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還要去?」
「是啊。」放長線釣大魚,等得越久,魚就越大。
揚夫人嘆了一口氣:「喝酒傷身……….那寒香館的逝芳,比烈酒更迷人嗎?」將少主迷得連續十天向他報到,這少年說是會迷人也太過份了點。
東方璾只是苦笑,他可是連人家的邊都沒沾著呢。
只是對方也被他壓制得動彈不得,看逝芳笑得猙獰的表情,倒也有趣。
「對了,長雲山莊來了封信。」
「等有空再看吧。」一聽到是西方的長雲山莊,東方璾一下子溜得不見人影。
「這孩子真是…….」
「有什麼關係,娘就讓他去吧,總比悶在屋子裡好。」揚烈和其他三個人走到他身邊。
「那個逝芳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少主迷他迷得這麼厲害?」揚夫人感嘆道,若是方兒或少夫人還在世就好了,少主就不會這般任性妄為、迷戀美色。
揚烈嘻嘻笑了起來,在母親耳邊細聲說:「母親,你想不想去看看那逝芳到底長得如何三頭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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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好嗎?」
「啥?」
「那個呀!」從南方帶過來,找手藝最精巧的工匠細心邊製的藤椅中,然後專程帶過來東方,從南方來的客人坐在逝芳對面,一邊聽自己精心製作的樂器正被演奏,一邊開口問道。「真的沒關係嗎?」
「您怎麼這麼說呢?」逝芳同樣舒適地坐在寬敞的藤椅裡,今天他穿著一件深青色長衫,手裡換了一把深藍絹扇,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襯得如雪一般,慵懶眼神半瞇,似假還真地問道。
中年男子瞄了美青年一眼,搖頭笑嘆道:「不知道公子是不是知道,你和無月莊主之間的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嘿!」紅唇牽起一抹惡意地笑:「這該不會是妳『聽月』這次乖乖如期交件的原因吧?」未免太好奇多事了,江湖人都是這樣吃飽沒事幹嗎?
天下有名的樂匠-聽月聞言只是嘿然一笑。「那當然,想這天下有幾人能讓東方璾頻頻吃癟,又乖乖登門造訪的?」
「所以我說嘛!」逝芳似笑非笑:「好事不出門、壞事揚千里。連你這出名都嫌懶的傢伙,這次可是乖乖交上一整批樂器,還給我帶來這麼好的椅子做巴結,原來是來看熱鬧的!」雖說是天下第一的名匠,但是聽月向來交貨愛給不給的,這次這麼乖,早三天交齊三個月前他定的樂器,直叫他驚得扇子都要落地。
「他已經持續多久了?」一雙桃花眼往被女人團團圍住的東方璾方向瞟了一眼,只見東方璾在一群女人之間談笑自若,而歌伎們像是酒不要錢一樣拼命倒酒,一副恨不得將他醉死的樣子。
寒香館花魁葉憐則是翩然起舞,如水蛇一般嬌柔的身段隨著樂聲扭動,時而靠近東方璾做出舉杯邀飲的動作,而東方璾一張俊臉上全無怒色,笑得異常動人,對勸酒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聽月感嘆地搖搖頭:「好一副醉生夢死的福相……」喝那麼多,居然還這樣撐了十天,怕不整個人變醉雞了。
「你要讓他繼續下去?」
「他有錢呀。」逝芳敢打賭,就算東方璾這樣喝十年也喝不倒無月山莊。
「你是為他的錢?」聽月問的可直接了。
「奇了,你當我這裡什麼地方?」逝芳故做驚奇地眨眨眼睛:「我這寒香館什麼時候寫著吃飯喝酒買女人不要錢的?」他雖然弱不禁風,這傢伙不會當他喝西北風就能活吧?
