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吧。他心心念念,就只想過平靜安穩的生活。然而時局演變至
今,這對他來說已是奢侈!
也許,真的如靄魂所說,他只能孤單地生活,六親斷絕……
但,要他離開他深愛的人,又談何容易?
目光所及,一道挺拔的身影來到。
五官英挺,氣焰不改羈狂。不同的是,在那髮絲眉眼舞動的神色底下,多了一股專為他
存在的溫柔。
「蒼月!」
一聲呼喚,如此確切真實。卻不知這是否已是他最後一次聽他這樣喚他。
「怎麼到這來了?」
見胞弟衣著單薄,穹風當下額間一緊,立刻在手裡化出一件絨衣為他披上。
「讓你擔心了。」刻意避開兄長關切的目光,淡淡地應了一句。
「沒關係。你這麼大的人了也該會好好照顧自己。只是離開得太久,我這沈不住氣的個
性總是放不下心,這才過來看看你的。」穹風很快又恢復原先的眉飛色舞,同時用一雙
充滿溺愛的眼揪著蒼月:「天色晚了,咱們回去吧。最近氣溫開始變涼,雖說冰石洞不
暖,但總比在外面吹風來得強多了。殘羽他們已經準備好一大桌飯菜等著我們回去吃呢
。說是為我們送行。」
明天,明天就是他們啟程之日了。想到天狩者的所說的話,此時蒼月卻已失去即將萬水
千山,逍遙天下的愜意心情。
少根筋的穹風沒發現蒼月的不對勁,興高采烈地很是歡喜。他順勢拉起蒼月的手,牽著
他往家的方向而去,自顧自地又是長篇大論:
「今天照舊好好喝它一場,然後再好好睡上一覺,明天早點出發。咱們得先去凌雲山祭
拜爹娘,這幾百年來,都還沒機會帶你去爹娘墳前看看。他們一定很想知道我們長成什
麼樣子了。還有,上次我不是拿了個醉江月回來嗎?我知道人界有一個叫做『酒鄉』的
地方,它所出產的酒,都是天下一絕,而且醉了之後飄飄欲仙,完全不會有頭痛想吐
的感覺,那才稱得上是人間極品吶。至於住的地方,我想咱們都是深林野獸修鍊成精的
,隨便找個洞休息就可以。沒洞的話就睡樹上,反正咱們也不大可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真喜歡的話再多留幾天就好。說要走遍五嶽七海的,這次一定要玩個痛快才行,這可
是咱們第一次相偕出遊吶。殘羽那傢伙剛才還在那邊哭哭啼啼的要我們早點回來,說什
麼期限三個月的鬼話……你說這天下這麼大,三個月怎麼可能看得完啊?他一個大男人
一哭,其他人竟然也跟著哭,害我一時不知道怎麼收拾,這輩子我最怕看人哭了,只好
隨便敷衍他幾句,然後趕快衝來找你……」
穹風說得滔滔不絕,口沫橫飛,樂不可支,挑揚的眉梢和勾起的嘴角盡是足以魅惑人心
的豪放神采。
「怎麼了?」像是心有靈犀似的,他突然停下腳步,不解地望著身後一臉陰鬱,看來心
事重重的胞弟。
「你心情不好?」收起玩笑的態度,粗線條的傢伙終是察覺到親人愁眉不展,若有所思
,那緊閉的唇邊似乎壓抑著許多欲言又止。
「兄長……」蒼月輕喚一聲,意味深遠地投給穹風一個令他疑惑不已的不捨目光。
「嗯?」他目不轉睛地回視小弟,等著小弟接下來該是要對他坦誠的話。
「……沒什麼。」沈吟半響,蒼月終是把欲吐的話吞回肚裡。
就這樣不動聲色吧。要是讓其他人瞧出端倪,他要走可就沒這麼容易了。兄長那邊,就
只能趁著出遊時找個機會不告而別。現在能想到的方法就是這樣。只希望他這個決定不
算太遲,他還能來得及在天狩者追來之前保全冰石洞眾人。
穹風懷疑地挑高了眉毛。他這個小弟雖然平常看起來平婉如水,也是那種會把心事藏在
心底的人,但演戲的天份就差了些,尤其是在他這個兄長面前。他一看小弟那副落寞消
