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沈重的氣氛依舊。
六隻眼睛都帶著擔憂,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床上的傷者瞧。
殘羽仔細將蒼月右手虎口上的最後一道傷包紮好,看著那紗布上清晰刺眼的艷色,不由
得眉心一糾。
「你是真的要我為你把這條命嚇掉是不是?」他開始數落起來:「已經是說過的事了你
偏偏還是我行我素,盡隨自己意思做。剛剛那句要是再被你大哥聽到,誰也保不了你你知
不知道?穹風那傢伙就是嘴硬心軟,會那樣罵你也是因為擔心你。話是說得重了點沒錯
,可是你也不能回嘴嘛!就忍氣吞聲讓他罵一罵出出氣不就得了?幹嘛自討苦吃拿自己
腦袋去撞鐵板?」
蒼月只是虛弱一笑,不發一語。
「現在可以說了吧?」殘羽難得嚴肅拿出長輩的架子,十足逼供的口氣:「我不相信你
真的那麼背骨,敢違背你大哥的意思跑到非人禁地去;我也不相信你有笨到不會衡量輕重
,空憑著匹夫之勇去找天狩者單挑。我知道你性子倔,穹風在的話是別想要你說出實情
的。多虧了你那個師父會瞧眼色,見風轉舵使得好;也幸好你大哥平常就挺聽他的話,
三言兩語就把讓他把你大哥拐出門,不然咱們大家都得陪著你一起耳朵受罪了。不過你
師父犧牲還真大,又是被拉去喝酒,不知道這次要醉幾天才能清醒。上個月不就足足睡
了七天?真不知道穹風的胃是什麼做的,居然可以千杯不醉……」
相處久了總會受影響。本來話就不少的殘羽,自認識穹風後就更加喋喋不休了。
「到底要不要聽他講重點啊?」趴在床邊緊偎著蒼月的天惜抓了抓耳瓣,露出不耐的表
情。
「就是呀。」幻菲跟著搭腔。「穹風唸完換你唸,蒼月哪有機會講話?你沒看他傷成這
樣,還想讓他聽力受損嗎?」
「喂,尊重尊重!再怎麼樣我也是這冰石洞的主人之一。別老是用這樣沒大沒小的態度
對我。」殘羽不滿地抗議。「我平常都對你們太好,所以你們才會有恃無恐,爬到我頭
上來。哼,要是我有穹風一半粗暴,你們誰敢放肆啊?說穿了就是欺善怕惡是吧?真是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難道做好人就注定吃虧喔?」
「你真的很囉嗦耶!」幻菲不爽了:「如果你不要一直說自己是個長輩,我們沒人會把
你當老人家。可是你最近真的有老化的趨向,每次開口至少要唸上個四五句。拜託你好
不好,明明就長得一副溫文儒雅的少年模樣,別老是做一些老太婆才會做的事。」
天惜忙不迭點頭,十分用力地同意幻菲所說。殘羽耳聞自己竟被說老,不免瞠目結舌。
「你們這樣真好。」蒼月突地冒來一句:「雖然是在吵架,可是在第三者的眼裡看來,
不管吵得多兇,你們之間就是有一股濃厚的感情牽絆著彼此。不像我跟那個人……」他
不由得神色黯然。「一見面就像仇人一樣,份外眼紅;唇槍舌劍,針鋒相對,冷嘲熱諷
,一點也沒有兄弟的樣子。」
兄長。
他是該這樣叫他的。
可是這個在血緣間理所當然的稱呼,他已經有多久沒喊過了?
