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了喔。」知世站在車站的入口前面,回過頭看著基,皺著眉說。「啊啊!」剛剛一直跟在知世身後的基有些不耐煩的點點頭,隨便應了聲。
看著基,知世忍不住又再一次重複了,從家裡出來的路上,一直不斷的叮嚀。
「鍋子裡我做了燉牛肉,吃以前要熱一下;冰箱裡有三明治,我還有做沙拉,這些容易壞的要先吃…」停了一下,接過基手上遞過來的隨身背包,知世看著基越變越沉重的臉,繼續念著:「水果我已經…」
「水果你已經切好了放在藍色的保鮮盒,牛奶可以放一個禮拜,剛好到你回來,冰箱的菜吃之前記得要微波5分鐘。」基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了知世的話,接下知世從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在耳邊重複著的話。「知世,這些話你已經說了一個晚上了,我都會背了!」
基有些好笑的看著眼前,小了自己一號,套著橘色的薄上衣,有著一頭鬆軟金桔色捲髮的知世。「拜託,你不過回去一個禮拜而已,不要這麼擔心嘛!」說著,一邊伸出手,寵溺的揉著知世細軟的髮絲。
「…我知道嘛。」知世抬起紅潤的臉頰,有些惱羞成怒的看著,在這個時候還嘻皮笑臉的基。「不要揉我的頭髮啦!」
看著知世揚起的小臉上,充滿了可愛埋怨的表情,基笑著將知世整個人一帶,揉進了自己的懷中。因為基這個突來的動作,知去重心的知世一下子握不住背包的袋子,有些重的背包便砰得一聲滑下了知世的的腳邊。
知世埋在基的胸前,聞著被基的體熱蒸溫的HUGO古龍水的味道,空著的雙手,慢慢搭上基摟著自己的手臂。
車站裡人來人往,忽然響起的火車進站通知,讓原本有著一定秩序的人行隊伍一下子有些慌亂,好幾個提著袋子的人,匆忙的繞過停在入口前的兩人,拿出車票進入月台。
「車來囉。」基抱著知世的手勁漸漸地放鬆,知世卻還埋在基了懷中不願起來。「知世!」基有些無奈的再一次提醒懷中的人。
「你…你三餐一定要正常吃喔。」從懷裡一個悶悶的聲音傳來,語氣沉重的讓基再次緊緊的將手臂收緊。
「啊啊。」輕咳了聲,基又說:「別這樣,只是一個禮拜而已嘛!」而且你也好久沒回去看你爸媽了吧?低低的聲音在知世的耳朵邊溫柔的勸著。
「嗯…。」知世輕輕的放開緊抓著基的衣擺的手,一點點的和基拉出了距離。
基伸手輕輕揩去知世紅了的眼眶中,緩緩滑落的淚水:「別這樣。」
扯出了一個笑,知世看著基再一次說:「記得要天天洗澡,內褲我放在櫃子的第二層抽屜…」
基在瞬間彎下背吻住了知世還喃喃不休的嘴,幾個趕著進站的人急急的擦過他們的肩,詫異的頻頻回首望著相連著的兩人。
送走了知世,基一個人慢慢走出了車站,在地底車站恆溫的空調中,感受不到的季節變化一下子變得鮮明。已經有些涼氣的風吹上基稜角分明的臉頰,湛藍的天空高闊無雲。
嘴裡哼著最近流行的歌曲,走進車站外圍的停車場,基手忙腳亂的四處摸著身上的口袋,找出一串鑰匙以及收據,一腳跨上寶貝愛車坐定。
將鑰匙插進鎖孔當中,在熱車的這段時間裡,基抬起頭看著藍天。
「七天啊…」望著遠方喃喃自語著,基微微瞇起眼睛,啣著停車證,將剛剛一直拿在手上的防風皮衣套上。
基所在的城市,秋天正逐漸地來臨;而從兩年多以前認識起就一直在一起的知世,卻正乘著疾駛的火車,向那個恆夏的海邊小鎮直奔而去。
扣上安全帽,基拉上防風外套的拉鍊,帶上皮手套,一個後退迴轉,烤成深紫色的越野機車車頭便利落的轉身。將剛剛的收據交給管理員,基一催油門,就衝進路上的車陣當中。
「喂?」才剛進大樓的停車場,基手機的鈴聲就嗶嗶的響起,The Road To Mandalay在地下室形成了一圈圈的響亮回音。