極的模樣,就知道事情一定不單純。再說孤凝前些天也來找過他,跟他說過小弟最近看
起來怪怪的,要他多注意。現在想一想,小弟還真是很怪。明明兩人期待的「旅行」之
日在即,卻越來越見不到他欣喜的神色。起初他不以為意,只當他是為了即將與眾人離
別而傷感罷了。但幾天觀察下來,小弟似乎是真有什麼事在困擾的樣子,終日鬱鬱寡歡
的,笑顏盡失。
「有事為什麼不說?」他有些不悅地質問,埋怨眼前關係密切的人竟將自已拒於千里之
外,當成了個不值信任的外人。
「我沒事。」蒼月雲淡風輕地回應,眼神瞥向他方。
「你這樣子,我要是相信你沒事,那我就是白痴笨蛋!」箝住他的下頷,強迫他正眼看
著自己,穹風又氣又急,語氣已經和剛才的輕鬆愉快大相逕庭:
「咱們可是嫡嫡親的兄弟吶,彼此都是對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你如果連我都不
能依靠,連我都不信任,那麼我們在一起又有什麼意義?我們可是浪費了好幾百年的時
間,費了很多的工夫,才能擁有現在的幸福。你現在這種彷彿天塌下來都跟我沒關係的
冷淡態度,敢情是要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就對了?」
蒼白的容顏上秀眉又是一蹙,不自主垂下眼簾,企圖遮掩自己紊亂不定的心緒。
「蒼月!」小弟的沈默令他更加氣急敗壞。
「真的沒事,你想太多了。」漾開了微笑如花顏綻放,攝人心魄。「只是離別在即,有
些難過不捨罷了。不想告訴你,是因為不願意讓你認為我小題大作。你為我擔心受累的
,已經夠多了。」
一段貼心的話語,甜入穹風心坎。張臂一圈,將勝於自己生命的人兒緊擁入懷。
「說什麼傻話呀?我只有你一個小弟,為你懸心掛念,擔心受累也是應該。」感受到懷
中麗人身軀微些顫抖,他的憐愛更甚,語氣相對更加柔婉:「雖然難得出去看看這個天
下,畢竟也是第一次離開那些傢伙。我知道你捨不得,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樣。但這只是
短暫的離別而已,而且這個『離別』對我們來說,意義深遠。這麼想來,心裡也就不那
麼難受了,是不是?」
在初陽和蒼月的潛移默化下,穹風最近的文學造詣比以往好很多。以前雖是寒琊教授,
但他總是學得意興闌珊,對句子一句半解的也懶得問,導致幾百年下來,會的成語就那
幾句。但自從初陽出現,和與蒼月重修於好後就不一樣了。現在,連安慰人的語句都已
經可以講到有條有理。
「我知道。」蒼月柔順地點點頭,表情仍掩不住落寞的神緒。但為了不使親人擔心,只
好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剛才在這裡一個人思考了一會兒,沈澱心緒,現在已經覺得好多了。殘羽大哥他們還
在等我們,我們別耽誤時間了,快點回去吧。」
「好。」
見到小弟總算露出笑容,穹風也鬆了一口氣。再度牽起他的手,兩人有說有笑地,一步
步走回冰石洞。
然而,卻在離冰石洞約莫十尺之距時,察覺到氣氛怪異。
「有血腥味……」蒼月面色倏然變青。「好重,好濃的血腥味……兄長!」
望向一旁的穹風,顯然穹風也發現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寒而憟的詭譎味道。心頭一股不
祥的預感浮起,兩人不約而同身形一閃,瞬間來到了洞口。
腳步方落定,便覺腳底下一陣濕濡。正覺奇怪,不禁俯首觀望,在此時映入眼簾的,卻
是一片不忍入目的瘡痍景色!
