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憶--------------------
波光瀲灩，清泉粼粼，山壑高谷之間，淡淡的霧氣瀰漫著。草木半掩，遮去了白日大部
份的金色光芒。在炙熱的夏日裡，此處顯得陰涼許多，有股沁入人心的水氣。泉邊還有
半垂的柳條，青如翠玉。誰也不知道雲渡山內有這麼一處世外桃源，除了它的主人之
外。這便是他每日的淨身之地。
每日午時，他都會在此沖洗身子。興致來時，還會戲水一番，一個人在泉中游得不亦樂
乎，渾然忘我。
這天，梵天一如往常地卸下身上多餘的沈重負擔，取下頭上的舍利子，赤裸的白玉之身
一絲不掛，滿心歡喜地投入了沁涼池水的懷抱。
只有在此時，他才能完全放下武林俗事，一人獨自安靜地放鬆片刻。
猶如脫出囹圄的美人魚一般，梵天放縱自己在這如畫的情境中來回穿梭。其體態輕盈之
姿，無憂無慮，怡然自得之貌，就算是天仙出浴也不過如此。
然而下水未過對時，餘興未盡，他便感到四周風向不太尋常，因而匆匆上岸，整束好自
己的衣衫。
「誰？」柳眉不悅一挑，梵天疾言厲色地喝道。
「我。」頎長的瀟灑藍影翩翩自樹後現出。
「是你？」梵天有些懷疑。「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邊做什麼？」他這輩子最討厭偷來暗
去，不夠堂正的小人。
「誰說我躲在這了？」蟻天一臉啼笑皆非。「你可別冤枉人，我才剛路過。」
「是嗎？」
太巧了吧？選在他淨身時「路過」？此地極為隱密，不是有心人找不到這來。和蟻天認
識不過三個月，他可不想自己隱藏許久的秘密就這樣毀在這傢伙手裡。況且，他本就打算
將這秘密永遠塵封，絕不能因為此人的出現而有任何變卦。
「你不信？我從來不說謊的。」一派的從容自若，蟻天神情沒有任何虛偽不真之色，與
梵天四目交接的眼神也是天地無畏的正直坦蕩。
向前一望，忽地像發現新大陸似地睜大了眼。
「咦？沒想到這裡竟會有一池清泉。想這炎炎夏日，如果可以暫時拋開週邊的煩雜俗事
，抽空來此戲水，也別有一番韻致呢......」
若有所思的瞄了梵天一眼，只見他臉色蒼白得厲害。
「方才你......沒看到什麼吧？」
「沒有啊！」蟻天滿臉疑惑，不懂他為何要這麼問。「看到什麼？我剛到這裡就被你叫
出來，連想看個風景都來不及。」他說的真是實話。「怎麼？我聽你剛才的口氣似乎很
不高興，有誰惹你生氣了嗎？」
「雲渡山是吾清修之地，下次若無吾之允許，請你不要四處亂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反倒道出了自己的不滿。給了他一記白眼，梵天拿起掛在樹枝上的拂塵，轉身便要離
去。
「等等！」蟻天忙追過去。「一頁書！」
這麼快就要走了？他是又做錯什麼事？就因為他「四處閒晃」？他本是來邀他一起瀏覽
這山光水色，相伴「玩水」的，怎麼...這又哪不順他的意了？
「喂！」追得有點累了，索性拉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再前進。
「你到底怎麼了？我擅闖你的地方是我的錯，我可以道歉；但你二話不說就走，把我丟
在後面，似乎也不怎麼有禮吧？我們都已經是朋友了，為什麼三個月下來，你總是這麼
冷淡？」
「吾的個性就是如此，不喜歡可以離開。」掙脫掉蟻天的手，梵天表情仍是一貫如冰冷
寒。
「我不是這個意思。」蟻天的臉也不禁拉了下來。「是不是要當你的好友都這麼難？是
不是你一向都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是不是你真的如此討厭與我論交？究竟要我怎麼做
，你才會打開你心裡的那扇門，徹底接受我？」
被蟻天這樣一問，梵天竟一時啞口無言。
「人生在世，知己難求。你獨自修行數百年，應該更能夠體會這句話的意義。我有此誠
意要與你推心置腹，為你兩肋插刀，為何你總是教人難以親近？就因為你是百世經綸，
所以就必須高高在上？」
「你覺得吾高高在上，難以親近？」梵天秀眉一蹙，也有些火了。「或許吧！吾已孤單
數百年，除了滅境道友之外，從未與任何人深交過；這孤傲的個性已在不知不覺中成形
。一般人是沒法習慣，若讓你感到不適，吾在此賠禮就是了！」
蟻天一怔，梵天的這段話令他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清心寡慾，六根斷絕的出家人竟有這麼倔強任性的一面，道歉的方式讓人感受不到
誠意也就算了，那語氣態度，居然還單純得像個孩子。對他的興趣，變得更濃厚了。
「你......」想說些什麼，又想不出合適的話。只得忍住笑意，就怕被他察覺又惹得他
不悅。「你真是讓人咬牙切齒，卻又捨不得和你斷絕來往！」
「這麼說，你不預備和吾『斷交』？」他以為他應該會受不了他一走了之才對。
「你把自己想得如此不值？還是，把我想得太過膚淺？要斷交，哪有這麼容易？」蟻天
輕笑道：「我一向有始有終，也懂得珍惜。一旦認定，就是一輩子的事，堅持可是我蟻
天海殤君的處事最高原則。你若真是冰山所做，那我也只好陪你變成一座冰山了。」
這句話含意深遠，教人無法在一時之間領悟。
「吾真的這麼冷如冰山？」第一次，開始懷疑起自己待人的方式是否太過苛刻。但一直
以來，他只覺得自己高傲了點，難道這就叫冷？「你說得未免嚴重。」
「你否認？若不是冷如冰山，就是太會隱藏情感，太壓抑自我，才會讓人覺得難以親近
。要都不是的話，恐怕就是因人而異了。」
「因人而異？」
他講的話，總是不太容易懂，太多的弦外之音，他猜不透背後的含意。是自己的歷練還
不夠嗎？梵天不解。
「這個以後可以慢慢解釋。現在，冰山，陪另一座冰山遊山玩水，觀覽景致可好？」
看著蟻天佯裝成彬彬有禮的書生模樣，一副必恭必敬的君子之態，還對著他煞有其事地
伸出手來做個「請」的動作，梵天不禁掩口一笑。神奇的是，心中的疙瘩也隨著這一笑
而消失無蹤。
「好吧！」
相視而笑，默契漸生。
然而南柯一夢，卻終需一醒......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135.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