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江邊不遠的街道上,東方璾只帶著兩三個管事與長雲山莊的代表坐在一間茶樓的二樓靠窗處談論合作事宜。
「原來如此,鐵嗎……」東方璾看著手上的地圖,一邊沈吟著。
一個身著半透明紅紗薄衫的中年美婦坐在他對面,面目美豔而神色嚴謹,年輕時是個絕世美女,不過由她高鼻深目以及一頭燦爛的金髮看來,她應該是西域人,她便是長雲夫人。
長雲夫人點點頭:「是,百年前這條運河在這裡特別狹窄,可能是因為兩岸岩石裡有鐵的關係,長雲山莊對這個地方很有興趣,不過這裡還算是東方家的勢力範圍內……如何?長雲山莊願意出力幫忙清除淤泥,但是這部分的鐵礦收穫由長雲家擁有,你覺得這樣的提議如何?」
東方璾手指來回畫著那短短一小條運河標誌,這提議讓他非常心動,不愧是長雲夫人,她提出來的提議和條件都讓人難以抗拒,一邊挖掉淤泥使得運河再開,一邊得到想要的珍貴鐵礦,這是雙方互惠的合作,可是東方家從很久以前就也想要建冶鐵爐了,這真是叫人難以抉擇……
「大公子可以再考慮一下。」長雲夫人微微一笑,似乎已經篤定東方璾的答案。
話是這麼說,但是東方璾心裡明白他很難拒絕,可是談生意個人氣勢也很重要,這樣被長雲夫人牽著鼻子走非他所願,要是不能在地位上和這女人平起平坐,那他永遠會當成低她一輩的小鬼。
和人做生意,無非是給對方「最需要的東西」,來獲得自己「最想要的東西」,但是長雲山莊勢力已經是西方之首,到底要怎麼做?
「的確。我們先談談今年上半年的計畫吧?聽說夫人有意將西域的絲紗引到東方?」東方璾引開話題,轉顏一笑。
長雲夫人聞言果然很有興趣地點點頭:「不錯,我知道東方可能對這種單薄衣料不太習慣,但是這種薄紗不但已經研究出繁複的花紋,穿在身上非常涼爽,大公子若是有意,我可以叫人送些布料給你過目。」
布嗎?這到是個有趣的難題。東方璾把眼光放到長雲夫人身上----應該說是她的衣服上。自古以來,西方除了土產的粗布外,許多王宮貴族使用的華貴衣料都仰賴從南、東方來的細絹與綢緞,而且因為氣候不如東南溫暖,不斷地嘗試養蠶都遭到失敗,直到數十年前有人找出一種原料,成功地織出一種薄如蟬翼的細質布料,不過數年前有布莊企圖將它帶到東方,但是並沒有成功。
「女人對衣服最為敏感,儘管一時會因為穿起來的感覺和絲綢有差,但是習慣之後一定會喜歡它吸汗、清爽的感覺,配以東方引以為傲的染印技術,我相信必然可以獲利非淺……」
「那就麻煩夫人您了,請您將它送到分堂,我會詳細考慮之後一併答覆您。」一次的失敗不算什麼,東方璾對這種曾有失敗前例的買賣很有興趣,可是他不急著下結論。「今天先到這兒吧,夫人等會兒還要回山莊去,不過太過勞累了。」
「呵呵……我會勞累還不是你害的……」輕聲笑語,那美麗而精明狡猾的笑容讓東方璾想起了一抹遠在東方的身影。長雲夫人晃動一頭金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續道:「和東方莊主談話總是特別過得快,您雖然年紀輕輕,可是已經讓我有種日落西山的感覺了。」