「呃,你別這樣說嘛。」這對兄弟之間的轉變殘羽看得最清楚,總是要為好友說些好話
。「這只是個過渡時期,這幾百年發生太多事了,穹風心情難免會受影響。他會對你這
麼生氣,也是因為關心你啊。他擔心你出事,怕你一去不回,就像那些送命了的家人一
樣。百年前冰石洞千百妖精魔獸的盛況不再,只剩我們這幾隻小貓,穹風當然不想我們
任何人再有什麼閃失。他保護的立場與心態不容質疑。你是他的小弟,卻偏偏和他唱反
調,他哪能不發飆?不管他怎麼罵你,出發點總是沒有惡意的。說穿了他就是那張嘴巴
硬,明明擔心得要死,卻總是不肯承認,老愛在口舌上逞強。你身為小弟,就對他包
容些吧。和他硬碰硬的也沒什麼好處是不?」
「你總是這樣講。」蒼月苦笑一聲。「但你所說的關心,我從來不曾在他身上感受過。
他不將我當成小弟般關愛,我又怎麼將他當成兄長尊敬?殘羽大哥,凡事皆是一體兩面
,我今日的不敬之舉,並非一日之寒啊。」
「有道理。」天惜又點頭。「穹風大哥對誰都好,唯獨對蒼月大哥兇巴巴的。我也不明
白為什麼會這樣?」
「嗯~~」幻菲望著頭頂石壁,眼裡同樣閃著疑惑。「仔細想想,穹風好像不是一開始就這
麼兇的,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才變的……」
「你們兩個能不能先閉嘴不要講話?」殘羽分別射了二道兇光出去。「是嫌現在的情況
不夠糟亂嗎?」
他講了一大串話來安撫蒼月,可不想這二個傢伙三言兩語就又把事情搞砸。
「別理他們。只管聽我的就是。」連忙轉移話題。「對了,你還沒說呢。到底你闖到非
人禁地去,是為了什麼?」
只見蒼月揚起嘴角,雙眼也終於展現了光采。然後,他稍移身子,從懷裡取出一物。
「這是……」三人皆是眼睛一亮。
那是一朵雪白無暇,開得奇艷的花。每片花瓣皆有人的手掌般大,白潔晶瑩,散發著不
可思議的凝彩光華和醺人欲醉的迷幻奇香。
「是冰漣奇花?!」殘羽首先大喊。
冰漣奇花,據說是生長在天人兩界交界處—雪華峰,也就是天狩者佇守之處的非人禁地
。自天地初始以來便生。其根長植入土而不凋,花莖終年傲居風霜而不倒。花分雌雄,
絳為雌,雪為雄,因而有奇花之稱。
縱是奇花,但此物對天界仙神與人界凡胎來說,皆是噬骨毒物。唯有身上流有異獸之血
,妖魔之脈者方有療功。其效除了能去除與生俱來的妖氣魔氣之外,還能徒增數百年道
行,使魑魅魍魎者不再懼光,嗜血魔物更能從此與殘殺絕緣。一言以蔽之,此物是能讓
不屬天地人三界的異類進化成更接近「人」的一種仙丹妙藥。一服此花,魔氣盡除,當
然也不必再懼於天狩者的獵殺。
千百年來,冰漣奇花一直是三界外所有異類眼中覬覦之物,天界眾神為了防止魔物爭奪
,更因此指派天狩者據守於此。五百年前,天界一道「非人斬」聖令,造成眾多魔妖
精獸斷魂於天狩者劍下。殘存者為了搶奪奇花延脈保命,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當然,這
道滅殺令於冰石洞眾妖也影響甚巨。正如穹風所言,區區千年道行如何能攖天狩其鋒?
百年時日,冰石洞眾妖們死傷殆盡,殘留者也只剩殘羽這些了。如此說來,穹風為何會
對蒼月的行徑大發雷霆,可想而知。
然而蒼月會冒險直闖非人禁地取花最大的原因,都不是以上所說的那些。而是---花的
雌雄之分,可以調正天惜之性別。
「先前耳聞師父所說,便想一探雪華峰試試運氣。沒想到真的被我找到了。」蒼月喜上
眉梢,把奇花塞到天惜手裡。「你的性別掌握在這朵花上。既然它是白色的,就注定
你是要調正為男兒身。以後,你就不會再被錯認性別,也不會一直長不大了。」
天惜捧著冰漣奇花,心中一陣感動。骨碌碌的眼珠轉著轉著,立刻就充淚了。
「哇~~~~~~~~」歇斯底里,失去控制的哭聲。
冰石洞眾妖,有自行修練成形的妖精,如寒琊;也有混凡人混魔獸甚至混天神之脈的異
類。總之,沒一個是純正凡胎就是了。而天惜,正是凡間女子與陰間遊魂所孕。
天惜雙親的逆天之戀,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個悲劇。
