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為了慶祝蒼月痊癒,大家乾了它,不醉不歸!」
一個月後,冰石洞又是一場不醉不歸的飯局。而且這次歡慶的喜悅氣氛,比上次還來得
熱烈。
穹風和蒼月兄弟及戀人的關係,就這樣明朗化了。穹風一改以往之態,對蒼月呵護得不
得了。一個月來,親身親為地照顧蒼月。不僅親自餵他吃藥,起居飲食也一點都不馬虎
,什麼都給他最好的。比起他尚在狐身之時,根本是有過之無不及。大家都怕他把蒼月
慣壞了。可是穹風倒是甘之如飴,總說這是應該的。因為,幾百下來,他欠蒼月的,實
在是太多太多了。他恨不得能一下子這些年的空白全部填滿,教蒼月沒有遺憾。
不過呢,他們兩個是成對了,卻也有兩個失戀了。不用說,自然是孤凝和初陽。但是他
們還算有風度,半推半就地跟著大家一起祝福穹風和蒼月。
「哎,說來我還真有點嫉妒。」酒過三旬,殘羽竟哎哎自憐起來。「好歹我也對蒼月不
壞吶,哪裡沒一點兄長的樣子了?蒼月昏迷的半個月裡,我也是衣不解帶的照顧他吶。
結果,不醒就是不醒。非得要這個『正牌』的兄長去瞧他,他才肯醒。也非得要這個兄
長去跟他講幾句甜言蜜語才肯恢復健康。你說這蒼月是不是挑人挑得太精了?」
半玩笑半調侃的言詞教蒼月一時歉然,不知說什麼好,只能回以一笑。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穹風馬上不客氣代替蒼月回嘴。「本來嘛,同為一條血脈當然
比其他人來得更親啊。就算你照顧他一輩子,他還是老子的小弟,不會變成你的小弟!
你要是連這事都嫉妒的話,老子看你大概得嫉妒到死了!」
「這是什麼鬼話啊?」殘羽不滿地怪叫起來。「現在是怎樣?有了小弟沒了朋友嗎?還
真是『重弟親友』!」
「老子已經鬼上身『不重弟』幾百年了,現在想一次補回來不行啊?你有意見?」
「不敢不敢!我哪敢對你有意見?怕你吃了我!」
「諒你也不敢。你暗算老子的事老子還沒跟你算帳!你以為老子和蒼月的關係改善了就
會放過你嗎?」
莫名其妙又提起那檔事,殘羽臉色不禁一青,趕緊賠笑裝死。
「呃,大人不計小人過嘛。俗話說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你記它那麼多幹什麼?來來
來,我敬你一杯!」酒杯舉高打算轉移話題。
眾人跟著舉杯,現場一片歡愉。
「蒼月!」穹風突然張手攔住蒼月正要一飲的杯中物。「你酒量不好,又剛復原,不要
喝太多。這樣夠了!」
「咳咳!」殘羽故意咳了幾聲,不是滋味地道:「我說穹風,你也太保護過度了吧?大
伙兒正在興頭上,你不讓他喝不是有些掃興嗎?更何況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我相信
喝這一杯沒關係的。」
「你又有意見?老子是為他著想!」穹風手插著腰,一副不爽樣。
「不要緊的,兄長。」蒼月笑著安撫。「殘羽大哥說得對,大家的一片心意,我怎能推
卻?再多喝一杯無傷大雅。」
「……」還是不想讓他喝,但是他都這麼說了,又不忍心拒絕他。「好啦,聽你的。就
一杯喔。」還要叮嚀一句。
蒼月在眾目睽睽下一飲而盡,眾人又是一陣喧鬧。
孤凝和初陽分別坐在蒼月和穹風身邊,兩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初陽還好,還能勉強
跟著大伙兒起哄玩鬧,但孤凝就不行了。他平時就獨來獨往,鮮少笑容;他一生所追求
的,就是能有與蒼月攜手天涯的一天;他的笑容,也是只為蒼月綻放。如今穹風和蒼月
的感情日漸加深,他已沒有介入的餘地,這樣的事實,不免令他心碎腸斷。出席這種場
合,哪能笑得出來?