『基啊?』機子另一端是班上的公關。『我大成啦。』
「唔…」咬下手上的皮手套,基一邊解著安全帽上的扣環,一邊明知故問著:「幹麼?」
『知世回家了?』電話裡的人問著,真不虧為自己從高中以來的換帖兄弟,時間算得剛剛好。
一邊這樣想著,基一邊拿起安全帽走到電梯前。
「我剛剛才送他去車站。」基嘴角含著笑,一邊看著牆上的標著數字的燈一層層的降下。
『他還真的都沒變耶,來這裡這麼久還是一樣,不坐飛機坐火車,又累又久。』友人絲毫不客氣的批評讓基有些皺眉,語氣淡淡的說:「他想吃火車上的便當。」
『…』像是察覺到基情緒的轉變,大成很快的收了嘴,立刻將話題轉到他打電話的目標:『好啦好啦,我沒什麼意思。…你晚上有空沒?』
聽到後面的話,基進了空無一人的電梯,語氣依舊是淡淡的問著:「…有事?」
『阿東生日,晚上11點在OZ包了場子,你來不來?』
按下所要的數字,基靠著冰冷的牆面,側頭看了看手上的錶:「11點?」剛好是知世差不多到家的時間…不知道那小子會不會打電話回來?
『來啦…阿東的新馬子是至薇的唷!』聽到基似乎有著猶豫,大成發揮著公關必備的三寸不爛之舌用力遊說著:『他馬子的同學也會來喔!聽說裡面有人對你很有興趣耶!』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基有些覺得好笑的問。
『真的啦,人家很正耶!』大成繼續鼓動著,基會猶豫就還有機會。
「我已經有人了。」嘆口氣,基對著電話裡的人稟明立場。「你想害死我啊?」知世不是那種玩得起這種遊戲的性子。
『我知道啦…』大成在手機那頭誇張的嘆氣著:『你有多久沒跟我們出來玩了?』
聯誼,通常女方只要有意願,就會有一群饑渴的青春少年搶著租場地、想活動。但是男生想要聯誼,而且還是跟大家口中幾個品質高的對象的時候,除了公關的人脈要廣、舌燦蓮花之外,更要推個可以吸引住女生目光的狠角色出線,以和其他競爭者競標。
畢竟女生的青春年華有限哪,一天也只有24小時的她們,為了自己自然是不可能浪費時間在一個個千篇一律的聯誼遊戲當中。
從高中起,一直就是班上公關的大成,的確也為了全部都是男生的班上帶來了許多春天的氣息。但能順順利利的敲到大家口耳相傳的夢幻明校的聯誼通告,身為大成拜把死黨,號稱活動發電機的基的確是功不可沒。
雖然這到上了大學,基認識了知世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從遙遠南方的海鄉來到這個城市的知世,聽說還是他們那個鎮上,15年來唯一一個考上這麼遙遠的學校的人。
剛到這裡的知世,小小的個子卻有著象徵健康的金蜜色光澤的膚色、紅潤的臉頰、又大又黑的濕潤雙瞳以及削瘦結實的四肢。
一切的一切都跟這個璀璨美麗,卻也無比奢華墮落的城市格格不入的知世,身上總帶著城裡,已經被灰色大樓截去的陽光的味道,海潮的香。
就像是一隻迷路誤闖人類領域的野生小獸一樣知世,沒有人想得到,怎麼最後是會跟,被這個城市餵養成人的基在一起。
而且居然還破天荒的持續了將近3年的時間。而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未來似乎也還會繼續下去。
表面上好像是基改變了知世。漸漸地將來自鄉下的純樸少年改造成現在,也染了頭髮、改進了穿著品味的美少年。但是只有身為基多年好友的大成知道,究竟習於放浪生活、流連花間的基,生活究竟被知世改變多少。在各聯誼中銷聲匿跡之外,不逛夜店、KTV等等場合,煙也抽少了。雖然是談不上早睡早起,但也是生活規律…
『那個知世到底是哪點好啊?』大成還是忍不住,將心中的疑問問出口。
