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候鳥（下）

[aiyameldalye (會咬人的麻糬)]

「朱君－」高一的夏顏把那個名字口中翻動幾次，很努力字正腔圓的發音。「朱

君諺。」



「嗯，怎麼了？」



「你的名字很拗口，取個綽號吧。」夏顏聽著一旁學長們的唇槍舌劍，側頭望向

回頭的社團同伴。「像是…啊那個、對了，小燕子－那一類的怎麼樣？」伸手舉

食指，非常形象的模仿出頭頂冒出燈泡的意象。



「小諺子？」話題一百八十度轉彎，身邊的學長們正一口一聲不可廢除死刑、對

方辯友你傻了，那時候還不是燕子的高一青年從死刑安樂死色情特區中呃的轉過

頭，一臉毫無頭緒。「那個‥有點像女孩子的名字。」



「才不會。」摸摸下巴，探出身體。「不然小燕、小燕子、燕、燕子哪一個比較

MAN？」他提出選擇項目。



朱君諺看他三秒。「你是認真的。」他用一種孤臣無力可回天的控訴語氣說。



「當然！」夏顏一臉期待。「快點快點－」



那時候還在溫穩中帶點青澀的朱君諺抬頭看著天花板。「諺…、吧。」



夏顏拉回越過桌面的身體，撐著下巴凝視對面剛認識的社團同學。「哼－嗯──

」被凝視的對象挑起眉毛，夏顏笑得十足十的玩笑，思考的眼神卻隱約執著。



他扭扭身體，露出藉於不好意思和男子漢的暴躁間的和緩表情。「幹嘛？」



「我覺的燕單字比較娘－。」夏顏歪著頭閉起一隻眼看他，笑了。「還是叫小燕

子吧。」




那個尾音帶著一點飄忽的愉悅感，不知道該不該強硬拒絕對方，朱君諺盯著叫做夏

顏的少年，覺得自己有點脫離狀況。「那個…」



「嗯──？」



「不…沒什麼，也不是不行啦。」他無可無不可的點頭。這種事怎麼樣都好，從這

一刻起成為小燕子的高一男生，向來不擅長糾纏於小事情上。



夏顏笑的志得意滿，像夏日投影在湖面的陽光。






一個月後小燕子才發現到兩人間小小的誤差。



「BIRD學長籃球超強的。」



「咦，可是BIRD學長…」高一第一次社聚，夏顏看著據說很強但怎麼看也只能說是

短小精悍的學長在場邊做著暖身運動。剩下的話被學長的尊嚴之山擋住沒出口。



小燕子用促狹的共犯眼神低頭。「小顏可不要小看學長，學長的綽號就是在籃球場

上得來的。」




「是所謂空中飛人的意思啊‥…那有什麼，小燕子也會飛啊。」


「啊？」



坐在地上的夏顏抬頭，一臉理所當然。「你會飛啊，小燕子。」






小燕子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咦ˊ 因為小燕子是鳥啊。」夏顏自顧自的回答，還彎曲手肘把手掌壓在腋下做小