雖然這些日子以來,他不斷地告訴自己,自己不是一定要得到蒼月才行,只要蒼月過得
幸福,過得快樂,那也就夠了。但是長年下來累積的情感,卻也不能說放就放。這幾天
裡,他就這樣一直沈落在矛盾的情緒之中,痛苦不已。
像上次一樣,他又是自己一個人喝著悶酒,鬱悶極了。
蒼月很早就察覺到孤凝的心事,也很早就找個時間跟他講清楚自己的立場和想法。
「孤凝大哥,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一直很感激你的照顧和包容。」得到穹風的愛的蒼
月眼裡閃著耀眼的光芒,容光煥發之姿讓孤凝心緒翻湧不止。「但是我還是必須讓你明
白,我並不是初陽口中的『虞娘』。這些年來,你多少把我錯當成她,才會對我這麼與
眾不同,對吧?我雖然不知道你和那位『虞娘』的過去,但我可以從你的言行看出,她
對你一定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我不介意你將我當成她來看,可是我卻必須讓你知道,
我和她是不一樣的個體,更是不相同的兩個人,我希望你能看清這個事實才好。」
初聽他這番話,孤凝雙眉一鎖,直覺就想到蒼月是來與他劃清界線,心裡不由得更加難
受。
「請你不要誤會我的本意。」蒼月看出他的抑鬱,趕緊解釋:「我只是不想看你一直沈
浸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中無法清醒。蒼月承蒙孤凝大哥你的厚愛,今生今世得到的已經太
多了。往後的日子有兄長相伴,對我來說便已足夠。至於冰石洞的眾人,殘羽大哥,師
父,天惜,幻菲,還有你,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我珍惜你們,也愛你們,這份愛
,與對兄長的感情截然不同,但也互不相悖。我誠望你的心態與我相同,都是抱持著家
人的想法來看我。雖然我違背了當初說過的話,無法與你一起同修,甚至同登仙界,但
是請你相信,我重視你的心,卻是始終如一的。」
「我明白……」孤凝沈痛地點頭。「是我不該對你有所奢想。你說得沒錯,我不該把你
當成虞娘的替身……」
他失望,他心灰,卻也無法左右蒼月的想法。畢竟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蒼月的心,早就住進了穹風,而他也早看清了這一點,卻一直不想去面對。忽略這最重
要的一環,單方面對蒼月好,以為能留得住他的心,直到最後,他終究不得不承認他輸
了。輸給了他們天生的兄弟之情,和後起的禁忌之愛。
虞娘,這個令他後悔一生的名字,他在蒼月身上找到她的影子,天真地以為他是她托生
而來,以為是她給他機會讓他彌補對她的虧欠,然而一切,原來都只是自己妄想和私心
作祟而已。到頭來,竟只落得徒然的下場……
他多希望自己能夠有說放就放的瀟灑,能夠真心去祝福穹風和蒼月。當初,不就是因為
穹風的冷然,才造成了他對蒼月的特意關注,進而讓他有了了解蒼月的機會?在日夜相
伴下,他甚至漸漸把蒼月當成了虞娘,幾次幾乎以為她又重現眼前。
原來,他只是單純希望蒼月能快樂幸福而已,沒想到時至今日,他對蒼月的感情,同樣
已經發酵變質。他失去原本的初衷,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蒼月,愛到他已然分不清,看不
透眼前的蒼月,究竟是蒼月,還是虞娘……
他終於明白,原來情到深處,會讓人變得盲目,會讓人情願活在自己織就的謊言之中,
非要他人降下一道賜死令,他的夢才會清醒終止。然而清醒了又如何?徒留更多唏噓和
永遠也癒合不了傷口。
蒼月是痊癒了,他呢?又該將何去何從?
「我們現在,可以說是『同為天涯淪落人』了。」
冷不防,他的身邊出現一道女聲。他身子一顫,馬上回神過來,這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不知何時眾人都已離去,現場只剩他,和剛剛說話的人---初陽。
他竟不知道,他已失神這麼久,連大家何時離席的,他都毫無所覺。只顧著沈浸在自己
的痛苦中,無法自拔……
蒼月也明白他的痛,所以才不打擾他,默默地離開嗎?
甩頭,他企圖把蒼月的容顏甩出腦海。
別再想他了!今生今世,他已經不可能屬於你了……
「你還是不能接受他們在一起的事實?」
初陽反倒是平靜多了,狀似悠閒地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為他倒一杯。
「與妳無關。」他冷冷地開口,拿起酒杯仰首就乾。
「還是這麼冷淡。」初陽輕笑,對他的反應也不以為意,同他一樣飲盡杯物,續道:「
看來我們千年來的感情,是全部付之一炬了。真是替自己惋惜,替自己難過心疼。既然
都是相同遭遇的人,我們不是該彼此好好安慰一下嗎?」
「哼。」孤凝面無表情地冷笑一聲。「沒想到失去穹風,妳居然找安慰找到我這來了。」
「你何必這樣挖苦我?再怎麼說,咱們交情也不算淺哪。」初陽不是滋味地咕噥著。已
有醉意的她,白裡透紅的臉頰浮著兩片霞雲,讓她看起來比平時多了一股超凡脫俗的絕
美幻倫。