聽月一語中的:「他是為你。」
「為我?」哈!逝芳笑了一聲,起身隨手從花瓶拈了一朵花,月光灑落他拈著細莖的手,似乎那隻手整個亮了起來,他閒置地靠在窗前轉動纖細手指,聽月看去的時候,美麗的青年拈花微笑時竟有一種妖異的炫惑之感。
「你以為他醉生夢死的為得是誰?」聽月嗤地一笑:「別說是為了那個小丫頭,我會笑得從椅子上跌下來!」
逝芳笑了:「醉死夢生,醉生夢死,有什麼差別呢?」這裡是不夜之城,既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不過是人睡前撐的夢之舟,他不過是個賣夢人,只是是好夢還是壞夢他不能掌握而已。
可是呢…….「我,是不賣的。」他是自由的,沒有人可以主宰他的來去與想法,他也不讓任何人來控制他,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笑看紅塵也好,與世浮沈也好,是因為他選擇這樣的生活,所以他才停留在這留戀紅塵的煙花之地,沈入這不夜之城的燈火之中………與其為功名利祿奔波,他寧可這樣佇立燈火之中,做一個最清醒的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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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月凝視著逝芳,這青年依舊像是凍在北國冰雪中的花朵,月光可以映出他那飄渺的眼神,照不出那身裡狂放如鷹的心,自從第一次看到這青年為了製作樂器上門拜訪之後,逝芳的眼神就讓他無限好奇。
第一次見面時,逝芳只問道。
『聽說您是天下第一的樂師?』
『天下第一是真的,但是我壓根連琴都不會彈。』他聳聳肩:『我只負責把我的孩子交到對方手上而已。』
『那麼,可以請您將您的孩子交到我手上嗎?』逝芳微微一笑:「我會讓天下第一變成天下無雙。」
『你很有把握。』這種自信讓聽月覺得非常熟悉,曾經也有人上門委託他時,發出這種難屈不折的自信,但是這個弱不禁風的少年竟然也可以有那種自信的語氣,真令人驚訝。
『當然。』逝芳的語氣可以得罪一票人:『寒香館裡的樂師是第一,他們用的樂器就不能是二流!』
聽月看人,從來不看對方美醜老幼,他只看眼睛。
只一眼,他就知道這少年沒有騙他。
逝芳有一雙渴望飛翔的眼睛,卻不自覺地將自己壓抑住,外人只覺得這青年有一種夢般的眼神,卻不知道那纖細身體裡是一顆如老鷹般渴望展翅的狂傲雄心。
他是天下第一樂匠-卻不怎麼會使用樂器,因為他的專長在於製造樂器,讓樂器發出最悅耳、最正確的樂音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興趣所在,要讓樂器發出最美的聲音,首先就是找對材質,唯有最適合一項樂器的材質,才能讓原本是枯枝朽木的東西發出天地至美的音聲。
他找不出任何樂器來形容逝芳,這樣很好,這青年是獨一無二的;這樣也不好,這青年將是孤獨的,和誰都無法發出和諧的聲音,就像是最難的歌曲罕有人唱,這月下美人始終是在這夢裡瀟灑揮扇,孤獨一身。
即使是醉生夢死,總要有人陪著一起墜落,逝芳卻是不為了誰,只為想欺騙自己,所以讓自己沈睡在紅塵煙花中,大概沒有人能再讓這少年清醒過來吧?
「真是個傻男人呢。」逝芳的話傳進他心理,逝芳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然後笑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聽月是善於傾聽樂聲的,號稱連月兒都會被他聽見心事的男人自然也善於用他的耳朵去傾聽人的聲音,要他說的話,逝芳剛剛的聲音裡充滿了一種迷惘、難以理解的情感。
對,就是情感,逝芳流露了情感,而他對這情感產生了興趣。
已經十多天了,這傢伙還真有耐性。
輕揮扇子,哼,東方璾想見他他就得見嗎?害他花大那麼大功夫和東方泰周旋,又差點折斷他的手,居然還敢厚臉皮每天上門求見,逝芳只讓葉憐去陪他,打算不管如何先從東方璾身上榨出一筆錢來!