「夫人客氣了,我還有很多要向您學習的地方。」日落西山?喂喂,這女人也太誇張了,東方璾乾笑兩聲打量長雲夫人,聽說她是前莊主的愛妾,今年雖然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年紀還是美豔動人,一看還不相信她比揚方的母親還大上數歲,但是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似乎總帶一抹憂愁,彷彿忘不了死去的丈夫。
「我聽說上任莊主和莊主夫人是一起去世的嗎?」
「是。家父家母遭遇意外………」
「真好。」長雲夫人自言自語:「作一個女人,我真羨慕你母親。」能和自己最愛的人一起牽手到那個世界去,對為情而生的女人而言,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了……
「什麼?」
長雲夫人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在這年輕人面前流露自己私人情緒,她連忙掩飾地笑笑:「沒什麼,只是有些感嘆,女人要養兒防老,又怕兒子被媳婦搶跑,我雖然沒這個煩惱,卻有三個嫁不出去的女兒讓我傷透腦筋。」
別、別又來了,東方璾一陣頭大,千萬別再來問那句………
「東方公子,你真的對我三個女兒都不感興趣?」
「我已經有想成親的對象了,除了她以外我不打算和其他人成親,所以只能向令嬡說抱歉,更何況長雲山莊的千金做妾未免也…….」葉憐那麼柔弱的性子,恐怕對妻妾之間的鬥爭
長雲夫人眨著一雙碧眼,不無詫異地說道:「哦,東方人的想法真奇怪,我們這裡的習俗是女子主動求婚,只要能和對方在一起做妾也無妨,所以我們西方男人雖然都有好幾個妻子,但是妻子之間感情是很好的,我實在不太瞭解東方人的妻妾為什麼整天在吵架。」
對西方女人來說,愛上同一個男人,代表對方和自己一樣瞭解這個男人的好,所以彼此會相處的有如朋友一樣,生了孩子也會互相照應,所以長雲三姊妹都不是長雲夫人生的,但是她依舊視她們為己出,因此不能將她們嫁給東方璾,真是很可惜………「不過,能夠被大公子一心一意對待的姑娘,一定是是個萬中選一的好女人吧,一定也很美麗,品行高貴………」長雲夫人的話忽然停下來。
美麗?善良?怎麼說呢?東方璾想到那個溫柔纖柔的身影,竟忍不住浮起一抹微笑,那個善良美麗的可人兒,像開在西方的名花,一雙清澈的眼瞳幾乎是第一眼就讓他他無法離開她,費盡功夫將她找出後,他現在一心想著是將她帶回去。
這時一個白衣人緩緩踏上樓梯,正是揚方。
即使東方璾坐在二樓,他騎馬經過樓下時還是看見了他那俊逸寬闊的背影和陷入沈思時如岩石刻畫而出的臉龐,還有那種沈穩安定的氣息,揚方欣然一笑翻身下馬,這世間怕是無人可以像東方璾一樣給他這種如此強大的存在感吧?
「好特別的人。」舉步上樓後,他那芙蓉般的面貌和氣質一下子就吸引長雲夫人的視線,「他」是男人吧?那美貌宛如是開在西方山中的月白花朵,即使只有一夜的絢爛,依舊驕傲地綻放自己的所有。
「人?」東方璾從卷宗裡抬起頭,剛好看到揚方對他微微一笑,舉步向她走來。
「方!」東方璾一個箭步上前抓住揚方肩膀,不相信地用力眨眨眼睛:「你居然來了!你的傷不要緊了嗎?清叔或大娘有陪你來嗎?」
肩膀上的溫度傳來,頓時讓他想哭又想笑。揚方嘆了一口氣,這年頭大家是怎麼了?不過是受個傷,怎麼每個人都當他花瓶一樣一碰就碎,連最不囉唆的東方璾也是同老媽子一樣問東問西,他有這麼「不堪使用」嗎?
