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這時,昏迷近半個月的蒼月,緩緩睜開了久違的黑色雙瞳。穹風很快發現到他醒
了,一顆心欣喜若狂。
「蒼月?」他柔聲喚他,試探他是否意識清醒。
蒼月迷迷濛濛地動了動眼瞼,一排細長的睫毛輕輕向上綻開。
視野,被一片血紅佔據。那腥紅的畫面,曾幾何時,也曾經出現過在他的雙手上。
殺戮,殘酷,是世人對他既有的印象與評價。然而,在這些嗜血之名的背後,有誰知道
隱藏著的是怎樣的酸楚?
偏心,他為了這件事在人界苦苦追尋答案,換回的又是什麼?只是滿身的傷痕累累,和
如影隨形,揮之不去,連自己都不解的莫名情愫。兄長的心,到底偏向何處?一道題猶如
無形枷鎖捆綁住他,讓他日日夜夜寢不成眠,偏執的心執著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已……無路可退……」他嚅著乾裂的唇,無意識地說著。
「什麼?」穹風把耳朵湊近,想聽清楚他說的話。
「我不是…小人……傷人…更非本意……」
「什麼?」穹風頭疼了,恨自己聽力太差。
蒼月感覺有人在身旁,而那個人的氣息正緊貼著自己。他努力地抬起頭,想看清楚那個
人的長相。而穹風也在此時正過臉來與他對視。
四目相交一瞬,蒼月眉眼間掠過一絲錯愕。
夢兮魂兮?是耶非耶?
他怎麼可能又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怎麼可能與自己靠得如此貼近,用那種著急關切的眼
神盯著自己?
「這…一定是夢……」他喃喃說著,又要閉上眼睛。
如果是夢,當然得繼續沈睡不醒啊。唯有在夢中,他才能見到他的溫柔,和他的笑容,
他不要醒……
「不是夢!不是夢!」穹風趕緊推翻他的以為,生怕他這一閉眼,再也醒不過來。「蒼
月!你清醒點看清楚我!是我,真的是我!你的兄長啊!這不是夢,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不准你再睡!」
穹風激動的嗓音在耳邊呼嘯,使蒼月不得不被他的聲音「驚醒」,再次努力抬眼來看清
他。
「兄長?」他聲小如蟻地喚了他,語氣仍是有些不確定。
試著要抬起手來觸摸感受這份真實,但卻發現全身上下使不出一點力。穹風難得細心地
察覺到了,立刻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臉上放。
「真是你?」蒼月內心一陣激盪,不能自己。眼眶一濕,隨即就充淚了。「這不是……
幻覺?」
「不是幻覺,不是夢裡,是在冰石洞,你的房裡你的床上,你的面前!」穹風心緒激昂
無法自抑,擁著虛弱的蒼月頻頻落下喜極而泣的淚水。「謝天謝地,你還能『醒』!我
怕極了這一面見了之後,就是天人永隔!要真是那樣的話,我一定砍了自己先!這輩子
如果再也不能盡我的責任照顧你,乾脆結束自己的性命陪你下黃泉!」
初醒的蒼月對穹風的話尚無法完全理解,只是對他這種超乎平常的反應覺得困惑極了。
「你…你在哭?」他秀眉微蹙,滿是疑問。「你的唇邊…還有身上…怎麼都是血?」
「沒事的,只要你能醒,一切都無所謂……」穹風緊擁著蒼月,恨不得將他融入自體。
他這才完全明白,自己迷戀蒼月,依賴蒼月,和情繫蒼月的心,已經深陷到找不到止盡
的黑淵裡了。即使沒有退路,他依然不會回頭,更是無悔。
「我真的不懂……」蒼月仍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不知身在何處,一字一句,只是依憑潛
意識的印象而出:「我們不是……已經劃清界線…為什麼你還……還要用這種方式……對
待我……你這樣忽冷忽熱…時好時壞的作風……我實在…不敢恭唯……為什麼……不讓
我走…就當我們……從未有過兄弟一場……」
顯然蒼月的內心對於穹風的所做所為也是無法諒解,甚至是到了心灰意冷,萬念俱灰的
地步了。穹風聽他斷斷續續講出的這些話,更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帶給他的傷害有多深。
「聽著!」他不想講那些祈求原諒的虛偽話,只想把心底深處最真實的感受讓他知道。
「不管我們之間發生過多少不愉快,也不管我這個兄長過去對你說過多少混帳話,從現
在開始,我們把以前的事全部忘掉。重新開始,好不好?我跟你賭咒,跟你發誓!我再
也不會兇你,再也不會對你大小聲,不會對你呼來喚去,把你當奴隸……只要你好起來
,我什麼都答應你,好不好?」
「……」蒼月用著猶疑不定的眼光望著他。「真…的?」
「如果我再說一句假話,活該讓我天打雷劈,死無全屍!」穹風握緊蒼月的手,心疼地
吻著。
「你……」蒼月不由得瞠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穹風。
他這舉動,前夜也曾有過的,不是嗎?