但是被人家這樣每天不厭其煩地求見,然後極有耐性地坐在他院落外等人,然後子時離去,反倒是逝芳不耐煩起來,因為東方璾堵在他門前,他不見東方璾,可也出不了門。
東方璾看似被女人纏得喘不過氣,但是每天至少被灌了十來壺酒,居然回去時連一步都沒顛簸一下,還彬彬有禮地表示「下次再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天底下有這種……..這種厚臉皮到極點的人!逝芳忿忿地一合絹扇,東方璾臨走前那張笑臉真是故意至極,虛偽地彷彿在嘲笑自己沒膽子出去見他!
笑話,他幹嘛因為有人找他就見對方?
「你還是不見他?」東方璾為了見逝芳,已經等了十天,每天不厭其煩地被一堆女人輪番上陣糾纏到底,居然還是氣定神閒眉頭都不皺,還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不。」
「東方璾是很纏人的哦。」聽月早就領教過了,東方璾有著和那俊秀外表難以想像的耐性和磨性,他自己就有過類似經驗,不這樣他也無法一直堅忍著不對叔父和滅日出手,而是等待最好出手的一刻。
「那又怎麼樣?他這樣煩人我怎麼做事?」逝芳扇子開了又合、合了又開,他心不在焉地回話,一邊想著也許冒著寒香館招牌被砸的危險讓東方璾在床上躺兩三天也不錯,他看到東方璾被一群女人圍著心裡就有氣。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這麼惱怒東方璾的糾纏不清,不是因為外面閒言閒語,不是因為東方泰的施壓,是他每當看見東方璾時,心裡就升起難以形容,宛如火焰在燒一樣的情感,他為此煩躁不已!
為什麼會這樣?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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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莊主,您不喝嗎?」
東方璾綻開一絲迷人的微笑,不著痕跡地為對方披上從粉肩滑落的衣衫:「我是怕姑娘喝多了,明天不舒服,所以不敢賠了。」
葉憐坐在一邊,輕輕地笑了:「大莊主好體貼人呢!我們最喜歡這樣的客人,來,再喝一杯!」真能喝,已經連續十天喝得眾姊妹清早頭痛不已,只見這人每晚來時還是風度翩翩談笑自若,聽說這十天來山莊對外營運一點都沒影響,這男人真可怕,但是也很了不起。
東方璾沒有推辭,在舉杯飲下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一雙眼睛凝視。
被那雙夢之瞳。
已經十天了,這幾天他硬是被擋在逝芳門外,全寒香館的女人似乎是串通好不讓他見到逝芳,十天來輪番上陣,存心教他連骨頭都醉酥在鶯燕昵語、軟玉溫香中。
東方璾不急,他有的是時間與耐性,他會磨到逝芳願意和他出來見面。何況一向「冷酷無情」的東方璾變成「花天酒地」的東方璾似乎也挺有趣的,人們知道他現在和寒香館關係密切,自然會想辦法邀他來,他就可以大搖大擺地上門來,端的是趕不離踹不走。
其實連他自己都懷疑,為什麼要流連在此地,為什麼還不離去?寒香館的月兒雖然美麗,比不上無月山莊的明月冷傲;寒香館的繁華熱鬧,抵不過酒後夢醒後,無月山莊的長夜。
眼前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不是人自己靠自己編織出來的夢,是一個買夢的地方,有錢就可以買一個虛假的美夢,夢裡溫柔繾綣,夢後虛燃紅燭,不過是一場空。
但是他還是每天來,來的時候,他總可以感覺逝芳那雙會騙人的飄渺目光是直直地投射在他身上。
也許他就是想知道,逝芳在這場夢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不遠處,立在窗邊的逝芳微微動了。
那怕是再細微的動作,東方璾都看得見。
逝芳闔起眼睛,用閉眼的動作暫時關閉自己的心事,他只是靜靜地任夜風拂過白色的臉龐,然後他伸手習慣性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指尖在自己額頭順著某條紋路撫摸了一下,好像那裡有什麼一樣。
東方璾不自覺地瞇起眼睛,那個在月光下的動作很美、美得不太真實,卻熟悉地到骨子裡。也許他就是為了這樣的熟悉感才來寒香館,不管那種感覺有多麼不可思議,有多荒誕!