雞狀揮舞。看著聽到解釋仍然一臉錯愕的小燕子，他嘆了口氣。「那個啊－」空出

一隻手毫不客氣的指。「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

夏顏在身側孜孜不倦的揮動手掌。



「…不是，小”諺”子 嗎？」


「小燕子你的口氣像夢遊還沒醒的患者。是小燕子沒錯喔，剪巴尾刀的那個燕子。」

夏顏的聲音輕快無比。


「是剪刀尾巴，」小燕子的聲音難得升高半度。「幹嘛要叫小燕子，一個高中男生

－」大概是終於忍不住，咚咚的輕巧敲打忙著比劃剪刀尾巴和揮動手掌的少年腦殼。



夏顏抱頭。「呃啊我被啄了──」

簡而言之，仍然是鳥類。













夏顏以灑脫又溫和的語調安撫著話筒那端支支吾吾交代比賽行程的學弟，無聲嘆了

口氣。


『啊…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是大和盃、……』好不容易通過學弟和學長的寒暄以

及盃賽名稱，話筒又開始結結巴巴，二二二二、二月、二月不停跳針。『…二月四

號開始，那地點…地點再通知？好我知道了，對，啊－因為小燕子－你們小燕子學

長都有先告訴我。』他用一向擅長的輕快聲音道，瞇起眼。『我會不會去？嗯…那

件事的話……對了，小燕子會去嗎？』



『……學－學長，不好意思－那個、小、小燕子是哪一位…？』




說起來，這麼容易緊張又大舌頭的學弟，真的可以上辯論場嗎？





聽到很久的停頓後傳來的囁嚅，夏顏抬起頭，目光所及處充滿霧色的天空，廣大而

高遠的色塊充塞在那個正視中然後緩緩的、滿溢出視線之外。




『嗯‥小燕子嘛、不好意思，就是小熊啊。』他清晰的說，維持著筆直的姿態凝視

天空。一邊想著無關緊要的事。『哈哈、不好意思，我習慣了，那個就是指你們小

熊學長啊。怎麼樣，他會去嗎？』悄悄像家裡養過的虎斑貓會舔拭傷口一樣的舔著

上顎，唇角以十分微小的弧度拉緊了。



口腔裡被一如以往被毛茸圓滾的暱稱硌的發疼，像是幻肢痛似的官感。



『小熊學長應該會來吧…－』



啊，這下連耳朵都開始發痛。


早知道、不要問就好了。



夏顏懊惱的蹲下身，腳心貼著冰涼的磁磚地板，灰燼一般的天色透過紗窗從頭頂上

的方孔繞了下來堆積在地上，他感覺著冷冰冰的腳指，心想。



『我會去喔。』電話那頭的學弟聽到夏顏學長明快的答覆，安心的掛了電話。













夏顏跟在左搖右晃的墨綠絨西裝外套背後，隔著四五步的距離，黑色眼睛跟著在紛

亂人潮中忽隱忽現的背影閃爍晃動。台北假日的捷運站好像聚集了全台北一半人口

一樣，所有人都往這邊或那邊極有效率的前進。



相形之下，總覺的一年搞不好來不到一次的自己非常笨拙，在這種地方只顧著注視

對方的背影的話，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忘記該如何行走。



眼前忽然冒出一大串花花綠綠的快速移聚集物，墨綠色的影子消失在從一邊通道湧

出人龍的另一邊。夏顏睜大眼。




又跟丟了。




他站穩腳步摸摸鼻子，無奈的望著眼前難以突破的流動人牆。黑色的紅色的天藍的

針織或絲綢上衣褲子，各式各樣的色塊布料混雜著掠過。在那樣五彩繽紛人牆末端

逐漸稀疏的間隙中出現的，是部分的墨綠西裝外套側面。



夏顏舉起手揮揮。



又是一個人從視線前經過，快步的往前，裹著墨綠絨布的肩膀被遮住，接著髮梢脖

頸和半轉的臉像退潮的沙灘般一點一點從路人身後顯露出來。



看到他的時後那張臉上露出無奈又習慣了的表情。



於是夏顏一邊揮手，一邊噠噠的加快腳步靠近過去。



「每次都發生這種事，說了這麼多次，你啊怎麼就是不走在前面呢？」小燕子退了

半步和夏顏並肩，側著臉，責難的十分縱容。



「可是，小燕子你特別到新竹跟我一起搭車上來，不就是要帶路的麼－？」言下之

意，讓他走在前面豈非本末倒置。他偏頭看著對方，表情無辜。小燕子的下唇比上

唇厚，開闔微笑間總令他想靠上去含吮。「別擔心，我會好好的看著你。不會不見

的。」



「欸──是嗎－」小燕子笑了，帶著一點調侃，手臂勾住夏顏的脖子捏著另一邊的

肩頭輕輕搖晃。






年輕男人白皙的，有著短平指甲的寬厚手指。夏顏轉動眼睛，視線向右邊微小傾倒

；水泥灰牆上的大幅廣告鮮艷而明亮。




視線邊緣白皙的，有著短平指甲的寬厚手指，按壓著鐵灰布料，拉出些流暢摺痕。





