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
「師父!」
驚見倒在血泊的至親至友,兩人不約而同一喚,同時飛也似地奔向唵唵一息的人身邊。
觸及寒琊千瘡百孔的身軀,蒼月已經控制不住自己,讓灼熱的眼淚潸然落下。
「別浪費妖氣……」寒琊舉臂按下蒼月欲運化精元的右掌,慘淡一笑:「傷成這樣子,
我是回天乏術了……」
「你們…不該回來,更不該進來的啊……」寒琊神色裡閃著慌張驚恐,早已不是在乎自
已將逝的性命,而是為了眼前勝於他生命的兩個人牽掛。「幻菲……應該警告過你們才
是……她…她……」頓了頓,往旁溢出一口腥紅。
「師父!」蒼月痛喚一聲,一股強烈的罪惡在瞬間包圍住他。
「蒼月……」明白自己時日無多,寒琊忍住肉體的痛苦,只想好好地將映在眼底的絕美
容顏永刻心上。他雙手顫抖地撫上蒼月凝脂般的玉頰,帶血的手掌沾上蒼月無暇的臉,
在他的臉上留下絕艷之色,為他的容貌增添一分妖冶。
「有你這個徒弟,是為師畢生最高興的事……為師……以你為傲……只可惜…我們的緣
份只能到此為止了……穹風大人……」轉向另一邊抱著初陽,神情陰鬱的穹風。「在下
……感謝穹風大人這些年的照顧……請原諒在下……無法再隨侍相伴……能在死前見你
們最後一面,我已經……沒有遺憾了……希望你們兄弟,一生福壽綿延,無災無難……
在下…先走一步……了……」
蒼月的一滴眼淚,滑落在寒琊冰冷無溫的臉頰上。炙熱,是寒琊最後唯一的感覺。他的
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微笑,下一秒,就已如幻菲同樣,化成了一尾碧綠無匹的青竹絲,
而後灰飛湮滅,散入風中。
蒼月神魂俱碎,原地僵化,已經無法思考。
穹風眼見這天人永隔的一幕,一股狂燒的怒氣已經湧上胸口,再也不能遏止。但初陽還
在他的懷中,此刻的他,只想抱著初陽求醫,是人是鬼是神都好,只要她活,他什麼都
可以不要!
「能這樣死在你懷裡,已是上天對我的厚愛……」
視線和思緒被她欣慰的笑容佔滿,穹風生平第一嚐到心碎的滋味。他還期待她能多說一
些話,期待再多看些她的巧笑倩兮和聽她的鶯鶯笑語,但這一切,都已成不可挽回的憾
恨,像那向東流逝的一池春水,再不復還。
「不准說死!妳不會死!我要妳活,要妳活著!」穹風霸道蠻橫的低吼,用著命令的口
吻說著,言語中卻帶無力的顫抖。
冰石洞盛況,再不能復見了嗎?這平靜安穩的生活,將終止於今日?不!他寧可逆天,
也不要再見到任何生靈在他面前殞逝!珍愛的眾人,他誓要傾力相護!
