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擇-------------------
回想起初識經過,縱使已過了幾百年,但仍是清晰如昨。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八口山之劫他可以安然無恙地將自己的一點靈氣成功寄放在玉竹
風身上。事後向他問起,原來一切皆是蟻天在背後運籌帷幄,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
,以奇木轉命術化去他的劫厄。質問他,他也只是簡單地回了一句:
「我說過,我會為你承擔所有。」
然後,他迷惘了。
往後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他幾乎都和自己在一起,探究生死,研論輪迴。驚訝他
的能力竟真的不在自己之下,有關人生在世所求為何之說,他有一番屬於自己的精譬見
解;甚至所講出的看法,很多都是他未曾想到的另一個層面。
經過歲月的洗禮,練有長生之術的他不但沒有在臉上留下時光飛逝的痕跡,反而比初識
時的他更顯得成熟穩重,世故練達。一頭藍髮隨風飄逸,玉樹臨風,超凡脫俗之姿,儼
然已有先天高人之氣勢。
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只要跟他在一起,他就會覺得快樂,覺得滿足;就算不談什麼佛
理禪學也無所謂。然而腦中的理智也無時無刻不在叮嚀著自己,這種莫名的情感無疑是
一種墮落。
友直,友諒,友多聞。蟻天海殤君符合他摰友的條件,所以相交多年來,他也一直小心
翼翼地呵護著這份得來不易的友情。只因百世經綸也是人,不是神,同樣需要他人的關
切,了解。
有友如此,夫復何求?
是啊,已經足夠了,不是嗎?還要奢求什麼?
輕撫自己的絳唇,那唇上的餘溫似乎還未散去。雖是蠻橫霸氣吻,卻能感受到他的情意
繾綣,萬般纏綿......
唉!無奈這是違逆道德,背棄倫理的不該,他明白,蟻天也該明白......
不會開花的愛情,怎麼去結果,所以注定傷心......
「世事如棋似幻夢,乾坤莫測誰觀透;笑盡英雄豈無慨?終也凡人看不破......」
盤坐大石的梵天,心有所感地嘆道。
自從笑情山鄉回來,他的心情就沒有一刻平復過。蟻天一身湛藍的身影不時盤踞在他的
腦海,揮之不去......
這就是所謂的相思吧!就連他,也無法擺脫凡塵俗世中的七情六慾。他修行了數百年,
竟連這點定力也沒有,豈不可笑?
「浮浮沈沈世事,虛虛華華情感;花花綠綠人生,茫茫渺渺未來。一頁書,別來無恙。」
一震,梵天睜開雙眼,欲看清來者何人。無聲無息地闖入雲渡山,而他竟毫無所覺?是來
者輕功甚佳,還是他想得太入神?
雪絲覆頂,容貌深刻端嚴,眉頭深鎖;眼底隱隱閃著憂鬱的愁光,像將世上所有的滄桑
都歷了盡,沈鬱而哀怨。白衫外的紗衣隨風抖動,背上的寶劍挾帶著寒冷的利芒,四個
斗大的字映在劍面------
傲.笑.紅.塵。
「是你傲笑紅塵。」梵天一躍落地,向他鞠了個躬示禮。「一頁書有失遠迎,請見諒。」
「無妨。」傲笑不甚介意地揮揮手。「我到此已有一刻鐘的時間,只是看你靜坐石上,
雙眼垂閉,諒想是在思考大事,所以才沒有打擾你。」不經意地見到梵天眼底竄過的一
抹愁緒,那抹愁緒,是否與他今日來此的目的有關?
「哪裡。」梵天客氣地應道。「是吾怠慢你。今日駕臨,可是有事商議?」
望了他一眼,傲笑很快開門見山。
「前日海殤君到天外方界來找我,他......」故意停頓了下,觀察梵天的反應。
「他怎麼了?」有些沈不住氣地問道,這才覺得自己過度的反應有些異常。
「受傷了。」傲笑簡略地道。
「他傷得怎樣?」明白是自己下的重手,梵天的心更覺愧疚,也更想知道蟻天的情況。
「你知道他是如何受傷的嗎?」已從梵天的神情上明瞭一二,傲笑眼底的責怪之意更為明
顯。不等梵天回答,他又逕自說道:
「他是不肯告訴我究竟是誰傷他,但我不用問也看得出來他所中的武功招式。天龍
吼......是你一頁書的獨門秘招吧?」
「這......」深知無法隱藏,梵天只好全盤說出。「沒錯,是吾出手打傷了他,但這
純屬意外,絕非吾存心......」
「我明白。天龍吼威力強大,你若是真存心傷他,他也不會活到現在。我已為他運功治
療,他的傷勢無礙。只是......」
還有只是?原本聽到蟻天沒事的梵天好不容易才鬆了口氣,豈知傲笑未完的話語中竟還有
欲言又止的「只是」?
「只怕傷的不只是身,還包括心。」
傷心?為了他嗎?這...這又何必?
「唉!」沈重地嘆息著,梵天覺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抬起眼望著傲笑那張不怒而威的臉龐
。「你今日到此,就是為了告訴吾這件事?」
「當然不是。對你,我尚有一個請求。」
「請求?」梵天詑異。是什麼事情需要天外六絃之一的傲笑紅塵來「求」他?
「你見外了,若是要事的話你儘管說,吾會盡力達到你的要求。」
「嗯。」傲笑點了點頭,直接了當地說了:
「我知道你和海殤君是生死至交的好友,但是身為他的兄長,我有必要為他掃除一些有
害他的事,物,甚至是......人。」
話說至此,梵天已有些明白傲笑此行的目的了。
「你說得是。如果是吾,也定與你同樣做法。」實在不知該怎麼接話,只好草草一句搪
塞過去。他很清楚,再下去的言詞可能會更令他痛徹心扉,悲痛欲絕。
「很好。」猜想著梵天心思的傲笑,並不想再多做臆測。他續道:
「你與海殤君的金石之誼,在武林道上已是眾所皆知;你們可以無話不談,患難同當,
感情之深無庸置疑。但我豈不知在你們相交甚篤的背後,所藏的另一種不倫情愫呢?」
猶如霹靂雷霆當頭轟下,梵天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出來了?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的情感被察覺嗎?還是海殤君他......
