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寒香館裡的人,彼此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誰也不會刻意去問誰的過去;知道的越多有時候並不是幸福,每個人都可以保有自己的秘密。
不過隱瞞不代表對方一定會不知道。
『你怎麼可以認為,關上了門,風就不會從縫裡吹進來呢?』
葉憐被帶到逝芳眼前時,逝芳只是看著她,沒有多說什麼,他點點頭:『既然對方這麼說了,妳就留下吧!』
然後她就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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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璾今天沒來?這可稀奇。
逝芳隱身在臺子後,張望了幾眼確定「那個人」沒來之後,不由得揚眉。
「沒來啊……」說起來,東方璾近半個月來對他的糾纏不清,簡直可以用「黏在熱鍋底的糯米糕」來形容,連想要討好館內歌妓的客人都沒像他這樣黏著人不放的,可今天他居然沒來………..
東方璾臨時有事?還是病了………不,逝芳乍然覺得可笑,他擔心什麼勁?東方璾怎麼樣關他什麼事情?他為什麼要想這麼多?
葉憐看到他有點失望的神色,忍不住在一旁掩嘴輕笑。
「笑什麼?」逝芳果然轉過頭來,帶點狼狽地瞪她一眼,一雙漂亮眼睛頓時帶著幾分妖媚嗔意,略微抹了點胭脂的嘴唇因此抿起,那種似笑帶怒的表情立刻讓葉憐嘴邊的笑意適得其反,變得更深了。
「公子,今天東方莊主好像沒來呀?」葉憐故意張望兩眼,這才「發現」東方璾鶴立雞群的身影沒有出現在大廳裡,記得七天前東方璾傍晚不到便坐在大廳內等待公子出現時,公子那個臉啊……瞧他站在紗幕後瞪著東方璾,好像一副恨不得將東方璾吃下肚的樣子……..
今天東方莊主沒出現,卻一副……嘻嘻嘻……..
逝芳橫了她一眼,這妮子想說什麼?「妳這丫頭少說些有的沒的,對了,聽月公子呢?」
「他?」葉憐楞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呀……好像說是要去處理一些事情……而且我覺得他似乎有什麼心事。」從兩天前聽月公子好像就有什麼心事放在心頭上。
心事?逝芳皺了下眉,那種看不出心事的男人會讓葉憐這孩子看出心事?
聽月這個男人,從外表來看不過是個花花公子型的人,除了做樂器以外,對什麼都是無可無不可,愛酒愛女人更愛閒話,是那種對什麼正經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男人,那種善於隱藏自己,卻很喜歡挖掘他人心事的男人會有什麼心事讓人看出來?
「不過聽月公子說,他…….咳…東方莊主他呀……」
逝芳開始覺得頭痛,原來他已經淪落為人家嗑瓜子時的話題了?早知道就不應該任聽月和館中女子混在一起,因為聽月是一個很危險的人。
說實在的,逝芳並不想同時將東方璾和聽月當做敵人,這麼說未免有些草木皆兵,但是聽月留在他的寒香館看似人畜無害,逝芳卻總覺得有一種被監視的感覺。
「公子,時間到了。」
逝芳點點頭,兩邊僕役從幕後將貴妃椅搬上來,逝芳坐下之後表演開始了。
大廳的燈火逐漸減少,臺子兩邊亮起了從二樓一路掛下的宮燈,一排衣著清涼的歌女點亮宮燈之後,簾幕緩緩地打開,逝芳坐在貴妃椅上,纖手撥了幾下琵琶。
那雙眼睛,只是從台上望台下瞟了一眼,整個場面靜了下來。
有些人天生會帶給人一種夢般的感覺,隨著搖曳的宮燈與客人桌上微弱的燭光,逝芳身上月牙白的衣衫、如暗夜中發亮的珍珠的雙眼,空氣中飄著淡淡花香……...
低低的,一聲清亮柔雅的歌聲響起:
花非花 霧非霧 夜半來 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霧無覓處……….
隨著幽幽的歌聲響起,歌女開始舞動肢體,白晰的肌膚、涼薄的衣衫還有盈盈的笑意,歌女扭動著柔軟的腰肢在桌子間婆娑起舞,但是沒有一個人伸手去摸這些歌女。
這是寒香館的規矩,這是一場夢,寒香館上下所有的人都會投入到這個夢裡,讓客人滿足而歸,在今夜不管你用多少錢來買夢都無所謂,你可以對夢境裡的一切無限留戀,你可以對夢裡的人充滿幻想,但是不可以伸手去褻瀆這個夢。
逝芳換了個調子,調子一轉更顯柔雅,他的聲音原本就清亮,即使已經過了少年聲音變化的階段,那歌聲依舊聽來宛如夜深人靜時,雨珠兒打在荷葉上的聲音般柔和,又像是西域來的夜光杯相互輕擊的冷脆,很少人不沈醉在這歌聲裡:
「
夢後樓台高鎖 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 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
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
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
逝芳一邊唱,一邊舉目張望。
似乎有人在看著他,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目光,帶給他不同的感覺。
是誰正在看他?
這時候,一道黑影偷偷地溜進了後院。
有人將目標鎖定了全場最明顯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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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真想不到這樣的人。」揚烈拿扇子遮臉,一邊低低對身旁的母親嘀咕。「您瞧他的樣子,他唱歌的聲音……」難怪今晚大莊主被父親和無謝他們纏住時,一臉很不甘願的樣子,連他都被這樣人、這樣的歌聲迷惑了……..
並不是一個人死了,等時間過去一切都會被遺忘,相反的,他最好最壞最迷人最叫人傷心的地方,都會被活著的人記得,然後被刻意地尋找和挽回,真要揚烈說的話,他會說這個逝芳身上有一切大莊主想尋回的東西………..
除了溫柔,那種獨一無二,大哥格外偏心、只對大莊主一個人好、連他都嫉妒得要命的溫柔。
這個漂亮少年眼裡只有冷酷。
幸好沒有。
揚夫人怔怔地看著那個台上的少年,她看得又和揚烈看的不一樣,揚烈看逝芳是一條冷酷的狐狸;她卻覺得這少年帶著一種茫然,月白衣衫和寧靜雙眼裡漾出天地雖大卻無處可去的孤獨和寂寞。
柔弱、無助…….就像方兒小時候歷劫歸來後,空洞眼裡什麼都不存在的虛無感。怎麼會這樣?她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野心勃勃、機敏聰慧,讓人引發挑戰性和好戰性的男子,可是逝芳卻是一個讓她想……想憐惜的孩子……
這時歌聲忽然停了下來,因為一聲尖叫從廳後傳來。
「來人呀!救命呀!」
逝芳一個分心,聲音頓時亂了幾個音。
「母親!」揚烈一拉母親衣袖,身子已經先竄了出去!
這時一道寒光向逝芳疾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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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