忙忙地要趕進墨竹城,便會招了船夫付雙倍   的價錢過江。           但通常到對岸後,天色就暗的差不多了。        船夫不喜歡在晚上渡江,因為天色太昏暗,容易讓人搞不清楚方向,也許   划到天明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下游處好幾百哩遠了,所以晚上是沒有人願意擺渡的。          若是遇到這種情況,典山通常會獨自睡在船上。等待隔日早上有人要渡江時,   再一併載回去。    *     每個月的第十天,那個青年會帶著溫和淡雅的表情來到江邊。看衣著是墨竹   城中的富貴人家,他總是一襲竹青色的長衫,長髮用白玉冠挽住。腰上繫著一管   簫,有著山上古松的蒼老光澤。           典山二十五歲時,青年出現在他的面前。用著細微但清澈的嗓音詢問他,能      否載他渡江。        待他三十歲時,他已習慣了第九日傍晚渡過江,睡在芒草滿佈的岸邊等著和   曙光一起迎接青年。     他姓褚,褚菖。     也許是當初的年齡相仿,褚菖不習慣其他船夫熱情過頭的招呼和玩笑,窘迫   地抓著手上的包袱,細聲詢問看來沉默老實的典山。        而他的確沒看錯人,典山只是露出樸拙的微笑,點點頭便扶著他上了那條搖   搖晃晃的小船。        先是用長篙將小船撐離岸邊,待水深後便收起竹篙,改為坐在船尾搖櫓。     褚菖很安靜,上了船只是靜靜抱著黑布小包袱,望著碧玉村的方向,眼裡映   出了水光。        渡了幾次後兩人才比較熟絡地會聊聊天,在清晨的日光下,伴著搖櫓的欸乃   聲滑到對岸。典山稍長,褚菖便喚他典大哥。        典大哥。        褚菖的聲音好似由他腰上那管木簫吹出來一般,圓潤清亮。        每次都麻煩你帶我過江了。真不知如何感謝你。        褚菖的眼眸裡映著的不再是水光,而是典山黝黑老實的模樣,以及他背後的   晴空白雲。    *     教書先生釀的酒不知為什麼就是比其他人釀的香醇。先生說也許是因為他   用的祈紅花是他兒子細心挑出來的,而不是隨隨便便撿來的。        入秋後天氣轉涼,典山習慣帶上一小壺紅花酒,在傍晚時分起風時喝上幾      口,暖暖身子。        有時若遇到不小心溺水的旅者,他也會把酒遞給他們,快速地祛除寒氣。        祈紅花樹正是綻放的時節,隨著西風飄零的花瓣落於江面,不疾不徐地向   遠方流去。        快到中秋,典山問褚菖,十五日晚上,有空否?        要不要一塊喝酒?        他靦腆地問著,晃晃腰上的小酒瓶。        我爹釀的酒,可是整個碧玉村裡最好喝的喔。     褚菖歪著頭,思索著。鬢邊的髮絲因為這個舉動而微微散亂在臉龐上。        這樣不會打擾到典大哥嗎?他眨著眼,一片花瓣恰巧落在頰上,猛然一看好   似羞赧了臉。        不打擾的,不打擾。        典山伸手取下那片花瓣,然後望著底下真正的暈紅,愣了愣又愣了愣,幾乎   忘了手上的櫓。           小舟泊在和緩的江心,微涼的風捧著典山指上那抹紅,笑嘻嘻地走了。遠端   的山被薄霧掩著,迷離矇矓。 *     十五日晚上,夜空很清澈。墨竹城中家家戶戶都在慶中秋,城裡是喧鬧的,   隱隱可以聽見孩童的嬉笑。     芒化江畔倒是很安靜。風吹過芒草叢時才會將城裡的歡笑帶來,夾著草葉摩   擦的沙沙聲。     「月好圓阿…」典山望著滿月喃喃自語著。     「典大哥。」褚菖的聲音從身後傳出,帶著一點點喘息,似乎是匆匆趕來的。       「抱歉,典大哥,我遲了。」他微喘著,眼裡寫滿了擔憂。       褚菖今日的衣飾不太一樣,是一襲白色長衫,紋繡著金線,簡單而乾淨。白玉   冠也換了,繫住他長長的青絲的是一頂精緻的金冠,在油燈的光亮下反射著華貴的   色澤。        「不、不要緊的。」典山笑著,伸手理了理對方散亂的鬢絲。             褚菖淺淺淡淡地笑了。       月很圓很亮,幾乎讓滿天的星光都失色。        他們坐在小船上,喝著紅花酒。小船繫在岸邊的木樁上,飄浮著,偶爾晃動了   江面的月亮。        一盞油燈,一對酒杯。一艘船,一雙身影。        褚菖酡紅了臉,斜斜地半靠在典山肩頭。        他身上的衣物是經過薰香吧?典山想。莫怪乎如此芬芳。             芬芳地幾乎讓他醉了。比紅花酒更引人燥熱、引人沉溺。             