知世單純加上死心眼的個性並不是基以往會願意招惹的類型,對於聯誼機器的基而言,一段段消化快速的關係並不需要這樣認真的對手。所以這樣的對象,就算是條件再優,只要不能做到一拍兩散時的乾脆俐落,那基還是會能避則避。
好幾次大成一群人試著猜,知世能打敗眾敵,抓住基的特殊之處;但是怎麼想卻還是猜不出,究竟知世是給基灌了什麼藥,能讓一向隨性來去的基會這樣安定的就留在知世身邊。
「…你知道那些做什麼?」基不答反問,走出了電梯,拿著鑰匙開啟雕花鐵門。
『每次問到這個你就這樣。』有些沒趣的大成在電話的一頭抱怨著,3年以來,明明一樣是同學的知世,跟班上的互動卻少之又少。還會到系上的活動中露露臉的基很少也把知世一起帶出門,就算是他這個死忠兼換帖的兄弟,也很少有能跟知世深入一點的接觸機會。
『算了,懶得管你跟那小子做什麼…晚上你來不來?』大成重新振作,繼續約著已經快成為傳說的發電機。『你也好久沒有出來透氣了,別告訴我說你不覺得悶喔!』
「…」是不悶,這樣想著的基考慮了一下說:「我晚一點到可以嗎?」
聞言喜出望外的大成興奮的說:『真的?你可不要睡著了…』這是有可能的,自從跟知世住在一起之後,過了晚上10點,基家裡的電話就拔了插頭,手機也是關機狀態。
問基的結果只是一句『睡了』就算解釋了一切。
『要不要我打電話叫你啊?』大成擔心的問著,他可承擔不起基一個睡過頭沒來的責任。
「不用,反正我不會放你鴿子啦。」基保證著,他知道大成正想些什麼。
又瞎聊了一下,基收了線,環視著打掃的一塵不染的屋子,輕輕的吐了口氣,決定先去把溫在爐子上,不斷傳來陣陣香氣的燉牛肉吃掉。
睡夢中迷迷糊糊的聽到了電話鈴聲,不知不覺在沙發上睡著的基,醒來的時候發現窗外竟然已經是漆黑一片。沒有開燈的客廳裡,小櫃上的夜光鐘刺眼的亮著。
11點48分。
忽然想起了什麼,基燈也不開的一把抄起話筒:「喂?」
黑暗中撞到桌腳的基忍著痛,一跛一跛的去開燈,話筒中傳來了大成的聲音:『阿基,你想害死我啊?』
聽到是大成的聲音,基扳開了牆上的開關,眉心微皺的再一次看向櫃上的夜光鐘。
一瞬間鐘面上的數字又再跳了一下,11點49分。
大成就湊在耳邊的大聲咆哮,讓基把話筒移開了耳邊,遠遠傳來的模糊聲音引不起基的注意,基四處翻找著自己的手機。
打開了機子,發現裡面並沒有任何來電顯示或訊息留言的基收了線,注意力才放到另一手握著的電話上。
打斷了大成的嘮叨,基很快的說著:「抱歉,我剛睡過頭了。」
感覺電話的那端一下子只剩下背景音樂的轟隆聲響,基猶豫著該不該說出接下來的話。只是在基還沒來得及開口前,大成冷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阿基,你今天要是真的晃點我,咱們兄弟間6年的情誼就這麼算了。」
「…」還在遲疑中的基,聽見話筒中傳來了一個陌生的女生的聲音,問著:『大成同學,你究竟是有沒有約成啊?』
「我馬上過去。」再看了眼手機,基無言的掛上電話。
很快的換過衣服,基臨出門時關上了房裡的燈,小櫃上的夜光燈正閃過午夜。
基看著又再度變得黑暗的房間中,閃著銀藍光芒的12︰00,關上門的瞬間鐵門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這之間房裡的電話,跟袋子裡的手機始終沒有再響起。
坐在電視前,基的視線隨著螢幕上閃爍著的遊戲畫面動著,手指一下下快速按著電動的按鍵。
從窗簾外透進來陽光印在木頭地板上,已經是屬於黃昏的橘紅。一直到早上才從OZ全身而退的基,一到家就立刻攤進床上,著著實實的睡到了下午才被照進屋裡的陽光給曬醒。
拖著像是要散了似的沉重身體起來拉下窗簾,基想起前一夜,遲到了一個小時的他被灌酒的經過。