「我自己一個人來的。」
「什………」讓一個沒什麼生活能力的人自己到這裡來?大娘怎麼放心?在東方璾還來不及數落揚方時,只見揚方輕聲一笑,笑開了一片寒意,笑出了他最習慣的那種柔緩語氣,宛如春陽一般令人打從心裡舒服的笑聲。
「你說呢,我是為了誰?」
一瞬間,彷彿碰觸到山中飄來的落花,長雲夫人驚訝地睜大眼睛,今年春天降臨西方的時機,似乎來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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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你喜歡嗎?」
啊!揚方欣喜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一大片由青石鋪設的的池,溫熱的池水還冒著絲絲熱氣,簡直就像無月山莊裡接來地熱泉水的浴池一樣,雖然不那麼精緻,卻更大、更深,一整個房間都是浴池他還是首次見到。
而且池子兩邊都有小几放著擦拭身體用的乾布,還有今天剛換上的水果與清澈泉水,揚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沐浴方式,不禁新奇地到處打量。
東方璾原本住在分堂內,今天卻帶著揚方回到主館居住,這樣折騰了一個傍晚連晚膳都還沒用,揚方長途旅程已經很有些疲倦了,想早點休息,可東方璾卻說有好玩的東西,硬將他拉來這裡。
「這裡的地熱泉水一向很有名,水量也很充沛,所以才蓋了這麼大的浴池,據說對療傷也很有功效。」東方璾褪下衣袍,一邊自己主動踏進浴池中,一邊伸手要拉揚方,還看揚方欣喜地打量這一大片浴池,還好奇地蹲下來摸摸池水溫度,又燙得馬上縮回手,東方璾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要笑,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揚方跪在池邊板著臉。
幹嘛要笑,他好奇嘛,很幼稚嗎?
東方地熱泉水不多,尤其是供無月山莊這麼大的用水量,所以即使每個院落都能得到足夠的水源,可是溫度自然較低,是說以東方的氣候連冬天都不需要這麼高的水溫;可是在這個連暮春時節都會冷得叫人打顫的地方,地熱成了人取暖的最好能源。即使是最貧困的人家,據說只要接上政府管線,冬天也不怕沒有地熱泉水可用。
「快下池吧!現在水溫正舒服呢!」
「哦………」揚方只穿著內袍,緊張地用腳尖觸了一下水溫。
好熱,這真是要給人泡的不是殺豬呀?下去會不會燙暈過去?
「你怕了?」東方璾在一邊訕笑。
揚方瞪了他一眼。
「好好,我不笑……呵呵…….」東方璾見揚方有點兒惱羞成怒,他哈的一笑潛進池水裡,白濛濛的池水使得揚方一下子抓不住東方璾的身影,他下意識地低頭看水面。
嘩啦!東方璾健美的身軀忽然從他眼前冒了出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他拖進池裡,揚方措手不及就這樣跌入東方璾的懷抱,雙雙沈入池底,頓時熱潮如波浪一樣向他襲來,呼吸一陣緊窒讓他下意識在水中努力睜大眼睛瞪東方璾,想破口大罵-------
東方璾,你騙人!
