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弄不清心裡的混亂是什麼。
仰頭時,看見了無數水榭樓閣,夢裡有親近又陌生的人們,有無雙的美人,有一個叫「璾」的人。
在夢中,他曾與一個男子對坐在涼亭裡,度過無數個夜晚,對方的笑、對方的言語聲音,對方的一舉一動,對方拿起酒杯與他共飲的畫面,唯獨記不起對方的臉,只知道他稱對方做「璾」。
他至今還記得兩人相處過的每一個春宵飛花、夏夜流螢、秋晚蟬鳴與冬夜冷月,唯獨想不起為了什麼理由連死前都惦著他,念著他來見自己最後一面,恨他不來見自己最後一面,想著還有事情沒告訴他,怨他薄情、寡心、負情!
那樣念著、想著、牽掛著,卻又是在想起時心頭椎心刺痛,片段的回憶、無法拋卻的前事、無法醒來只能在夢裡徘徊尋找過去足跡,無數次發現自己甩不開丟不掉那過去的一切。
既然已經重生,為何不斷個清靜?逝芳呀逝芳,你究竟自己在找尋什麼,也許連自己都不清楚。
以為逃時,回到了原點;以為逃離夢中的海市蜃樓,仰頭一望發現自己回到了它腳下,不該死的人、不該有的遺憾、不該有的恨,全湧上心頭!到底是為了什麼,他遺忘了一切,卻無法拋棄它!
誰殺了他早已不重要!他恨的是讓他如此痛苦又無法遺忘的夢中樓閣,恨讓他刻在心上,令他痛徹心扉的「東方璾」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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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香館館主「逝芳公子」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寒香館本是一間快要做鳥獸散的妓院,有一天妓院眾人偶然發現有一個一身破爛的少年氣息微弱地倒在門口,妓院的人本著怕事的心理把他救醒後就打算趕他離開,想不到這少年醒來後他要留下來。
雖然少年渾身破爛,一雙腳因為走路而傷痕斑斑,卻有一雙晶亮大眼,他打量了妓院的情況之後,向眾人說只要讓他住下,他可以讓妓院重新振興起來。
雖然有點疑心對方是想騙吃騙喝,但是對方的神情十分有把握,妓院的人心想反正到了這種山窮水盡的地步,信這樣一個人又何妨?
『你叫什麼?』
『我叫……我叫逝芳。』
當逝芳重新梳洗過後,他人才發現這個少年長得柳眉杏眼、紅唇皓齒,是個翩翩美男子,逝芳不但相貌出眾,而且能言善道、多才多藝、精明能幹,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副連一流歌伎都難比的好歌喉。
當逝芳第一天在大廳用膳時間表演歌唱時,一闕小晏的〈臨江仙〉過後,只聽大廳一時毫無聲息,直過了半晌如雷喝采響起,從此奠定逝芳東方第一歌者的地位和聲名。
美貌、氣質、談吐,雖是單純賣藝,卻吸引了無數客人,只一年他就讓妓院重新翻修,然後她召集過去的樂師和歌兒,有一天他不知道從哪裡帶回一個孩子,然後拿出一大筆錢說他要將妓院整個買下來,從此妓院正式更名「寒香館」,逝芳成為寒香館的主人,當寒香館翻修落成時,他正式宣佈引退,從此不在出現人前。
現在寒香館第一歌姬固然是葉憐,但是逝芳卻已經是不容憾搖的傳奇!
三年來,寒香館雖是妓院,但是規矩與眾不同,逝芳本來就是賣藝起家,所以館裡的歌伎頂多陪酒,若有喜歡的客人可以陪之過夜,可基本上都是不賣身。
不過夜,固然會引來不少麻煩,一開始也無法賺什麼銀子,更何況逝芳對館內女子的拘束非常少,想長久在館內賣藝也可以,也任其自由來去,寒香館只收房租、賣藝抽成,其他就全靠館內女子輪流在大廳公演和餐飲利潤,這種賺錢方法在妓院的人看來簡直是匪夷所思。
但逝芳卻獨排眾議堅持這樣的主張,結果不多久,不少想保住清白之身的美貌有才女子來到寒香館長久賣藝,寒香館也立下規矩保護這些女子,比如館內往來的客人必須有足夠的品味才能來欣賞歌舞,而且不能隨便對館中女子動手,一旦犯規,逐出毋論。
雖然寒香館架勢如此之高,但是往來客人還是絡繹不絕,而且都是風雅之士,尤其是館主逝芳公子已經讓無數王侯公子、富商大賈想要積極結交,但是已經隱居幕後的逝芳卻不屑一顧,他固然聰明絕頂,但是私下行事向來任性、不受人指揮,對結交那些人完全沒興趣,大多數時間都花在照養他一園子的花草和照顧那個他帶回來的孩子。
現在只有每七天他一次在大廳唱歌,才能目睹他的風采,自然那天絕對是全場爆滿,不然要見到逝芳,寒香館一概謝絕。
沒有人知道寒香之主的來歷背景,也沒有人瞭解他在想什麼,因為人們只看到他總是笑臉迎人,卻忘了問他在笑什麼,而他也就這樣笑著,度過春花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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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璾看見了一雙盈盈笑眼,
想不到還有世上有這樣的人!