腦子裡像是有一群非洲草原上的大象來回不停的奔跑著,基皺著臉打開冰箱,找出了退熱貼片跟知世回家的前夜裡弄的柳橙汁還有三明治。
知世已經好久沒回去他位在南方海畔的家了。自從一年以前,知世原先租的房子因為房東要回收重建,一下子找不到理想房間的知世搬進了基的住處之後。就連那一年的過年,知世都是留在基20坪大的套房裡度過的。
知世的爸爸這禮拜要過生日,從一個月以前,知世的媽媽便千叮嚀萬囑咐的要知世一定要回家。那持續了將近一個月的電話讓基深刻的了解到,知世平常的嘮叨果然是其來有自。
跟全家散居四地的基不同,知世對家的依戀很深。平常總是在基身邊繞呀繞的知世,只有在接到家裡打來的電話的時候,才會自己窩到旁邊去。
這個時候,基或許在看電視,或許在打電動,也可能正在趕報告吃東西,但是他還是會知道到知世現在是跟他家裡的哪一個人說話。
因為知世早就把他家裡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特徵習慣巨細靡遺的跟基說過。
所以當知世的聲調忽然拉高,還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的時候,基就知道世知是剛會發音的小姪子正在電話的另一端;而當知世用著基才剛剛聽懂一些的方言撒嬌的時候,基就知道,現在跟知世說話的,是知世90歲的曾祖母。
雖然如此,基卻從來沒有跟知世的家人通話過,在知世跟家裡講電話的時候,基都只是安靜的繼續著自己原先的工作。
知世也不曾將電話轉給基聽過,總是在事後才開心的對他說,今天小姪子叫他叔叔的時候,音調有多麼可愛。但基從來也只是笑笑的聽著知世充滿感動的形容,從沒說過一句下次也想聽聽看的話。
基發著楞,主角遭受怪獸攻擊的畫面不停在螢幕上閃著,奮鬥了半個下午,遊戲的進度卻還是依然停留在同樣的關卡。
一旁座充上的手機亮著已經充滿電的綠燈,桌上電話的留言紀錄顯示,切成錄音的電話裡存在著3通留言。
一通是大成,下午基剛起床的時候打進來的,留了言只說再聯絡;一通是昨兒夜裡的女生,接著大成之後打進來,聽到這個留言的時候基皺了眉,心中猜測究竟是哪個傢伙把這支號碼說出去的,真是找死;還有一通是基也在同一個城市裡,卻沒住在一起的媽媽。打進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說了已經收到基下學期的註冊單也交完錢之後就掛了。
所有的電話留言就只有這三通,其他什麼也沒有。
懶懶散散也過了一天,基洗完澡只在腰間圍著浴巾,到廚房拿了牛奶就著瓶口猛灌。就在準備洗掉留言的時候,電話的鈴音響起。
嚇了一跳的基瞪著忽然響起的電話,顧不得手上溢出的奶漬正一滴滴的落在地上,被嗆著的基用力咳著,等著電話3聲鈴響後自動切成答錄。
『喂喂?阿基?』電話裡的聲音是大成,基轉過頭去想拿毛巾擦嘴。但是念頭一轉,又回過頭趕在大成掛電話之前接起電話。
「喂?」看著自己被牛奶沾的黏答答的手掌,基皺著眉將電話夾在脖子跟肩膀之間,四處找著可以擦手的東西。
『…你在啊?』聽到基的聲音,大成脫口而問。
抽起腰間的浴巾,基赤條條的坐上沙發,翹著腿,一邊擦手一邊說:「廢話!要不然是誰接的電話?」
察覺的基明顯不悅的情緒,大成小心翼翼的問:『怎麼了?』
「是誰把這隻號碼給出去的?」基劈頭就問起心頭的疙瘩。『…』一下子又變得無聲的電話那端,讓答案不言而明。
「你…」基的話還來不及說出口,大成就立刻打斷。
『別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成用無辜的聲音澄清著。『你走了以後我們還去吃早餐,剛好就聊到手機嘛…。只是把手機交換看一下,誰知道會…』
