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入深秋,楓葉轉紅。斷雲崗上橫過一曲溪流,平靜地蜿蜒著。偶爾枯紅的楓葉凋零飄
落,翩然入溪,在水面載浮載沈,猶如晃眼一過的人生,既有探頭出水的歡天喜地,也
有被浪淹沒的黯然銷魂。
楓樹下一抹身影孤單,看起來寂寞無依。他現在的心緒,就像是被溪浪高捲而起最後終
至沒頂的一片枯葉,隨著它的沈沒,他的心,也跟著墮入了水深火熱的掙扎之中。
「這……難道就是注定的命運,而命運……注定不可違嗎……」
不快的記憶湧上心頭,侵入他的腦海,佔據他所有的思想,千頭萬緒頓時成了四面楚歌
之勢,毫不留情向他直逼。
「你還記得我嗎?」
一天,意外的訪客來臨,不知是有意還是湊巧,就剛好在他獨自一人待在房裡的時候突
然造訪。
「為了找你,我特意避人耳目藏起仙氣,就只是為了不讓另一個人發現我到這裡來。但
這只是暫時的,你們當中有人修為不遜於我,時間久了就會察覺我的存在。現在我把握
機會,長話短說。」
來者是一位全身上下盡是雪白顏色的年青人。他的背上揹著一把長劍,長劍上閃著金色
的昊然聖氣,正是他們妖物懼怕的凜烈鋒芒。
對方一來,劈頭就是問他的記憶。他努力地回想,試圖要將腦海中有的回憶與面前的白
袍道人聯想在一起,然而卻好似找不到一絲關於眼前這人的蛛絲馬跡。
看出了他的迷惘,那人無所謂地一笑。「沒關係,你要是暫時記不起我那就算了。反正
這不是今日的重點。我先自我介紹,我是駐守雪華峰非人禁地的天狩者之一---光明使靄
魂。」
「靄魂?光明使?天狩者?!」他驀地一驚,立刻換上冷然面孔,反射性就拿起手邊的
狼牙戟,戟鋒斜指自稱天敵的不速之客。
「我沒惡意!」名為靄魂的人趕緊釋出善意,柔聲安撫。「請你冷靜一下,好好聽我說
。我若是真奉命來誅殺你們的話,剛才神鬼不知地混進來時,我就可以全部一網打盡,
又何必大費周章掩了自己的氣息來到你這和你刀戈相向?」
這樣說也有道理,但不表示事實真是如他所說那樣。蒼月仍是緊緊握著手裡的狼牙戟,
戒備地盯著靄魂。
「好吧。才第二次見面,你又對我沒印象,會有這種舉動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嘆了口
氣,自動退了三步拉出距離。
「我來此,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警告。」
靄魂的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陰沈,就算蒼月是第一次見他,也覺得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已
然與剛才完全不同。
「剛才我提過那個和我修為差不多的傢伙,他跟你住一起對吧?你們關係應該不錯,既
是不錯的話,我想你對他應該有一定程度的認識。他叫孤凝,是不是?」
「你……」見他竟能直呼出孤凝的名字,蒼月震驚了。不過很快憶起幾天前穹風對他所
說有關孤凝的事,似乎又有那麼一點理解。
因為孤凝母親是天神的關係,所以天狩者對孤凝並不陌生?
「他曾經因為拒絕到天界任職,還打傷甚至打死天界眾神而被追殺,因此消失了一段時
日。我本來是想來找你的,沒想居然會在這遇上他。這就是重點了。你和他有相同的條
件,你甚至是比他還要少見稀罕的『物種』。天帝很重視這種特殊體質的『人』,一直
希望將這些人納至天界。之前是孤凝,現在是你。你懂我的意思吧?」
蒼月秀眉一攏,悶不作聲。
「『非人斬』天令你應該很清楚,今天我到來這邊,就是想跟你說,你只有兩條路能走
,一就是跟我們回天界司職,若是像孤凝那樣不從的話,就只能死在我們天狩者的刀劍
雙鋒之下。」
蒼月臉色更難看了。「我明白『非人斬』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含意。如果我答應和你回天
界,那這洞裡的其他人,又該做何處置?」
「非人者---斬無赦!」
靄魂的語氣冰冷無情,但卻聽得出一絲無奈。
「所以不管我的決定是什麼,我的親人都必須死嗎?」他冷著容顏,面無表情地問。
「我想先知道你的意願,你的決定。」靄魂同樣凝重的臉孔,語氣十分認真嚴肅。「你
打算如何?」
墨黑瞳孔望向身前一身雪白,明明是自己天敵,臉上的神情卻流露著慈悲的天狩者。蒼
月遲疑了,這個自稱靄魂的人,對他說的這些話,究竟是藏著什麼樣的居心?