「幻菲!」
蒼月彎身欲攙起一身浴血的幻菲,但她受傷太重,早已失去站起的力氣,蒼月只能曲起
雙腿跪在地上,讓她瀕死的柔弱身子有個依靠。
幻菲身上的氣息逐漸耗弱,從她體內狂竄而出的鮮血,像是無法制止的驚濤駭浪,染紅
蒼月衣襬,在他們周身佈成一座血池地獄。
「怎麼會這樣的?我明明才離開沒多久!」一見幻菲慘狀,穹風怒火上衝,掄起了拳頭
,魔氣頓時充斥。「其他人呢?是不是在裡面?是誰這麼沒人性幹出這種殘事?老子非
得把他宰了不可!」
許久沒動怒過的穹風捲起袖口,舉步就要進洞,卻在踏出腳步的同時,被一股力量拉住
。他低頭一看,竟是幻菲。
用盡全身上下僅存的一點力氣阻止穹風,幻菲緊抱著穹風的腳,聲小如蟻:
「穹風大哥……請你…求你……別進去……逃…快逃……帶蒼月…遠走高飛……別再…
回到這裡……」
「妳別講話……」蒼月一手抵住她的唇,另隻手掌已在運氣行功:「我要輸些妖氣給妳
延續妳的心脈,妳流太多血了,別再……」聲音哽咽了一下:「多說話只會更消耗妳的
生命,好好休息……」
「不……」幻菲倔強地搖頭,無力地仰躺跌入自己織就而成的血海之中,語氣愴然:「
我明白自己已經沒救了……請答應我唯一的請求……幫我……幫我照顧天惜……向他說
聲抱歉……請他原諒……我失信了……你們…快走……至少…現在不能留在這裡……」
「不要……留在…這裡……!!!」
說完最後一句話,幻菲氣息斗然斷絕!迅速降溫的軀體在蒼月的腳邊化成一尾七彩錦鯉
,伴隨著蒼月痛絕悲絕的呼喚,又立刻灰滅為塵土,消散於佈滿腥味的空氣之中。
「可惡至極--------!!!」穹風怒氣沖到頂點,一團火由丹田延燒至全身,終至化為劃
破天霄的暴吼。
右掌一放,許久未現世的狼月槍已然拿在手中。
隱約知道怒急攻心的穹風想做什麼,心裡更是對這一切的源由了然於心,當下便不顧一
切,在穹風要衝進洞裡的當時衝上前去抱住他。
「兄長,住手!那是天狩者,你鬥不過他的!」
「天狩者?」穹風原地一呆,不可置信地望向蒼月。「你知道是天狩者下的毒手?」見
蒼月無語,穹風心頭一糾。「為什麼?難道你也早就預知了這場殺戮會發生?難道,是
你把天狩者帶到這來的?」
「不是!」蒼月急得立刻澄清。
「那是什麼?」糾結的眉心顯示穹風痛心疾首的心情。
「兄長,請你相信我。這種事,從來不是我所希望發生的!」
「你不希望它發生,但它就是因你而發生。」
一聲低沈冷漠的聲音從洞內幽幽傳出,穹風與蒼月互看一眼,便飛也似地進袂入洞。
「你是誰?」
穹風怒然的喝問。但見一個全身漆黑如墨的刀者昂然獨坐在洞廳裡中央的石桌上,臉上
掛著冷冷的笑意。背上的凌利刀鋒閃著寒冽的光芒,鋒刃艷麗的血珠正沿著冷刀的形狀
,用著優雅華麗的姿態翩然落地。
「天狩者之一,修羅屬闇靈,追星刀一出,鋒下不留命。」
眼裡的凜冽掃射,冰石洞已全然沒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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