蒼月一時情緒翻湧,淚很快決堤而出。
「這真的不是夢……?會不會我一覺醒來…你又回復到以往的冷血無情?」
「不會了!相信我!我對你再也不會那樣了!」穹風突然一聲,其魄力猛地嚇到蒼月,
讓他不得不又醒了三分。
「你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與我有關聯的人了……對於我的所做所為,我已經後悔……
我只希望,現在清醒不算太晚,我還有彌補的機會……」兩隻手臂緊抱著至親至愛,穹
風壓抑許久的真實情感在此刻展露無遺。生平首次,他這麼低聲下氣地「求」人。
「你……你說什麼?」蒼月一直不敢相信,還是以為自己置身夢境。「彌補……?」
「是是是!彌補!就是彌補!」用著十分認真的眼神盯著蒼月,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想從前,不看未來,只求現在。」
「什麼……意思……?」
「就是沒有你我也活不了的意思!」
「我還是不懂……你是說……我要死了?」蒼月迷茫的問,顯然還在狀況外。
「你昏迷了半個月,一直發著高燒,大家急得半死!我的命也快去掉一半了!」一說到
此,穹風難免又激動起來。「但是再怎麼樣你也算是醒了,你聽清楚,兄長不准你再睡
,也不准你再燒,知道嗎?我要你清醒,要你好起來!」
一見到蒼月那副孱弱無骨的模樣,心口不由一痛,
「你今天會變成這個樣子,多半是因為我。我承認這些年來對你不好,態度惡劣,舉止
粗暴不說,還從來沒盡過當兄長的責任。打出娘胎開始,咱們的命運就緊緊地連在一起
了。而我卻不懂珍惜我們之間這別人求也求不來的緣份,淨幹些混帳事……」說了一堆
,還是沒講到重點。但蒼月很仔細在聽。
「所以,這幾天我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把我心裡的那個梗解開了。而你的梗是我,我也
必須負責把它解開!聽好,你是我的小弟,永遠都是。我希望以後的路,都能有你陪我
一起走!」
「或許我現在說什麼你還不能完全理解,甚至又懷疑我態度轉變背後的原因。但這些都
不是重點。你只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從今以後,我們之間,再也不會有爭吵了!以前
的我,就當是鬼上了身,你不要再去記它!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我愛你,
要你。不為別的原因,就因你是我的小弟。」
這種噁心的話他連初陽都沒講過,沒想到今天一說,竟然覺得全身熱烘烘,臉也紅了。
「什麼?」蒼月簡直懷疑自己的聽力是不是有問題,一雙黑瞳睜得老大。
眼前這個自大驕狂,不可一世的狼獸竟說……愛他?
「是啦!」穹風用力地點頭,一迎上蒼月水汪汪的眼睛,一顆心又痛了起來。
他輕柔地撫著蒼月的臉,溫柔地道:
「你不用懷疑自己所聽到的。沒錯,我的確是說愛你。這句話,早就在我的心裡生了根
,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相信你也跟我一樣,是不是?我們除了有血脈親情的羈絆,
更有斬不斷的情愛糾纏。一直到今天,我才看清楚自己的心。我愛你,要你,迷戀你已
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如果你一病不起,就這樣和我告別,那我也絕對沒辦法再活下
去的!」
「是嗎……」蒼月絲毫不覺自己已是一腳踏進鬼門關,只覺得全身虛弱無力。但是穹風
的話,卻有如春天的和風,帶給他無比的溫暖。「我還可以……再相信你嗎?」
「不管你信不信……」穹風溫柔地撫著蒼月的臉,深情款款地看著他。「如果要驗証我
的話,也必須先把身子養好,才有機會証實是真是假,對嗎?」
迎上穹風的柔情似水的雙眸,蒼月目不轉睛地與他對視。然後,他清楚地看見了自穹風
眼中滑落的一滴眼淚。
「兄長……」他會心地一笑,胸口被一股感動漲得滿滿的,令他在煞時覺得整個世界都
美好起來。
「你還願意喊我一聲『兄長』?」穹風驚喜萬分,也破涕為笑。
「如果不是夢,我很願意為你而活……」放任自己倒入他的懷中。這次,是絲毫不假的
真實擁抱。
穹風眼見他聽進自己的話了,一顆心歡喜得要飛上天。
蒼月有救了!他不會死!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蒼月腦中突然想起一句話,便下意識說了出來。
「什麼?執…什麼手?鞋子……怎麼老?」看來穹風是聽不懂。
「呵。」知道他不懂,蒼月也不多做解釋。他輕輕一笑,偎在穹風懷裡聽著他心跳的聲
音。
「兄長……我好像記起了…當初你為我唱的搖籃曲……」他小鳥依人的模樣,格外令人
心動,也格外讓人心疼。「我可以……再聽一次嗎?」
穹風緊擁著他,溫柔地笑著。然後,輕柔清脆的歌聲飄起。
親愛的寶貝,請你乖乖睡。
外面沒有風雨,只有圓月高掛的夜。
躺在我的懷抱內,我就給你全世界。
世事多變,人心似雪,
誰是誰非,都與我們沒有關連。
寶貝睡,乖乖睡。
讓我陪你迎向燦爛的明天。
我們就是彼此的一切。
蒼月在久違的歌聲中再度沈睡。他睡得很安穩,唇邊是帶著笑意睡著的。穹風知道他會
再醒,他知道他捨不得離開的。
一開一閤,光景已不同。這次,是為了迎向燦爛的明天。
而幸福,將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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