「初陽!」
由喉中溢出的呼喚,被兩片已顯乾裂卻溫柔猶存的唇瓣封住。在形神俱滅的一瞬,初陽
用了僅存的精氣,透過口鼻相交,將一縷精魄毫不保留地傳入穹風體內。散盡修為,只
為將自己最後一絲氣息,與他交融,完全此生未竟的心願。
「這樣……你的身體裡,永遠有我的氣息。我就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穹風……」
伊人虛弱的話語在腦中迴盪,還來不及抓住即將消逝的婀娜身影,臂腕上的重量倏地一
輕,回神過時,已不見那個曾經在他心中刻劃過一道深痕的女子。
「真是扣人心弦,感人肺腑的離別畫面。」緩淡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冷冷響起,穹風和
蒼月這才意識到洞裡還有第三者在。
「精獸魔妖,也會有凡人的愛恨嗔痴,七情六慾嗎?」
「廢話少說!」穹風不屑地從嘴裡啐出一聲狂喝,手裡的狼月槍冷不防射出一道犀利光
氣,直逼剛才的發言人。
那人動作稍閃,形影幻化之間,光氣穿過他的身邊,衝向身後石壁,石壁裂了一個大孔
,許多被震碎的石子紛紛掉落。
「竟然是你?!」蒼月面露驚訝的神色。
「你認識他?」穹風沒好氣地問道,狂竄的火焰衝至沸點。
「為天惜取冰漣奇花的時候,就是被他所傷。」
那個靄魂口裡的「同修」,指的就是他?蒼月不安地暗忖著。
「哼!那最好,老子順便把所有的帳,一次和他算清楚!老虎不發威,還被人當病貓了
!老子這冰石洞的一切,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就算是天狩者也是一樣!誰要是挑戰老子
的耐性,刻意讓老子重回以前那個殘暴嗜血的狼獸,老子奉陪!」狼月槍怒指面前一身
散發著幽冷寒氣的闖入者。仔細地端詳那人的輪廓特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嗯?」劍眉一揚。「你很眼熟!」
那場你死我活,豁命之爭的情景,突然像利箭一般直射他的腦海,勾起他深埋已久,刻
意忘卻的記憶。
不記得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曾經在一處荒郊對上天狩者。那時的他,修為不算淺薄,
但對上道行高深的天狩者,卻仍只有認栽的份。只因實力相差懸殊,他傾出全力一戰也
只是以卵擊石罷了,佔不了任何便宜。最後只能虛晃一招轉移對方的注意,才抓準機會
逃逸。
憶起恥辱的過往,穹風至今仍覺得面上無光;因而這段往事他從不向任何人提起,只是
告誡冰石洞眾妖別去招惹天狩者。當初他也是耗費了一番工夫才讓自己免於成為天狩者
刀下的含恨妖魂之一。如今惡夢重現,除了抵死不為刀俎的信念依舊,還多了股義憤填
膺。
「呵。」顯然對方也記起了穹風。只見冷冷的唇邊揚起一彎淺笑,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語
,更似是帶著冰霜:
「你很聰明,記憶力也不差。就是不知道時過百年,你的妖術是否精進?或是---到底
難逃我追星刀封喉?」
「老子就算打不過你,也要拉你當墊背!和你同歸於盡!」
穹風急怒攻心,剛才目睹慘死三人的淒涼之景,悲憤交加的心情已經讓他完全失去了理
智。
「兄長,不可!」
蒼月箭步上前,壓下穹風意欲揮出的狼月槍。初陽三人的犧牲,讓他領悟了天狩者的實
力高深,讓他有了就算兄弟聯手也不可能逃出生天的覺悟。但即使如此,他仍是要想辦
法力挽狂瀾,至少,首要是必須先阻止穹風因盛怒而甘願玉石俱焚的心態。
是的,一切的事情,都沒有絕對,他們……一定還有別路可走。
「蒼月!」穹風氣急敗壞地怒喝,看著蒼月的眼神充滿從未有過的悲切。「事到如今,
不要再阻止我!」
「不用急。」闇靈唇邊始終掛著令人顫寒的笑。一雙鷹眼目不轉睛地注視眼前這對手足
情深的兄弟,對他們之間的情誼突然感興趣起來。「待我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我很樂