如果剛剛不是錯覺,不是刻意做出來的,那揚方和逝芳,真是像得驚人!
揚方在想事情的時候,最喜歡這樣用指尖輕觸自己的額頭,因為那裡有一條幼年留下的傷痕,揚方會不自覺地用手摸傷痕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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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好奇起來,很想知道東方璾現在在想什麼,東方璾現在眼睛是黑色的,他只能想向東方璾現在情緒其實非常地平穩,並不像外表那麼縱情。
他一向不太關心別人死活,但是他忽然強烈地好奇東方璾現在在想什麼?
想怎麼對付他嗎?那就有趣了,逝芳習慣性地用指尖摸著自己額頭,腦裡開始畫出兩方…….三方對峙的樣子。
東方泰一邊鼓動逝芳接近東方璾,一邊卻又不信任他;可是他和滅日之間也沒有完全的信賴關係可言,滅日小心翼翼地保留最後勢力,東方璾則是等主使者露出尾巴的時候。
但是在現在東方已經是東方璾所有的情況,會是什麼力量支撐滅日苟延殘喘?逝芳直覺覺得滅日可以存活到現在,是因為有一股力量一直干擾著東方璾。
南方?西方?北方?還是另有勢力?
揚方到底是怎麼死的呢?雖然說是摔下山崖跌死的,但是在跌下山崖之前,定還發生了什麼事……什麼事呢?
他想不起來。
『揚方,你要幫東方璾娶葉玥,你會後悔的!』
『你不鬆手,才真的會後悔。』
「想聽聽看東方璾和揚方的故事嗎?」聽月忽然在他背後問道。
逝芳回頭,波瀾不興的臉孔上微微流露出詫異的表情,隨即掩飾般笑開:「呵呵……我知道的可不比你少哦!」不要說是從他人旁敲側擊聽到的,他自己就是最瞭解「揚方」的人呀!
聽月只是翹起二郎腿,搖搖杯中的美酒:「你知道揚方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揚方是個沒有「自己」的人,他的一切都是為了東方璾,東方璾就是他的全部,他的生命,他的一切。
即使東方璾的生命、全部、一切都不屬於揚方。
可是這不代表東方璾從沒有為揚方做任何事,只是不多而已。
「那小子天生會給人找麻煩,大概是八年前的事吧?他背著揚方找上我。」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幫我製造一個東西,它要是最鋒利、最無情的、最美的殺人利器,但是它看起來只是一把扇子。』
『小子,你來找我麻煩的嗎?』他是樂師,不會做殺人的東西。
東方璾只是盯著他的手,然後說:『你有一雙很漂亮的手,除了一個人之外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修長的手指。』
『這雙手,不接受用來殺人的買賣。』
『用來保護人呢?』為了不再讓逝芳那雙漂亮的手為他流血,他需要一個保護揚方的利器。他不能再讓揚方用他的身體來保護他,男人要懂得保護自己的家人和兄弟,不能靠別人來保護,可是揚方這點上是不會聽他的。所以為了讓自尊心強的揚方接受他的「保護」,非要一件能讓揚方能夠接受,而且愛不釋手的東西不可。
『開玩笑,這種東西我不會,你去找打鐵的吧。』
『非你不可。』天底下同時懂美與強,冷酷與溫柔的人不多,東方璾當時只找得到聽月。
聽月被他纏了整整兩個月,最後他問:『那個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東方璾是這樣回答的:『他是一個愛笑的無心人。』
兩個月後,他交給東方璾一把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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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