「你沒事把這隻電話也輸進機子裡幹麼?」雖然也知道那種情況下,總不能要大成把手機硬搶回來,但是基還是怒氣難消對電話的另一端的開炮。
『對不起啦…』電話中的友人可憐兮兮的求饒,基重重的哼了聲,問:「你去告訴那個女的不要再打來了。」
『…我要怎麼說啊?』大成有些吞吞吐吐的說著:『這樣好了,你自己跟她說清楚。明天我們約了要唱歌,晚上兩點學校前面的KTV,你自己跟她說吧!』
「明天…你說什麼啊?」基連忙要說什麼,只是大成更快的打斷了基的話,霹哩啪啦的接著說:『反正知世也還沒回來,你在家也是悶著…而且這種話還是你自己說比較好吧?我說沒有用的啦!』
『好啦好啦,你就來一下子就好,拜託了啦…』基皺著眉,冷不妨問了聲:「你看上誰了?」
『…呵、呵呵…』電話那一頭傳來的陣陣尷尬笑聲,讓基瞬間明白自己被出賣的真正原因。
「我只去這一次。」基沉默了一會,決定施恩一次的說。
『沒問題、沒問題。』電話裡傳來了友人感激的聲音,基冷冷的強調:「只幫這一次喔。」
當一群人從KTV的包廂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天亮了。平常應該會讓人覺得舒服的早晨陽光,對於剛從完全封閉式的包廂中出來的人而言,卻只感覺無比疲累。
用力的伸了懶腰,大成打了個呵欠:「呵…天亮了耶…」
基甩甩脖子,看著城市的早晨,薄薄的霧氣緩緩的被陽光蒸散,第一班公車已經開始來往於城市的角落。一些高中生穿著制服,走過墮落了一夜的眾人面前。
「喂,我們以前也是這樣耶。」大成忽然感慨的對基說:「真好,高中生…」
基也一起看著那一群漸漸從各個角落裡,魚貫走出,慢慢匯成一條長長的,相同顏色方向行伍的高中生。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紀,每天就是唸書考試考試唸書的生活不知道為什麼,卻在得到了以為的自由生活以後,特別的讓人覺得懷念。
「嗯…」接過大成遞來的SEVEN,基啣著好久沒抽的煙,深深的吸進了一口,煙草特殊的香氣。
基看過知世高中時代的照片,在大學的學生證上。跟基剛剛認識知世的時候差不多的樣子,小小的紅潤臉頰,黑亮的微捲短髮,大而濕黑的深瞳,有點翹起的唇…
不用刻意,只要基閉上眼,那個有著清澈聲音的男孩子,在兩人第一次正式接觸的時候,認真的發著自己的名字的音節的男孩子,就能清楚的浮現在眼前。
「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大成還有其他的女生討論著,基搖搖頭,將手中的煙蒂捻熄,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不要,我回家吃。」話一說完,騎上車,基便揚長而去。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基遠遠的就聽到從自己的房裡,傳出了一聲聲的電話鈴響。
急急找出鑰匙,基啪的一聲轉開了鐵門的鎖。拉開門,連鞋子也沒脫基就衝了進去。已經切成錄音的電話,卻在基來得及接起之前就掛斷了。
基穿著球鞋站在還開著門的玄關上,看著著此刻又變得安靜無聲的電話。沒有留下任何訊息的電話,基猜著誰這麼早打電話給他。一旁顯示著留言紀錄的紅燈閃著1的數字,基走向前按下播放鍵。
『您一共有一通留言…』基將身上的背包甩上沙發,拿起從昨夜就一直放在衣前口袋的手機檢查。調成震動的機子藍綠色的螢幕上,沒有任何特殊的顯示。『…喂?基?我是…』
忽然基大力一掃,放在桌上的電話就砰的一聲摔到一旁的牆面,塑膠製的外殼應聲破裂,露出了裡面紅紅綠綠的線路。
是剛剛才在KTV前分道揚鑣的女生。