只是這樣的不屬人世的絕代尤物,看在孤凝眼裡,卻沒有絲毫驚艷之感。也許是因為他
對初陽太過熟悉,熟悉到已不將她的美貌當一回事;也許是因為自始至終,他的眼裡就
只有蒼月一個,讓他的心裡再也容不下蒼月以外的事物。
「人說交淺言深不是好事,可是你卻是交深言淺。除了蒼月,你不曾關心過任何人,不
和蒼月以外的人多說一句話,什麼都放心裡,我行我素,獨來獨往。這麼長的時間,你
都不怕悶死自己?」
「那也是我的事,和妳沒關係。」他還是冷顏以對。
「穹風說過,在遇上虞娘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穹風那個大嘴巴,說出的都不是好事。」
「幹嘛這樣講他?平時你的態度再怎麼不好,心裡還是當他是朋友的吧?既然會說他不
敢勇於表現關心,你自己怎麼倒成了你口中說的那種人了?」
「妳到底想說什麼?」孤凝這時才用正眼看她。依他對她的認識,她拐彎抹角地說一堆
一定有個正題要表達。
「別一臉要殺人的樣子。」她唇邊泛笑,又替他斟酒,自己卻是一整壺拿起來喝得一滴
不剩。
「我只是想告訴你,雖然我們不是那對兄弟心裡最愛的那一個,但至少有一點能確定的
是,我們都在他們心中佔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與其擁有一段不知道會不會永遠不變的愛
情,不如退一步接受他們真摰誠懇的親情和友情。畢竟這兩種感情,都比不切實際的愛
情來得踏實,也來得雋永多了,你說是嗎?」
「這就是妳的想法?就是妳在堅持了千年之後,最後居然放棄穹風的原因?」他不禁問
道。
她點頭,笑容裡多了一抹苦澀。「你還不明白嗎?兩個人會在一起,除了彼此吸引,互
相了解,進而發展成愛情之外,還能有什麼交集?人界,不都常是這樣說?想見而不得
見,想愛而不能愛是最為痛苦,也最為令人刻骨銘心;可是一旦得到了,原來相交相愛
的理由卻可以在一夕之間變質,這豈不可笑?所以,你說男女之間存在的感情這回事,
可能永遠不變嗎?」
「我不同意妳的看法。」他聽了她這一番感情的定論,十分不以為然。「至少我就相信
世上有永遠的愛情。這也是我一直追求的。如果虞娘尚在人世,我和她定不是現在這種
人天一方的光景。」
「永遠的愛情,可遇而不可求;而得不到的愛情,也才讓人覺得珍貴。因為你無法和她
相守,她才能在你心裡刻下一道抹滅不去的傷痕,你也才會永遠都忘不了她。所以,你
們的愛更顯淒涼美麗。」
似乎是要推翻孤凝原有的認知,初陽說的話越來越深入,也越來越切入核心了。
「我不需要別人來評論我的感情。」他有些不高興她所說的論調,甚至不屑了。
「我只是照事實陳述而已,並沒有要評論什麼。」
「我和虞娘,雖不能一起走到永遠,但她在我心中,卻是超越一切。我對她的感情已臻
永恆,不曾變質!」
「那麼,你對蒼月又是怎麼回事?他和虞娘,孰重孰輕?」初陽一盆冷水潑過去:「如
果不能永遠在一起,那麼當初相愛的意義又在哪?時間最終還是會沖淡你對她的感情,
直到下一個進佇你心的人出現,她就只是你遙遠記憶中的一道淺影罷了,再也掀不起任
何漣漪。」
「蒼月和虞娘,不可相提並論!」他難得情緒如此激昂,想說些什麼推翻她的看法,卻
找不出一字一句來反駁她。
「我並不是要和你吵架。」看出他的心慌,初陽輕輕嘆了口氣:「我說這麼多,重點只
有一個。那就是不管是什麼樣的愛情,它終究會有變化的一天。可能是你變,可能是他
變,也可能是環境逼得人不得不變。親情、友情、愛情,愛情所佔,只是最後一位,要
始終如一,又談何容易?」
「所以妳認為妳與穹風也終將會變,這才看透放棄他?」
「這是原因之一。」
「那麼讓他們兄弟在一起,妳就認為不會變了嗎?」他冷言反問。
「我與穹風,你與蒼月,及穹風與蒼月,這三者不一樣的是,穹風和蒼月多了一道我與
你都沒有的親情作為牽繫。他們的愛雖是禁忌,卻也是一般人望塵莫及的。血濃於水,
加上兩情相悅,比什麼七情六慾都來得可貴。它求不得,也遇不到,端賴上天施捨。但
是,吝嗇高傲的天界是不可能容許這種事在祂管轄的範圍發生,因此,他們兄弟才更稀
有罕求啊。」
「親情加上愛情……真的就可以永恆不變了嗎?」他若有所思地呢喃著。
是啊,自己不是已經看清了這一點?初陽這一番話說得一針見血,是在要你早點面對事實
啊。
「雖知今生結髮無緣,但我們依舊可以愛。」初陽舉杯,迎向孤凝。「我相信你也可以
跟我一樣繼續不求回報地付出。讓我們一起用最真摯的心去愛他們,用最虔誠的心祝福
他們,好嗎?」
孤凝遲疑了一會兒,似乎還在掙扎。不過很快地,他便對她露出稀奇的笑容,拿起酒杯
,與她的酒杯交觸。
鏘!
清脆聲響,豁然開朗。
他們兩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在對方眼瞳中看見嶄新的自己。
如果執著不再,換來的,該是煥然一新的舒暢痛快吧?那麼今夜過後,也該能換上截然
不同的心情去面對那人了。
手中杜康盡數入喉,今朝有酒今朝醉。這一宿,兩個寂寞的人互訴情衷,互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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