原本他們是一對論及婚嫁的戀人,卻因一場意外導致天人永隔。執著的她堅持不另他嫁
,含恨而終的他,也心繫於她而遲遲不願轉入輪迴,日日夜夜屈守在她的身邊,徘徊不
去。
時日一久,她竟也似有靈通,開始能感應到他的存在。慢慢的,居然能眼見他的形體,
甚至與他接觸。兩人猶如在世時一般深情相依,濃意繾綣,到了難捨難分的地步。兩邊
長者眼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協商請了道士作法超渡,欲將他送回該去的地方。
豈知請來的道士只是江湖術士,功力不足,竟誤打誤撞傷了他的魂魄,讓他煙消雲散,
永不超生了。她得知此訊,悲慟交加,從此一病不起。
臥床期間,大夫診脈出她竟身六甲,有了他的骨肉。兩邊長者嘩然,心想這樣人鬼相通
所孕之胎,不知會是個什麼樣的可怕鬼胎,怎能讓它出世。於是便想盡辦法要打掉她肚
裡的胎兒。
天生母性,為了逃離親人對愛子的加害,她連夜出走,誓要將肚裡骨肉完好生下。出走
那夜,大雨滂沱,她拖著病重未癒的身子疾行雨中,病疾發作,竟就這樣斷魂於夜雨之
中。
隔日清晨,她的屍體很快就被發現。人早沒了氣息,但奇怪的是她原只有五個月大小的
腹部竟以每隔二個時辰的速度增大。待她的屍體被送回府裡時,她的下體突然出血,然
後,一名混身是血的嬰兒在為數眾多的主僕目睹下緩緩地爬了出來。
身為「祖父母」的員外夫人首當其衝,無法接受這樣的刺激,當場暴斃身亡。其餘家眷
家僕有的也是當場嚇死,有的則拖命逃出。初生的嬰兒像有靈知,知道自己不被歡迎,
也就地嚎哭起來。
後來,是一位與小姐情同姐妹的婢女於心不忍,把他帶回自家撫養。但小姐與姑爺人鬼
相戀,?下一子的事早鬧得滿城風雨,沒人敢與此鬼胎有任何瓜葛。女婢一意孤行之舉
同樣地被親人嗤之以鼻,驅趕出門。
為報小姐知遇之恩,女婢毅然決然帶著初生幼兒隱入深山而居,打算獨自一人撫養小姐
與姑爺的骨肉直到他長大成人。也因此,她慢慢發現了此子不同凡人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身為人鬼之後,此子自小就十分懼怕陽光。只要立於白日超過一個時辰,便
會口吐白沫,兩眼翻白,猶如將死之態。所以女婢從不敢在白日讓他出門。再者,她又
發現此子竟無男女該有之徵,分不出他的真實性別。
縱是如此,她仍待此子猶如己出,並將自己所學全數授與。也幫他起了個名,天惜。希望他
人如其名,能得上天珍惜庇祐。
時光飛逝,女婢年華不再。奇的是天惜竟自八歲後就不曾再長大。到了女婢壽終正寢之
時,天惜依然是孩童之貌。
天惜含淚送了義母最後一程,便孑然ㄧ身,踏上了流浪之路。
然而他久居深山,不懂遮掩陰陽難分的軀體,這樣的異類很快在附近的村莊鬧市傳開。
每個人視他為瘟疫,避之唯恐不及。不經人事的他初次嚐到何謂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這樣的坎坷之途,在遇上穹風,被帶到冰石洞後才有了改善。
「怎麼哭了?」蒼月一慌,手足無措起來。「天惜,我把奇花摘來給你你不開心嗎?」
「嗚……」天惜哭的唏哩嘩啦,幻菲忙著拍他的背安慰。「穹風哥哥和蒼月哥哥都待天
惜這樣好,天惜真的好感動……雖然天惜的身體需要奇花來救,但如果要蒼月哥哥以命
冒險,天惜是絕不答應的!蒼月哥哥為了天惜傷成這樣,叫天惜怎麼能不哭呀……」
「天惜,天惜別哭了好嗎?這是蒼月哥哥應該做的,也必須做的……」一向言拙的蒼月
詞窮了,轉頭求救似地看向殘羽。
「哎呀,我說你這個臭小子!男子漢大丈夫哭個什麼勁兒?」殘羽意會,便拉開嗓門轉
移天惜注意力,讓他暫時忘了傷心感動。「蒼月哥哥的恩惠你大方收下就是!受人滴水
之恩,當湧泉以報。等你身體恢復正常了之後,別忘了要報答蒼月哥哥就好!他可是歷
盡千辛萬苦,搞得遍體鱗傷才摘到這朵花給你的!你要是辜負他的好意,我也會不高興
的!好了好了!還不趕快收起你的眼淚,把花煮來吃了!想想有幾個人有像你這樣的運
氣?這花只要一下肚,你就可以不用怕天狩者了!這可是大家夢寐以求的吶!你還有時