笑起來的時候,你明明覺得他笑得那麼動人,卻又那麼冰冷,分不清是真笑還是假笑;可當那個人笑著看你時候,又會覺得他笑得那麼溫柔,也那麼冷。
那雙眼睛帶冷冷的笑。看似不將任何人放進眼裡,可當逝芳眼波流轉將視線放到某個人身上時,對方又會覺得逝芳是專心地看著自己的,所以一不小心,那笑意就會戳破人的心房,看透對方的心。
所以那是一雙美麗的眼睛。
年紀大概是二十二三歲上下,一雙迷人的眼睛,配上一張蒼白漂亮的臉孔、一副修長優雅的體態,再配上朱唇邊勾起的一抹笑意,原本是陰影的角落似乎都亮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的人,似笑非笑,似夢猶醒的賣夢人……東方璾在正眼看清對方之後,只覺對方鍾靈秀氣中帶著一種飄渺夢幻之感,明明知道對方清醒不已,但是那種似夢的氣質,卻使得買夢之人不由自主,願與對方共醉的心情。
這種人,該在這種地方,也不該在這種地方,東方璾直覺逝芳是個該在更大格局發展的人,為什麼這樣的人,偏停留在這煙花之地若即若離?
「在下逝芳,見過東方莊主。」
「聽說逝芳公子從不輕易見人,東方璾今日一見,可說是三生有幸。」東方璾上前一步,拱手為禮。
逝芳還是第一次仔細打量東方璾,只見對方比他想像中更加英姿煥發,他微蹙秀眉,不明白為何心頭微微一動:「好說了,逝芳愧不敢當,不知道莊主現在打算去,還是留?」
東方璾挑眉,故意瞟了身後一眼,才緩緩說道:「東方璾實有興趣與莊主好好一談,但我去與留,就看館主如何招待。」
果然是找自己算帳來著,算了,雖然不知道葉憐為何無法讓東方璾感興趣,但是換成自己也無所謂。
「不知館主意下如何?」
逝芳一笑,量東方璾論如何不至於剁掉自己一隻手已報揚方之事,「請跟逝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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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盤腿坐在畫舫船頭,東方璾坐在逝芳面前,只見對方眉眼低垂,眼觀鼻、鼻觀心,自上船之後逝芳便一語不發,兩眼看著船面木板,東方璾懷疑艙板下不是有黃金就是白銀,不然木板也都要被逝芳的視線刺穿一個洞了
也許是錯覺,東方璾覺得逝芳很眼熟,連眼睫低垂的弧度都和故人很像。
兩人看似沈靜,卻又若有似無地打量對方,頓時畫舫寂靜無聲,只有船身滑過水面的泠泠水聲、擦過蘆葦的沙沙碎音此起彼落,船悠悠地滑過小橋流水,再半遭就要回到原點,兩人依舊一語不發。
須知一盞花前酒,占得韶光,莫話匆忙…….只因夢裡……浮生足斷腸……也許是第一次,也許不是,兩人都有這種感覺,夢裡前世,夢裡今生,我們是否曾經相見?
東方璾擎酒吟道:「美酒一杯先熟,高歌數闕堪聽,不向尊前同一醉……..」
「可奈光陰似水聲,迢迢去未停。」逝芳接口,順手舉起酒杯相敬:「莊主真是好雅興,只是大晏的〈破陣子〉詠於秋日,如此春夜,季節似乎有些不對啊。」
東方璾哈地笑了兩聲:「東方璾慚愧,我對詩詞歌賦向來一知半解,只是觸景生情順口吟來,不想見笑於逝芳公子了。但是就這『高歌數闕堪聽』幾字,逝芳公子是否願意賞臉?」一邊說話,冷不防他伸指往逝芳手腕疾點!
手腕輕翻,揚袖輕拂,逝芳坐著平平挪後一步,神色自若地淺淺笑開,一邊接過琵琶,手按音階:「既然如此,逝芳就獻醜了。」
「幾日行雲何處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將暮……..」清弦漫撥,柔音漸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這已經劍拔弩張、暗潮洶湧的的時候,怎有心情風花雪月……
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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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