意奉陪你的『自殺式送死』。」
目光往旁稍移,來到蒼月身上。「你,叫蒼月?」見他不搭理自己,闇靈並不動怒,只
是斂起笑意,眼神發出熠熠逼人的光芒。
「你既與孤凝同住,對他的過去,應該清楚。現在,有一個問題問你,這問題的答案,
只有要或不要。一旦你的答案超過一個字,我手上的追星刀,將讓你們兄弟生不同日,
死卻同時。」
「不用問了,我不會答應的!」闇靈話話方歇,蒼月已經一口回絕。毅然決然的態度令
闇靈不禁挑眉微訝。
「嗯?你已知情我來此的目的?」
「孤凝?和孤凝有關係?」穹風一口插進兩人的談話,同時目光四處游移,企圖找尋其
他三人的身影。「該死的天狩者,其他人呢?」
該不會已早先回歸塵土,幻化凡塵了吧?他們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其他人?是指他嗎?」闇靈左臂一揚,天惜混身血跡的狼狽身影斗然間出現。
「天惜?!」
目睹相處百年,感情早已密不可分的親人被如此殘忍地以縛魔索纏住,承受著那不能言
喻,錐心刺骨般的痛楚,穹風和蒼月萬種心緒浮上,有忿怒擔憂,也有憎恨懊惱。
「他是凡人。」手持斬盡天下非人利器的闇靈幽幽開口:「我想你奪回的冰漣奇花,就
是給他吃了是嗎?我從他身上殘留著的絲微陰冷鬼氣,得知他不是天生凡人。但既已服了
奇花,改變體質化為凡胎,我便不會取他性命。只是他屢勸不聽,壞我誅魔大事,我只
好用專為捆魔的『縛魔索』暫時牽制住他。待我任務完成,自當恢復他該有的自由。」
「你……」穹風瞪著他,氣得鼻孔幾乎要冒出煙來。
「至於孤凝和那個翼獸,還在做困獸之鬥。我的同修已經追去了,相信不久便能凱旋而
歸。」
「我呸!」穹風不客氣地從嘴裡啐出一口唾沫,看著闇靈的眼神充滿輕視不屑。「孤凝
那傢伙可也是仙界出身,你要動他,怎不先秤秤自己有多少斤兩?你以為天狩者就了不
起,可以無往不利了嗎?老子告訴你,這幾百年來老子可沒閒著,現在的功力已經不像
當初和你戰時那麼?了!你殺了老子冰石洞的這些親人,老子勢必要你血債血償!」
「哼,愚蠢的人,說話永遠不經過大腦。」輕蔑地瞟了穹風一眼,闇靈似乎已不想再談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今天的目標,蒼月身上。
「我再問一次,『不會答應』,就是你的答案?」
「沒錯,唯一的答案。」蒼月和穹風相同,滿腔情緒已經被狂悲怒極漲滿。他眼底釋出
熾熱的殺意,和永不妥協的堅決。
「和他廢話這麼多做什麼?老子就不信憑我們兩兄弟聯手,還鬥不過他一個天狩者!」
穹風再失聲咆哮。「不管你問幾次都是一樣的!蒼月是老子小弟,他唯一能待的,就是
老子身邊!天界那種自以為清聖高潔其實卻骯髒無比的地方,他不會去,老子也不會准
他去!」
「很好,」闇靈一聲冷笑,緩緩拔起了身後的追星刀。刀上閃著刺眼的寒光,令人不忍
逼視。「盡你所能地掙扎吧。」
蒼月心知這一場生死之戰已無可避免,只好化出隨身兵器狼牙戟,和穹風一樣利鋒直指
眼前不可兩立的天敵。
三人劍拔弩張,就要一觸即發。
「若要相殺,加我一個。」
倏然熟悉的聲音出現,在眨眼之間,孤凝和殘羽的身形已然在眼前重現。
「殘羽大哥!」蒼月自孤凝手裡接過臉色蒼白,同樣也是混身是血的殘羽。一見殘羽昏
迷不醒,他不禁忡忡地望向孤凝。
「他沒事。」孤凝知道蒼月要問什麼,迅速解答他的疑惑。「只是傷得太重,暫時昏迷
。我已輸了魔氣給他,他死不了。」
「帶著一個累贅,你居然還能在靄魂劍下逃出生天?」闇靈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是仙,更是魔。」孤凝回以幽冷笑容。「陰險詭詐是魔的本性,作假蒙混更是魔的
本能。他跟在我身後窮追不捨,以為速度可以快得過我。卻想不到我一個轉身,就和他錯
身而過,重新回到這裡。」
「你有仙氣加持,能為果然不比一般小妖。我的確是輕估你了。」
風聲掠過,交雜一陣以瀟灑自傲匯集而成的人聲傳入。雪白光影迅雷急電自洞外閃進,