間在這浪費眼淚呀?」
「是啊是啊!」幻菲也對他露出笑容。「天惜,我陪你把奇花拿去煮吧。咱們別在這打
擾蒼月休息了好不好?」說完一邊拭去他臉上的淚痕。
「嗯。」天惜順從地點頭,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幻菲牽著他的小手,離開蒼月的臥房。臨走前,天惜還很慎重地朝蒼月深深一鞠躬,以
表達內心的感激之意。
目送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後,蒼月硬撐的傷體這才鬆懈。他無力地倒向床榻,臉色倏地一
片死白。
「蒼月!」殘羽心急如焚地喊著。「蒼月,你怎麼了?怎麼回事?剛剛包紮時不是好好
的嗎?」
「殘羽大哥,我……」蒼月虛弱地喚了一聲,接下來的話語,竟成了一抹怵目驚心的絳
紅,從他唇邊落了下來。
「蒼月!」殘羽急得就快飆淚,身邊沒人,又不知找誰好。「你可別嚇我啊,殘羽大哥
很沒膽的,要是你有個萬一,你穹風大哥可是會要我陪葬的,蒼月……蒼月!」
「他的傷,比你們實際看到的還要嚴重。」
身後突來傳來一陣陌生的聲音。殘羽回頭一看,竟是一個膚色蒼白的瘦弱青年。一個從
剛來就對他不理不睬,無視於他存在的該死傢伙。若不是這傢伙突然出聲,他幾乎忘了
這間房還有其他人在。
「你不要突然就從我身邊冒出來好不好?妖嚇妖嚇死妖你聽過沒啊?」殘羽心浮氣躁,
口氣也好不到哪去。
「他是中了天狩者傳說中一劍斃命的絕生之鋒。傷入臟腑,命在旦夕了。」青年一樣不
理他的話逕自分析道。
「你不要光說不練啊。」青年的態度讓殘羽又氣又急。「盡講一堆廢話,既然你這麼能
幹,倒是想個法子醫他呀!」
「縱有得天獨厚的仙氣護身,傷及命脈,終舊難逃一死。」
「什麼仙氣?你在說什麼?」殘羽被搞得一頭霧水。「喂喂喂!你這傢伙在做什麼呀?」
青年突然抬起蒼月的下頷,不顧殘羽和蒼月莫名驚慌的眼神,俯身張嘴便封住了蒼
月無法言語的口。
只見一陣白霧纏繞在他倆的口鼻之間。半?,青年離開蒼月,兩人間還隱約可見一道白絲
牽連,維持了好一會兒才消失。白絲消失之後,蒼月微地悶哼,便閤上雙眼,再無反應。
「啊~~~~~」殘羽慘叫著,呼天搶地地狂搖昏死的蒼月,一邊指著青年叫罵:「你對他做
了什麼事?剛剛那樣嘴對嘴的……你該不會是把他的精氣吸走了吧?他現在是不是死了
?你最好解釋清楚,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
青年冷冷地望了殘羽一眼,似乎在嘲笑著殘羽過度無知的反應。他的臉容比起寒琊更顯
蒼白,整個人毫無生氣,身上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神情也冷峻得令人不敢直視。
「我只是把一縷仙氣過給他維持他的性命。」青年淡淡開口:「你若不想他死的話,就
把他的親人找回來。」
「親人?仙氣?」殘羽一呆。這傢伙怎會有仙氣?這也就算了,他也說蒼月有仙氣?「
等等!我不是很明白你講的……你說的仙氣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個親人……」
「現在沒時間解釋。你趕緊想辦法把穹風找回吧。」青年動作緩柔地坐到蒼月床邊,一
手撫上他蒼白的容顏。「再怎麼說,他充其量只能算是狐精而已,既是異化的獸類,就
難改嗜血天性。一旦危及生命,就只有最原始的慾望需求救得了他。此傷非同小可,非
一般凡血能醫,唯有至親血緣之活熱鮮血方有療功。」
「什麼?!」殘羽跳了起來。「你是說要用穹風的血?要蒼月喝他的血?還得熱呼呼的
才行?」
「有困難嗎?」青年犀利眸光射向殘羽。
「有!有困難!很大的困難!」殘羽像是抗議般發出如雷的吼聲,表情充滿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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