他定定望著那幅廣告。





肩膀上薄薄的溫度沁過針織衫沉甸甸印上肌膚，清晰的勾勒出指掌的形狀。




「小燕子，我們也大三了啊。」



「嗯，怎──」



剛轉頭視線上緣就隱約出現人影，在腦子辦別出是什麼之前剛下到站捷運的人就蜂

擁而來。



於是嘩啦啦一下閃躲都來不及就跌跌撞撞的往後被推擠到話語後去，連尾巴都沒抓

到。連同句尾一起溫暖的喀什米爾毛料柔軟迅速擦過頸後，指腹劃過脖子後面的皮

膚，像秋天會在地上忽然捲起的小小龍捲風。


一陣冷涼後，從皮膚底下火烙似發熱。





人群就像海浪那樣刷啦啦的沖刷過去了，夏顏抬頭。



眼前是六年下來一次又一次看慣了的背影輪廓





事實上，六年下來怎麼可能仍像第一次到台北火車站一般茫然；早在高三為了書展

而獨自來到台北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經過了那個需要學長或是同學在前方行走帶

領的階段。


可是小燕子說著：那麼，要上去時打個電話給我，一起上去吧。 的聲音那麼溫柔又

縱容。



夏顏跟著說著啊是這裡這裡－ 的小燕子轉向右邊月台。




小燕子在人群中總會回頭，顧盼的臉孔揚眉微笑，像困擾又像寬慰。




捷運緩慢的發車然後加速，夏顏晃動一下，手機同時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抓把手和

找電話的處理系統打結，手忙腳亂。



「啊，你的平衡感還是一樣糟呢。」前方傳來悶笑聲，隨後手臂被穩穩抓住了。

「先接電話吧。」



「喔、」夏顏微微頷首，側著臉斜去個感恩～的眼色。『喂、啊，是…陳宇凡學弟

吧？嗯我是，我們已經到公館站了。……好好，沒問題。那沒事了‥啊－等等，順

便說一聲，小燕子現在在我旁邊，就不用再打他電話了──欸──啊…   』聲音沉

下去，消失了。『就是那個啊、小熊。』乾淨俐落的。夏顏低下眼，撫娑指尖。『

好，到了打電話給你們，掰掰。』




他掛下電話，小燕子回頭。「那幾個傢伙不知道小燕子這個名字啊，」他哼，對抬

起頭的夏顏從善如流的微笑。「真是死小孩呢。──啊，不好意思，接一下電話。」








能和任何人都成為共犯的傢伙。







夏顏撇開眼，像是每次他接電話時小燕子會做的一樣。捷運漆黑的車窗勾勒出影子

般的映景；剛剛半轉身將手機貼覆在耳邊的年輕男人的臉孔像是加了太多水的水彩

畫一樣，模糊而清淡的在黑暗上浮動。


微微垂下的眼、緩慢開闔著的飽滿下唇，比平常更低沉的，聲帶無比緩慢認真震動

呢喃般的聲調。




電話那邊隱約傳來熊寶貝你很過分耶－ 之類的嗔怒。




在黑暗車窗上的臉輕笑起來。


粗框的眼鏡打下一層陰影，底下的眼睛濃郁沉穩，微微瞇細了，飽含著微小的，

粼粼的笑意。





啊、那樣的面容； 夏顏想垂下眼，卻還是凝視著。






那人在他不知道的呼喚之下笑得如此飽滿深濃，是他最喜歡的表情。



他已經像這樣的，看了他六年。六年前喊著小燕子小燕子對方一開始還無奈的敷衍

他，再往後回頭已總是帶笑了，只是更多的時間，小燕子也只是望著別的地方，看

著其它的人；用著他所無法了解的熱絡笑容。





朱君諺的笑容言語，他從來也不懂，只知道大家都是喜歡的，那些從不喊他小燕子

的學長或同學們，和朱君諺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笑得自在，就算是帶著點壞心的調

侃或喝罵也熱切愉快。




他卻總是看著，那樣的小燕子存在於無力接近也無力呼喊的地方；於是只能看著而

已，他想也許一直看著有一天就會明白；至少能夠若無其事的笑著靠近。



就這麼看了三年。



現在的表情，卻是沒看過的。


小燕子，在他還想念著的時候，你已經飛到哪裡了？





「怎麼了？」


夏顏怔怔抬頭，正對上粗框眼鏡後的深色眼睛，他眨眼，隨即挑起眉捉狹笑了。


「哼嗯－，還不是看你和女朋友說話，不好意思打擾只好發呆啊－」


「欸…？小顏怎麼知道？」


「因為小燕子你超──溫柔的啊。」夏顏搖晃小指。


「才不是、」對夏顏擠眉弄眼的粘膩口吻，小燕子挑眉。「哎呀你也知道，她就

是需要甜言蜜語啊。」不以為然的表情看起來很像那回事，卻明明溫柔又寵溺。

「對了，小顏，你是三月六號回去？」