而後風停人定,現出了無瑕裝扮的白靄道者。
「不過,想來你也同樣輕估了光明使靄魂。」
黑白天狩,光明修羅,在此刻會合,一者輕揚飄逸,仙風道骨;一者冰寒冷酷,冽氣襲
人。
「哈哈!」滿腔怒氣正愁沒地方發洩的穹風見傳說中的天狩者都已現身,不由得狂笑起
來。「這下可好,全都到齊了。老子除了要把先前的恥辱討回以外,還要把你們千刀萬
剮為彩虹書呆,還有老子的女人報仇!你們兩個今天都別指望活著出冰石洞!」
聽到穹風這一段大言不慚的「瘋話」,闇靈失笑,靄魂同是一臉啼笑皆非。
「你別開玩笑了!」孤凝神情凝重地把穹風一把拉身後,對穹風的不知天高地厚感到無
可奈何。「天狩者的實力你不是不知道,寒琊他們的犧牲還不夠嗎?你自己也說過別和
他們正面交鋒,以硬碰硬,為什麼還要做出這種蠢事?你先護著殘羽和蒼月走!我來斷
後!我身懷仙氣,要死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們先離開這裡保住性命最重要!」
「你才別跟老子開玩笑!」
先前是為了顧及蒼月,才不得不放下孤凝先行離去,如今再逢天界追殺,他和蒼月已有
能力自保,於情於義,怎麼可能再放孤凝一個人孤軍奮戰?
「老子連你都不怕了,還會怕這天狩者嗎?」穹風一副天地不懼的模樣,挺出胸膛,一
臉的視死如歸。「咱們三個人聯手,就不信拿這天狩者一點辦法也沒有。你仙魔兩氣在
身,老子小弟更是三氣同體,有啥好怕?加上老子修為好歹也上千年,怎麼樣也要豁出
全力搏它一搏!憑什麼咱們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孤凝瞪視穹風,恨不得把他當成紙團一樣塞在箱子裡狠狠丟到不知名的遠方去。
「穹風,你不會衡量事情的輕重嗎?現在到底是逞強重要還是留住性命重要?我們根本
沒有什麼勝算,頂多和他們同歸於盡!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敢情你是不想和蒼月雙
宿雙飛,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了?」搬出蒼月,果然令穹風在剎那間動搖了。
穹風若有所思地望了蒼月一眼,心中充滿掙扎。
「蒼月,把你兄長帶走!」不給穹風多餘思考和選擇的機會,孤凝當機立斷,改以對蒼
月動之以情。「你應該已知道天狩者的目的,我相信你的決定和當初的我相同,既是相
同,他們就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活口。你若想留著性命和你的兄長逍遙人間的話,就馬
上離開這裡!不要再耽擱了!」
「孤凝大哥……」蒼月露出為難的神情,眼前局勢急迫,已沒有他考慮的空間。但不需
多做考慮,他的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狼牙戟往前一挺,戟鋒朝向蓄勢待發的天狩者,蒼月的眼裡有著不容撼動的堅決。
「千年情誼,就算命運天定,我也不容許將我們的幸福快樂,建立在你的犧牲上!」
「沒錯!」穹風接著搭腔,同樣祭出他的狼月槍,擺出應戰姿勢。「蒼月的話,說到老
子心坎裡去了。孤凝,今天要是非得拿你的命來換取快樂,那這種快樂,老子寧願不要
!」
「你們……」孤凝雙眉一攏,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你們真是冥頑不靈,不懂
變通!」
「夠了吧?」闇靈低沈無溫的聲音用著十分刺耳的語調飄入穹風三人耳中。「惺惺相惜
,情義並重的戲碼演完了,該是到了從容就死的時候了-----」
冷風乍起,寒刀驟現。不屬人界的三人即將面臨有史以來最大的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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