思考很久,來者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等著回答。最後,終是抬起眼來,絲毫無懼之態
,漠然從喉中溢出一句:
「我不屑到天界司職。」
「呵。」靄魂聽了這句話,居然像是早有感應般無謂一笑。「你的答案和我心裡所想相
差無幾。這幾百年來你改變很多,你似乎已經不再是我當初所見的那個不經人事的狐妖
了。既然你和那個孤凝一樣不齒天界,那麼,以下就是我的警告。」
他再度換了一副肅穆的神色,眉眼間透著令人不快的凝沈。「天帝下令帶你回去,而我
已經早一步得知你的答案,自然能夠猜出你的『下場』。你能逼迫自己想像這洞裡所餘
妖孽盡數魂斷的畫面嗎?」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蒼月冷汗滴落,仍是維持鎮定。
「你沒有能力阻止。」他一口否決蒼月的說辭。銀白的髮絲在空中揚逸飄散,烘托著他
的正氣凌人。「相信我,我既能找到這來,『他』一樣能不費吹灰之力找上你。我那個
同修,可沒我這麼好說話,沒我這麼軟心腸。他只要一知道你的答案,立刻會把洞裡所
有生靈斬殺殆盡,包括你。事實上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麼,這裡的所有魔物妖精都必死無
疑。你見過他,在他的刀下死裡逃生過一次對吧?今天見你三氣尚存,我是鬆了一口氣
,但也為你擔憂。你若不想連累你所謂的『親人』,就趁早離群索居去吧。你的命運至
此已定,那就是一輩子只能孤獨地生活,一輩子躲避天界的追殺。」
「我的命運,無人能主宰。」蒼月冷冷回口。
「唉。」他莫可奈何地聳聳肩。「你最好聽進我的話。要是想保全你的親人,就只有遠
離他們一路可走。這對你或許不公,但非人斬天令不可違逆,如果不想同歸於盡,就選
擇消聲匿跡吧。讓我們終其一生都為了追捕你而求不得閒,你的親人也能因你之幸而繼
續苟活。這是我唯一能給的建議。不過,要是你下定決心的話,動作就要快,因為我那
個同修隨時會找到這來,到時你想走也走不了。」
瞧出蒼月眼底的一抹疑惑和不信任,他繼續解釋:
「你也許會質疑我的目的企圖和用心,奇怪為什麼我身為天狩者,卻竟做出了這等不合
邏輯的舉動來。」像是自嘲似的,他一個苦笑。「我也沒辦法給你個合理的原因,只能
說這一切都是緣份吧。自我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平凡,因為你的不平凡,才讓
我對你有了惻隱。事實上,這幾百年來,死在我手上的魔物妖精不計其數,有的甚至是
沒傷害過凡人的善良小妖。牠們汲汲營營,求的也只是單純無爭的生活罷了。而我卻得
身不由己去打碎牠們平靜無紋的夢。縱是魔物,畢竟也是天地孕育,是這宇宙間的一份
子,牠們也有倫理,也有五親,但我竟無法為牠們一圓天倫之夢。天狩者名為替天行
道,百年雙手沾染上的血腥卻讓我懷疑,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這『玉珀一出,絕鋒無
生』,真的……就叫為民除害了嗎……」
「我在說什麼?」一頓,他立刻回神,情緒回復到初來之態。「總歸一句,把我的話好
生思量一遍吧。你我下次再見,可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平靜談話了。言盡於此,望你務
自珍重,告辭!」
他掄手作揖,來得匆忙,去得瀟灑。蒼月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早已不見他的蹤跡。
蒼月自此眉間不曾鬆張過。
「靄魂……天狩者……」
蒼月唇邊反覆唸著那人的名字,越是思考,思緒就越是混亂。
離那人造訪至今已經過了數天,這些日子穹風和他一直在為遠行的事做準備。穹風每天
都心花怒放,春風滿面,笑得閤不攏嘴,但他卻在那一天過後,變得惶惶不安。
他是不是真該就此消失,讓他的氣息在冰石洞徹底斷絕?天狩者是依循他的氣息而來,
他如果一直待著,難保那個靄魂所說的事不會發生。
太多血腥,太多殺戮,他已經厭倦了。他知道自己背負的殺孽沈重,所以一直希望有什
麼機會能彌補他的罪愆。會上雪華峰奪取冰漣奇花也是因為如此。如果真的逃不過天狩
者的追殺,至少在死前,他能做件好事,讓天惜最大的願望實現,讓他變成一個純正的
凡人,免受天狩者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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