風皺起灑落江面燦燦的月光,朦朧間褚菖只覺得有一隻溫暖的手一下一下地   撫著自己的臉龐。          粗糙的、帶著繭的寬厚手掌。        他知道那是誰的,所以沒有睜開闔上的眼,只是微微牽起了嘴角。 *     至今他還是能想起那晚的一切細節,包括月色、包括褚菖唇角的弧度。           帶著斗笠,搖著櫓的手臂早已佈滿蛛網般的皺紋。典山摸摸下巴那綹銀白的   鬍鬚,萬分珍惜地將木簫繫在腰間,用條墨綠的絲帶綁的牢靠。        那年冬天,北方的孤狼城帶著鐵騎踏破了墨竹城。        在祈紅花樹凋零地只剩乾枯的枝椏時,彼岸的芒花也被一把大火焚燒殆盡。       鐵騎無法在寒冷的冬天渡江,對於碧玉村這種小地方,孤狼連望都不望。        冬夜裡對岸竄出的慘嚎聲和橘紅的火光,讓碧玉村的村民都紅了眼眶。        壯丁們趁著夜色划著小船,努力地划到對岸接送那些逃竄出來的人民。典山   尤其瘋狂,整個晚上都沒停歇地奔波兩頭。每救一船人,便著急地問:你們認不   認識褚菖?           褚菖,對,褚菖。大約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姓褚,單名菖字,菖蒲的菖。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搖頭,和婦女們的嚶嚶哭泣。        待天色漸漸光明,城中滾滾黑煙才慢慢止息。        典山默立在焦黑的江畔。他剛送走那士兵的妻小──那個想游泳過江的,   差點溺死的士兵。再回來時,只見他的身軀在岸邊載浮載沉,胸口斜斜地簪著   兩枝羽箭。        尚有一絲氣息的他勉強睜開眼,慘然一笑。          典兄弟,我妻兒安全了吧?         幫我告訴孩子的媽,抱歉,我這殺千刀的沒用,先走了。        士兵咳了兩聲,看著典山的眼睛。       典兄弟,我知道你找的人是誰。        咱們城主一家便姓褚。褚菖,是城主最小的兒子。        只是孤狼他們…早就破了城主大宅,兄弟,你…           士兵最後的氣力似乎用盡了。他從喉中吐出一口氣,幽幽地叫他節哀。   然後再無聲息。        典山將屍首上的箭矢除掉,把士兵帶回去給他的妻小。        面對婦女孩子號啕大哭的情景,典山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回頭望著城,胸中滿是鬱結的酸澀,而後潸然淚下。        孤狼接管了墨竹,除了富戶的影響大了點,其餘百姓的生活倒是漸漸回復   正常。        蘆花渡又開始幫忙渡人了,典山默默地繼續渡著來往旅者,更少說話了。             每個月的第九日夜晚,他依然會到對岸,只是是帶著一壺酒,喝一杯,灑   一杯。        像是在弔祭著什麼。        教書先生在隔年的中秋夜晚安眠了。        含著笑,手中還拿著毛筆,作詩做到一半就這麼睡了,瀟灑地如他的狂草。        典山嚎咷著,在後院桂樹下挖了大坑,買了口棺木將先生放在裡面,還擺上   了酒。一切都照他生前所希望的,在死後還能看顧著他沒有血緣的兒子。             士兵的妻兒幫著典山處理了教書先生的後事,士兵稱他兄弟,士兵妻兒自然   尊他為哥哥、伯伯。他們在碧玉村安頓了下來,時不時關照著孤身的典山。        典山只是渡著船,偶爾打打漁。然後在秋天釀酒,一缸一缸地釀著,在冬季   時擺在渡口旁,供人取用。        三十五歲時,依然是中秋夜。             典山抱著一小醰子紅花酒,在新生的芒草岸邊看著月光發楞。          他就這麼看著,看到月亮漸漸沉入西方,東邊微光。           他想起那次褚菖身上的香氣,混了紅花酒的氣味,讓人無比沉醉。        正傷感著,身後卻傳來跫音。        還沒來得及回頭,對方就出了聲,那聲音無比熟悉。        「典大哥。」          典山猛然回頭,酒杯滑落了手指,砸在泥地上,染了一地酒香。             「褚菖!」       來人瘦削了些,但笑容沒有變。淡雅如竹。        褚菖紅著眼眶,搖搖頭。        「典大哥,帶我過江,好麼?」        他帶著哽咽著的哭音,哀求著。        「好,當然好。」典山有萬般的話想問,但還是忍了下來。             如同往常他扶著褚菖上船,解開麻繩,將小船撐離岸邊。     