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天空,總是澄澈高闊得讓人感覺到自己的煩惱的微不足道。
虎累躺在緩坡上,靜靜的看著天空發楞。
來到這個村子,已經一個星期過去了。算算日子,是又該踏上旅程的時候。可這一次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卻連一點兒想要離開這平和的村莊的意思也沒有。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在等待著自己……
虎累輕拳擊地,半轉了身,煩躁的閉上眼睛,想起了原本以為遺忘的過去-那個時候的自己,卑微渺小到連自己都厭惡的少年。
在戰爭中出生,虎累從沒有所謂的親人家族。記憶所止,都是在陰暗的後街,為了或下去和其他流離失所的孩子們搶奪食物的過程。有時候,是一塊乾癟發臭的麵包;有時候,是一堆腐敗的蔬果殘渣。為了這些由生活在陽光中的人們製造出的垃圾,他們卻像是搶奪珍寶般的以性命相搏。
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要這樣放棄尊嚴的活著?為什麼自己要被生出來?為什麼要承受這樣孤獨的命運?虎累不能了解。但是,虎累知道自己一定要活著,不管使怎樣的手段,死了就沒有意義了。
所以就算是再下流的手段……只要能活下去就好!這個世界,當一切的規則被剝除後,所剩下的只有殺與被殺、吃與被吃而已。以此為信條虎累在後街逐漸有了自己的勢力。但是,當一切的鬥爭不再只為了生存-而是為了更大的權力時,虎累心中的空虛與日俱增。
這個時候,虎累遇見了一位算命師父。
他沒告訴虎累什麼,算命的師父只在見到虎累的瞬間說了:「這個世界沒有你能歸去的方向。」
虎累楞了楞,看著算命師父,心中著實不懂究竟他說了什麼。
「……可你究竟只能留在這個人間吧?畢竟他也是……」
虎累不懂師父眼底深深的慈悲,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厭惡。厭惡這一切、厭惡周圍的貪婪、厭惡眼前這個以為能決定自己未來的老人。
「夠了!我要回去哪裡、留在哪裡,都由我自己決定!」少年倔強的眼閃耀的是不甘如此被擺弄的光彩。
於是虎累毅然投入傭兵的行列,以自己年輕的性命為籌碼,換得龐大的財富。他要脫離躲藏在後街的日子,他要證明他能靠自己的力量建造屬於他的王國。
可十多年的軍旅生活是會改變一個人的。槍子下求生存的磨練下,虎累成長成不同於往日衝撞少年的男人。有一種他無法掌握的渴望在虎累的心中滋長,一種他必須強作歡笑掩飾的寂寞。他常常會想起當年的算命師父來不及講完的那句話,以及那句話裡出現的「他」。
在虎累從軍後的第十一年的夏天,虎累決定離開軍隊去尋找一個連自己也不清楚的影子。
「虎累哥。」一個柔柔的女聲從頭上傳了過來。虎累倏地睜開雙眼從柔軟的草地上臥起。「菫!」
「你想什麼這麼入神?我叫你好幾聲了!」名喚菫的少女穿著嫩紫紅色的衣裙坐到虎累身邊,留有稚氣的小臉帶著些微賭氣神態的問著。
虎累又倒回柔軟的地皮上,斂去了臉上原來嚴肅的神情,痞痞的笑著。「沒什麼。妳找我有事嗎?」
這兩天虎累就是住在菫家裡做不事生產的食客。菫的父親是村子幾個長老之一,這村莊周圍不少土地皆為他所有,在村子裡有著相當崇高尊貴的地位。託菫父親的福,虎累在村裡的生活還挺悠哉快活的。
對於年老得女的菫的父親而言,寶貝獨生女兒在半路上帶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回來,開始當然是有一番盤查警覺的。但不知怎麼回事,菫的父親卻突然的對虎累有禮溫和起來。這也是讓虎累心生去意的原因-他實在有點招架不住菫父異常的親近,虎累不會天真到以為菫父親突然的反常是因為認可了自己,同時,虎累也由此發現,菫在家受重視的程度。
一種他未曾擁有過的被執著珍愛的幸福。
這個發現或許可以說是虎累想要離去的主因吧?在某個層面上,他的確忌妒著這個從小生長在幸福中的女孩。而在他心底深處,一直有個苟延殘喘的聲音要他破壞菫單純無邪的笑容。
虎累知道,他對菫是有影響力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種不想離開的感覺。覺得一直在呼喚他的那個聲音,就在這村莊的某處。他不想傷害菫,可他必須找到那個聲音。
「虎累哥……你剛剛是不是在想你要走的事呢?」菫看著遠方狀似輕鬆的問,不知道緊繃的身體洩漏了一切的秘密。
「妳怎麼會這樣想?」虎累有些驚訝於身旁的少女所說出來的話。
「沒什麼……就是這樣感覺……」菫輕輕撥攏被風吹散的頭髮。「虎累哥你別太在意我爸爸,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但是他沒惡意的。」
虎累看著菫細緻的側臉,心中想起了老人的話。「我在這個世界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欸?」菫回過頭,疑惑的眼神望著虎累。「那是什麼意思?」
看著純淨的菫,虎累忍不住自嘲的笑了。扭曲了嘴角說:「那是我的命運。」
「對不起,菫。我想自己一個人走走,妳先回去吧。」說完虎累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轉身進入樹林。
「虎累、虎累!」菫驚得跟著起身,想要追上虎累的步子,卻不小心被過長的衣裙絆倒在地。
虎累聽到聲響轉頭將菫扶起,看著菫含淚的眼嘆口氣說:「菫,放手。我保證我一定會回去的。」說完便將手由菫的纏握中抽出,絕然的隱入樹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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