留言裡的女生聲音瞬間消失在空氣當中。基打開手機,按下幾個號碼,對著轉到語音信箱的電話彼端冷冷說著:「要是我再接到那個女的的電話,我們兄弟就做到這裡。」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電玩的音樂熱熱鬧鬧的唱著。這一款新出的RPG冒險遊戲是知世期待了好久的,其實遊戲並不難,但是對抓不到技巧的知世而言,要完成所有的指示到下一關,總得多基花上一倍的時間。
如果是基現在這樣沒日沒夜的玩法,應該早就破了好幾關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基這次竟然被困在相同的一關,遊戲遲遲沒有任何的進展。
基打開冰箱,看著漸漸變得空蕩蕩的冰櫃。
知世回家之前,曾經拉著基一起到超市買東西。基推著車子,知世走在前面,拿著手上的單子一個個確認著,把選定的東西放到籃子裡去。
在選東西的時候,知世也是一直跟基笑著聊天。哪些零食好吃、哪一種味噌味道最好、剛剛試吃的香腸的味道…
什麼都很認真、都會事先計劃的知世,有的時候也會遇到沒辦法決定的時候。
這種時候知世會皺起他還帶著稚氣的臉,將兩袋馬鈴薯提到基的眼前,問基的意見。而不管基的選擇是哪一邊,知世都會點點頭,然後笑說著基果然有眼光一類的話。
雖然基分不出,究竟知世拿到他面前的兩袋馬鈴薯有什麼不同,但是,看到知世百分之百相信他的選擇的表情,基的心就會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漲滿。
那一天他們買了好多東西,多到差一點基就載不回來。
雖然基覺得不過一個禮拜而已,沒必要這樣囤積食物。但是看到知是那樣認真準備的小小身影,基就沒說些什麼。
知世蹲在冰箱前,一邊把東西整齊的放進冰箱裡,一邊說等到基把這些東西都吃完了以後,他就回來了,剛好再一起去超市。
明明不久之前,知世才在這個冰箱前面冰東西的。
基盤腿坐在冰箱前的廚房地板上,任由冰箱的門開著,冰冷的風直吹上臉頰。若大的冰箱,那個時候的確被知世填得那麼的滿,現在卻連角落裡,照明燈所在的位置都是如此的清楚可見。
那天兩人買的東西基已經要吃完了,知世卻還不回來。
基的眼眶微微紅起。關上冰箱的門,他用手指按住刺痛著的眼角,告訴自己,都因為吹太久冰箱的冷風的緣故。
人或許都會習慣孤獨。但是,便利商店的存在,卻讓這樣的孤獨,更快的成為一種習慣。
基站在街口便利商店的泡麵櫃前,看著一排排各種口味的泡麵。
基想不起已經有多久沒有買過這種速食食品了,沒想到這個世界變化的速度,也反映在這小小一包的食物上。一大堆基不曾吃過的新口味排滿了整個貨架,讓他找了好一會,才在貨架最下層的角落找到他喜歡的牌子。
這個牌子一向都排在架子最顯眼的地方的。以前,只要基一繞進這個幾乎都是便利商店最後一排櫃子的泡麵架,一眼就可以看見這個口味的泡麵。
那個時候,基一個人,身邊還沒有知世。反正在這個城市,以便利商店的速食餐打理一天的五穀雜糧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常常在半夜,基就一個人在便利商店閒逛著。
基拿了自己喜歡的牌子之後,又挑了幾包新的口味丟進自己的購物籃中。
基第一次跟知世說到話,也是在便利商店中。
那個時候知世就站在冷凍冰櫃前,不知道在看些什麼。基才走進店裡,就看到知世小小的影子。
那個時候才剛開學,前兩天的新生訓練裡,基才看過知世上台自我介紹。不是什麼精采絕輪、或是爆笑的內容,但是基對於知世那雙黑白分明的濕潤雙眼,還有似乎總是上揚著的嘴角卻印象深刻。
雖然之後,基已經連翹了兩天的課,但是基有自信絕對不會認錯那個背影。