靜謐的江心突然漫起了薄霧,典山覺得疑惑,但仍是繼續往前划著。        他問了很多很多,只是褚菖都不回答。       雖然霧漸漸濃了,但褚菖那張俊秀哀然的臉卻很清晰、很清晰。                  到了蘆花渡,他扶著褚菖下船,他們立在岸邊,對望著,一時無語。        濃霧中,兩人彷彿置身在彼此的世界裡,天地無物,僅存對方。        「再來,你要去那兒呢?」典山訥訥地開口。             「我的姑母住在南方。」褚菖抿著唇:「我得走了,典大哥。」他看著典山   憂慮的眼,伸出手指輕輕按住典山的雙唇。          「典大哥…」褚菖仰著頭,挨近了典山。他身上似乎還有那晚的香氣,讓典   山紅了耳根。        「倘若有一天,我回來了,你還願意載我渡江嗎?」褚菖帶著悽悽然的眼神,   眸中滿是水光。        被摀著嘴無法開口,典山不斷地點著頭,眼眶也紅了。        「那…」褚菖移走蒼白修長的指,踮起腳尖,用自己的唇貼上對方的。        「可不可以等我回來?」        典山嚐到了鹹鹹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淚水。        褚菖走了之後,一陣大風颳去了濃霧。        東邊的山頭迸出了金光,雞啼開始此起彼落,響徹了芒化江。        典山握著褚菖留給他的木簫,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仍是兀自流淚。 *     又過了三十年。               典山已是白髮蒼蒼。        他仍是日復一日地渡著,並期待著心繫著的身影可以出現。        某日,典山望著蘆花渡的方向,搖著櫓正要獨自回去,眼前突然一花,   面朝下就仆倒在小船上。        勉強翻了個身,映入眼中的景象讓他綻出了喜悅,斑駁的老邁容顏頓時   年輕許多。        褚菖俯視著他,而他正枕在他的腿上。        『典大哥…』褚菖流下了透明的淚,淚珠裡有著遠方的水光山色。        「回來啦?」典山微笑著:「這次,我不想渡你。」        「一塊兒走?好不?」        「好。」 ====================================== 排版好難OTL 請多指教(掩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7.247.141
volvic257:典大哥等了好久好久Q Q...不過總算是等到了 03/16 00:00
sophia78:(哭到崩潰) 03/16 00:06
Walpurgis:好溫馨卻也好揪心…可是好喜歡!!OAQ 03/16 00:09
lovegu0317:好傷心.....Q^Q 但是好美! 03/16 00:13
kougentei:終於等到… 03/16 00:25
saxonwing:好美~~T^T 03/16 00:29
抓一下蟲 謝謝讚美Q口Q!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教書先生!!(喂) ※ 編輯: arkar 來自: 114.37.247.141 (03/16 01:18) ※ 編輯: arkar 來自: 114.37.247.141 (03/16 02:54)
Maplelight:好美 03/16 07:10
quino:好好看的美文Q__Q 03/16 08:41
watercolor:很好看Q_Q 然後應該是木「簫」? 03/16 11:10
喔喔對是簫!!感謝抓錯字!!
zx23:好看 03/16 11:14
phoenixlu:很有畫面感,很美很美....但也好悲涼Q_Q 03/16 11:51
※ 編輯: arkar 來自: 134.208.10.231 (03/16 15:13)
nanoy:我也喜歡教書先生! 03/16 19:51
wintersky:開頭的詩好美喔QAQ 03/16 22:35
mail3911:淚推Q^Q 03/17 17:31
tbsubaru:我的眼眶都紅了 03/17 22:43
EdwinaC:看到一半就被萌煞了>////////////<(暈) 03/22 22:58
EdwinaC:看完都有淚了QQQQQQ 03/22 2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