「傲笑紅塵,你誤會了。吾與海殤君,只是單純的朋友。」咬著下唇,梵天仍是極力否
定他的說詞。
「是嗎?」傲笑懷疑地挑高了眉,語氣中蘊藏著諸多不信。
自他被蟻天與清香白蓮從沙漠中帶出來之後,除了天外方界的內鬥令他心煩之外,另一
件讓他擔心的便是蟻天的事。不知為何,一向意氣風發,充滿自信的蟻天最近總是鬱鬱
寡歡,愁眉不展;就連他這個兄長,也無法探知他的心思。直到前日海殤君去找他,他
驚訝地發現賢弟身上受了傷,而且是傷在一頁書的天龍吼之下,這才讓他覺得事有蹊蹺
,也因此猜想梵天與蟻天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他是是希望事情與他猜想的並不符合,所以他才會來雲渡山找一頁書澄清心裡的
疑惑。只是以梵天方才的反應看來,似乎他所臆測的事情,是事實......
「一頁書,我想你應該明白,現在眾人都為了誅魔一事而忙碌。素還真在苦刑岩受苦等
待撼宇神劍的現世;三傳人也各自在養精蓄銳,增進功力。其他如青陽子,黑白郎君,
甚至龍閣梭羅那班魔族後裔,同樣在擬定計畫,準備一舉誅魔成功。你百世經綸一頁書
是現下最重要的領導者,相信有很多事情需要你處理。在這種情況下,你是沒有時間去
管一些『瑣碎的小事』的。海殤君也是一樣,他是要為誅殺魔魁盡一份心力,所以也無
暇分神;我不希望任何事擾亂他的思緒。我想你會傷他,一定是你們之間出現了些許隙
縫。你們的事,我無權過問,但你既然否定我的疑問,我也願相信你與海殤君的友情
是出自內心的相敬如賓,可我需要更有力的証明。現在是非常時期,誰也不能亂了方寸
。所以,我的要求是,希望你能暫時與海殤君保持距離。」
梵天聞言大為震驚,想不到傲笑紅塵竟會提出如斯要求。
「如何?你能做到嗎?」
「你要吾與海殤君保持距離?」梵天緊抓著自己胸前的衣襟,拼命地克制內心的波濤起
伏。「是怎樣的保持距離法?」
「聽而不聞,視而不見,避免相對。」殘忍地道出十二字,傲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
的,只是一貫漠然。
「這......」梵天露出為難神情。「這不是更讓他傷心嗎?你要一對感情至深的好友突然間
形同陌路,未免太強人所難,也不近人情......」
「你認為很困難?」傲笑一聲冷哼。「你所謂的強人所難,其實是你對海殤君心中放不
下的牽掛吧?百世經綸一頁書與蟻天海殤君皆是世人眼中清聖超凡的高人,你也明白背
負在你肩上的天命有多沈重。既是盾入空門的修行之人,就不該有任何的愛憎之心。而
你,卻對海殤君生出不該有的情愫,你......」
越說越激動,傲笑指著梵天,已然怒髮衝冠。
「吾已說過,吾與海殤君,只是單純的同性之誼,並不含括任何異常的情結存在。你要
將我倆想得如此淫穢,一頁書無話可說!」
不甘認輸允諾的梵天,揮了揮手中拂塵,微慍的臉上已泛潮紅。與蟻天之間的事,只是
一段過渡時期罷了,只要經過一段時間,一切都會恢復如初......他寧願這麼想。縱使傲
笑堅決認定他們的不倫,他也必須否認到底。因為,這不只是保護他自己,更是保護蟻天
......
「不管你承不承認,總之,我要你們保持距離,這是為你們雙方好。唯有藉著時間的阻
擾,才能沖淡你們之間對彼此的情愫。你如果要放任這不該的感情繼續下去,你就再和
海殤君見面好了!屆時若是東窗事發,你們任何一人露了心跡讓第三者知情,那會是怎
樣的光景不難想像!你們會聲望大跌,還要承受無數世人的唾罵,最後,整個武林會讓你
們連立足之地也沒有!你若真想如此,就這樣一意孤行吧!我言盡於此,要求之事做與不做
,你自己拿捏分寸!告辭!」
語畢,傲笑紅塵頭也不回地下山去了,留在雲渡山的,只是他滿腹未消的怒氣瀰漫在空
氣中......
「傲笑紅塵!傲笑紅塵!」梵天頻頻呼喚著他,奈何那道蒼白的身影早已走遠,喚不回了。
「啊!為什麼?為什麼世間上總是有許多事情無法盡如人意?」閉上眼,腦海中又浮出了
蟻天那雙情意流轉的眼眸,梵天痛苦地甩掉那對眼神。
「不可......求你......不要再這樣望著吾了.......」
淒涼的秋風輕拂梵天兩鬢上的雪絲,早已冰凍的容顏忍住滿懷心傷,靜靜沈思。
天,已經深沈,寒流繼續侵蝕他纖弱的身軀。想要落淚,卻是欲哭無淚,不明白心中的
傷口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腐蝕蔓延。看著落絮飄華,他倍覺心酸。是傷懷,也是殤懷......
梵火延燒孤星辰,情繫雙翼此心真;
殤透玉骨猶不悔,懷抱永恆朝經綸。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1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