等到基發覺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知世的身後了。
那個當知世從冰櫃玻璃的倒影裡,發現就站在他身後的基時,瞬間展開的笑靨跟唇畔的小梨窩,讓基到現在都難以忘懷。
基伸手拉開了冰櫃的門,拿了一打Heineken放進已經堆滿零食泡麵的籃子裡。當基準備到門口結帳的時候,瞥見一旁正促銷的關東煮。
那一天…基和知世巧遇的那天,明明才剛過10月,卻意外的冷了起來。知世煮了一大鍋,用家裡寄上來的魚卷、甜不辣煮的黑輪。
直到湯煮好了知世才想起來,他房裡還少了一樣東西。
於是他跑到,應該跟他家鄉的雜貨店具有相同功能的便利商店,可就知世的說法,在基來之前,他看了半天卻找不到任何他想要的東西。
一條白蘿蔔。
這個讓基傻眼的,像是外星生物一樣陌生的地球食材。
拜蘿蔔所賜,基載著知世趕在關門前一刻,衝進了大賣場買到了一條就要被收進紙箱中,還帶了點泥沙的蘿蔔。帶知世回家後,基也被招待了,一頓知世親手做的,加了一堆料的黑輪晚餐。
回到家之後的基,只把啤酒冰進冰箱,隨手將裝滿泡麵的袋子一扔,拿起結帳前臨時買的SEVEN,躺在床上就抽了起來。
基已經很久沒在家裡抽煙了。但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基竟然忍不住想抽煙的衝動。在認識知世之前,究竟自己一個人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意外的到基睡著以前,竟然都沒能想起來。
基是被一陣鈴聲給吵醒的,睡眼惺忪間,他著急的起身,就怕錯過些什麼。當基跌跌撞撞的趕到電話前,一把抓起話筒之後,他才發現回盪在房內的鈴聲並沒有停止。
回到拉緊窗簾的房裡,基拿起床頭的鬧鐘將開關撥上,整個人又躺回柔軟的床上。
深藍色調的床單是知世選的,基張開雙臂,想起知世第一次看到這床的時候所下的評語。
好像電影裡面的床。
可以讓兩個大人舒服的在上面伸展四肢的尺寸,黑色的絲質床單,性能良好的彈簧墊。基不知道知世是在哪一部電影裡,看過像這樣的床,還開玩笑的問了一句『在色情電影裡嗎』這樣的話。
正好奇摸著柔滑床單的知世在聽到話之後,像是觸電一樣,手立刻就縮了回來。低垂的頭,一雙大眼睛眨呀眨的,骨溜溜的黑色瞳孔不知道要看向哪裡才好,漲的紅透的臉頰,支唔的說著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後來知世…試過這床的性能之後,臨睡著之際,被抱在基懷裡的知世又對這張床下了新的感想。
像是沉到了深深的海底。
不知道這樣的評語究竟算不算好的基,很快就跟著睡了。而知世正式搬進來,是在那之後不多久的事。
基瞪著白色的天花板,房間裡的燈被知世圍上了一條藍綠漸層的棉染巾。每個夜裡,點了燈以後,被冷氣的出風微微吹動的染巾就會將光線折出藍綠的波光。
基在些微透進的陽光中,摸到了他一直放在身邊的手機。
打開蓋子後的螢幕依舊是跟之前一樣的空白,基按下幾個號碼,過一下客廳的電話鈴聲大響,基喀的一聲合上手機的蓋子。
電話的鈴聲也幾乎同時停止,機上一個小小的面板,顯示有一通未接來電記錄:09XX-XXX-XXX,是基的手機號碼。
那一天基摔了電話之後,立刻就衝出門買了新的,同時具備錄音、傳真跟來電顯示功能的新電話機。全新的,卻像是死了一樣一聲都沒吭過的電話。雖然從沒響過,但今天早上看來,性能似乎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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