「嗯、」


「是喔，那什麼時候回來？」


夏顏一愣。


天經地義的回來。




他直直看向面前的年輕男人。



在黑色大片的玻璃前面一點，有著柔和沉靜，如同濃稠帶苦的焦糖一般的雙眼和飽

滿下唇，聲音如同地鳴一般的；他注視了三年之後，還是不停追尋著的鳥兒。






那人耳邊夾著銀色手機垂著頭倒映在黑色鏡面上的暗色透明影子連斂目的角度都如

此柔和，喁喁談笑間眼中彷彿要淌出濃稠焦糖。





「小燕子。」那是除了他沒有任何人會喚的名字。


夏顏廈簷。



於是他這麼叫那個名叫朱君諺的少年，並且再也不改口。



卻忘了除了自己，世上還有廣廈千萬間。而那人只有在他的世界，才是黑衣白肚

剪刀尾巴，會往返歸來的鳥兒。若是不喚，那人便不會回頭，於是他一次又一次

的回來，呼喚那個名字。



他在早春初秋往北，於隆冬仲夏回到南方的小島，一次也沒落下。




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黑色的光影在窗外閃逝，夏顏凝視的表情悲傷又幸福，聲音彷彿塵埃落定的訣別。

「小燕子、」他再一次低喚，既抱歉又像感謝。「我不會再回來了。」





小燕子站在伸出手臂還差一點指尖才能搆到的前方，抿著唇望向他。

總是如此，不遠不近的小燕子。


看著那樣望著自己的深色眼睛，夏顏一瞬間睜大眼，然後笑了，眼角眉間肌肉都

扯緊的像下一秒就要落淚，卻還是笑了。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互相注視，才了解了。





他看著那樣的小燕子想說小燕子你明白的吧、這樣是不行的啊，即使你和我都如

此努力維持著那樣的距離，可是這樣是不行的啊；我總有一天會飛奔靠近然後什

麼都會分崩離析的；你那樣的珍惜是無法保護我的而我也無法繼續保護你的珍惜

，當我面對再如何等待你也不會成為我的燕子的時候就無法再繼續了。朋友遊戲

總有結束的一天，終究到了這樣的一天──




「小顏。」小燕子在那瞬間開口，夏顏茫然的被過於強烈的視線抓住，對方定定

站在那個在伸手之後還要傾身才足以碰觸的地方，字句卻像是有力又溫柔的握住

了夏顏的手臂。



「你要回來。暑假不行的話再下去的寒假或是再過去的暑假都可以，一年兩年十

年都好。你是我的朋友，說了十年二十年以後還要一起喝酒抱怨上司的朋友。」

他凝視相識相惜了六年，一起從少年成為男人的好友，舉重若輕的微笑。「所以

如果，我是你的朋友的話，請回來，小顏。等到我是你的朋友的那一天，請回來。」




又溫柔，又沉重的話語。小燕子到了最後，都還是那麼狡猾。



夏顏握緊了指尖，緩慢的像在撫慰傷口。他看著對方，深深點頭，淚水聚集在下

頷如同透明的血。


深色的斑點匯聚在車廂地上，濕潤的痕跡一點一點的擴大。














「謝謝、對不起、我愛你，－小燕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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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篇本來是參加告白活動的，卻拖到現在才完成。真是很不好意思ˊ(′_‵||)ˋ



排版強迫症發作了ㄟ( ‵□′)ㄏ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05.29.121
推 neyuki:等等後續呢!!!!!!!!!!!!????????
後面沒有了（啊糟糕我想到糟糕的笑話...
→ neyuki:不能這樣阿~~Q.Q 我可是日思夜夢欸!哭哭..(抱大腿)
唔欸…是因為覺得有點不完整才想要後續還是因為這個結局呢？（歪）
如果是不完整請立刻大聲把愛（不對#）說出來喔！（認真）我再改改。
主要是我自己覺的後面有點不順可是又不知道到底哪裡不對啦－
如果是結局就真的沒辦法，因為這兩個人就是這樣啊ˊˋ

小燕子並不是不珍惜夏顏，事實上也許夏顏是他最珍惜的人吧，只是並不是那樣的珍惜而
已…。

※ 編輯: aiyameldalye    來自: 59.105.29.121        (03/05 2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