「不是騙你,很舒服的。」東方璾連忙帶著揚方仰出水面,地熱泉的水溫雖然不至於把人燒成白煮肉,但是對於不習慣這種泡浴方式的揚方來說還是很不適應的,他扶揚方到池邊,那裡水裡做了高起來的石塊,可以坐在上面休息。
揚方被耍了一道,開始鬧彆扭:「不要!我才不陪你玩,你自個兒在主館逍遙吧,我要回山下辦公事了。」真是的,他這樣千里迢迢來這裡,東方璾居然過這種悠哉悠哉放著公事不管,只泡著泉水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因為擔心而跑過來的自己簡直就像個呆瓜,想到這裡揚方就一陣惱怒,起身就要上去。
東方璾只好硬拉他坐下:「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帶你回主館,還不都是為了你的傷?不然我住在山下就好了,幹嘛巴巴地帶你上來,參觀房子蓋得美嗎?還叫把那些卷宗全搬上來?」
「你都搬上來了?」
東方璾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我已經……..嗯,好吧,我會盡快處理完的,所以你別又囉理囉唆,泡完趁早睡吧。」他本來以為那些都是小事,所以交給總管去處理了,那知道他們這麼偷懶啥事都不幹,就等著他回來處理。更扯的是他連揚方要來的信都沒接到,雖然揚方從長雲夫人面前到現在都沒說什麼,但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責難眼神已經讓東方璾乖乖招了。
這下輪到揚方竊笑,這傢伙也是有點自覺的嘛。
「你這一路上奔波,可有遭遇麻煩?」
「有就好了,平靜地叫人心煩。」
東方璾伸手搭在揚方肩上:「來就好了,不然我在這裡沒人同我說話,簡直悶得要死。」別人不是當他高高在上,完全不敢向他說話;不然就是在商場上勾心鬥角,東方璾這幾個月孤單一人在此難受得緊,揚方一來頓時讓他有一種身心抒解的感覺。
習慣水的溫度後,揚方褪去身上的內袍一樣裸身坐在池緣,不過他還是瞟了一眼東方璾的身軀,寬厚的胸膛和結實的臂膀,自在靈活地誇飾身軀主人的力量,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感覺。
東方璾伸手掬水向他潑去:「羨慕嗎?哈哈……」他知道揚方一直很在意自己看起來太過瘦弱,而且今天三番兩次被人認為是女人,揚方嘴裡不說什麼,可心裡還是在意的。
偷襲!揚方躲過水波,哼了一聲將手探進水裡,捲起一陣波濤向東方璾襲去:「一點----也不!」
東方璾連忙游開來:「喂,你好卑鄙,我又沒使力。」
「有人規定不可以嗎?」
兩人畢竟還年輕,被對方一激就在池裡你來我往地打起水仗來,這種毫無機心的笑鬧事只有對方才能看到的純真,出了這門他們又是主宰東方的兩個人,但是即使明天又要面臨更大挑戰,眼下他們也只是兩個年輕人而已。
玩鬧了好一陣子,興致高揚的揚方忽然覺得眼前一黑,頓時退了幾步就要仰天跌倒,東方璾連忙眼明手快地將他一把撈起抱上岸放在太妃椅上,他坐在揚方身邊用冰鎮過的水果碰住揚方的臉龐,一邊幫他擦拭身上的水漬。
擦過那比一般人纖弱的胸膛時,兩道怵目驚心的傷疤映入他眼裡,東方璾忍不住暗罵自己粗心,揚方傷勢還沒好呢,居然還和他玩這種小孩子的劇烈動作。
「會痛嗎?」低聲問道,伸手拂上揚方的胸膛,那光滑觸感和傷疤粗糙的感覺截然不同,一想到揚方當時瀕死的情況就讓他幾乎炸裂心肺,發誓要將傷揚方的人碎屍萬段,誰也不能這樣對待他最好的朋友!
揚方清醒過來後,看到東方璾一臉歉意地看著自己,他無所謂地坐起身聳聳肩抓過水果咬一口,口齒不清地說:「你可不可以趕快去穿衣服?你讓我少點像弱雞的自卑感,我的傷就會好得快一些。」
東方璾抓過替換的衣物,往揚方頭上一罩猛擦:「你這傢伙~~嘴巴還是這麼毒!只會在外人前面裝乖!」那麼溫柔的笑容和語氣,只有他知道是用來片人的,因為只有在他面前揚方才不會掩飾那種高傲、對任何事都不放在眼裡的輕蔑眼神和笑容。
揚方掙脫出來,沒好氣地一把抓過衣服罩在身上,仰頭看著起身披衣的東方璾:「好了,歸回正題,你不是說有驚喜要給我?不會只有這個池子吧?」
「那個啊………」東方璾一笑,揚方忽然心頭一顫,東方璾的笑容裡有一種靦腆,卻使得那張俊逸非凡的臉龐更顯得有魅力,東方璾原本就是氣宇軒揚的美男子,比起略帶陰柔的揚方,他那種端正好看的五官更充滿男子氣概。
「方,我………想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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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