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化做天地間的傳說,即使此身化做塵土,也願與巨岩的你相守,捨棄羽翼與天空,永遠與你一同躺於人間,或在綠草之間,或在沙漠之中,傾聽一世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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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憐走過長廊,這條長廊是專門通往逝芳住處的小徑,他居住的地方除了魁少爺和少數人,誰都不能隨意進入。
公子是一個很愛靜的人,他所居住的地方不但非常安靜,而且很少有人走動,除了滿園子四時不斷的花之外,幾乎沒有人可以踏入這個小小的院落。
但是這條幽長的小徑上,兩旁卻掛著一連串的紅燈籠,每天夜裡,逝芳公子都會自己親自點上燈,裡點上之後,它們就像是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地方為一通往外面的路徑。
而且公子住的地方內外也點滿了燈與燭火,乍看之下,公子住的地方就好像夜裡的一把火炬,公子不出來的時候,常常自己坐在其中,望著這些燈火。
『公子,為什麼要點這麼多燈呢?』她不解地問道,『這麼多燈反而太亮了,連眼睛都要花了,也容易遭火災呀。』
逝芳只是坐在欄杆上,輕揮羽扇:『妳不覺得這些燈火很美嗎?』朦朧的眼神,燈火在他的眼裡映出了燦爛輝煌的寂寞,那幽黑的眼瞳裡帶著的是真正的疲倦和孤寂,他總是望著整屋、整園、整個寒香館的燈火直到深夜。
『讓它們點著沒關係的,反正我很晚睡。』
『為什麼不睡?』這樣對身體不好。
逝芳只是笑笑:『我是賣夢的人,但是我自己……』他停了一下,像是有點…….有點落寞地繼續說道:『我自己並不想作夢……』
不想作夢?會是「害怕作夢嗎?」
不可能吧?那麼一位氣質優雅,聰明過人,個性外柔內剛、對女性又溫柔體貼的男子,會因為害怕夢境而不想作夢,寧可每天這樣清醒著數燈火也不願作夢?
葉憐搖搖頭,她不相信,很難相信。
『妳不相信?』逝芳瞧見她臉上的疑惑,忍不住輕聲一笑。
『我覺得公子不像是這種人。』因為在她的眼裡,逝芳是個講求實際、不喜歡做無益之事的人,不信牛鬼蛇神和冥冥未知之事的人,實在不像個因為做惡夢就不敢睡覺的人。話說回來,即使是做了什麼「惡事」,恐怕也不會成為公子的「惡夢」吧……
逝芳聞言並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自言自語:『我只是不想知道,我又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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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又是什麼人呢?葉憐心想,她對自己有期待成為什麼人嗎?要是三年前的自己,會想得到根本柔弱無力的自己捲入一場巨大風波,現在無法從這漩渦裡脫身,也離不開這令人眷戀的不夜之城。
她離不開這間美麗的寒香館,因為她已經無處可去了……失去父母兄弟,也失去了未曾謀面的姊姊,面對那個東方璾,她也無法真正的討厭他…….
而且,她離不開那個總是笑得搖動羽扇的男人……
「人間寧有情痴,不與風月共醉……..」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葉憐不懂,難道是因為她太年輕的關係嗎?但是她不小了,她已經快要十七歲了。
「怎麼連妳也跟那男人一起傷春悲秋起來了?這種句子不是妳這黃毛丫頭該念的。」一個慵懶妖媚聲音忽然響起。
葉憐嚇了一跳,才發現一個妖豔美麗的女人一身薄衫,很不優雅地盤腿坐在在池邊石上喝酒,紅潤嘴角不斷有酒液滑下潔白的頸項,薄衫下豐滿胸脯看起來更加撩人。
這個女人年紀大概二十幾歲,個子不算高,卻三圍姣好,漂亮地像一朵大紅牡丹花,笑起來豔媚動人讓男人難以抗拒,是迷人無比的尤物!只是這個女人有著一雙銳利清明的眼睛,儘管她看起來已經喝了不少,但是還是很清醒地坐在池邊朝著葉憐揮手。
寒香館裡的女人很多,就像一個園子裡的花一樣,彼此的美不相上下各有千秋,而這個女人就是寒香館裡外表最妖豔、行為也最放蕩的女人-南方名妓「飛花」,也是寒香館之主最頭痛的一條酒蟲。
「他怎樣?死了嗎?」
「飛花大姊!」
飛花聳聳肩:「妳知道我說話就是這樣的。」一時改不過來嘛!
「他已經好多了,可是還是一副很倦的樣子,剛剛才睡下了呢,別去吵他吧,寒香館的營運兩三天不做倒不了的。」她看了一眼前廳和各院落,低聲問道:「飛花姊姊,這兩天生意如何?沒受影響吧?」
飛花揮揮手,不甚在意地說道:「放心吧,這兩天生意都不錯,房間和前面香房都是滿的,似乎客人是沒受兩天前的騷動影響,還有人問那傢伙怎麼樣,我一律叫人回說沒事死不了,甭擔心啦!」好在逝芳一向不喜歡出現在人前,所以可以輕易搪塞過去。
葉憐不無擔憂地說道:「最近公子晚上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也睡得不是很好。自從兩天前他受傷之後,暗器的毒雖然已經消去,可是聽說還會發燒個兩三天。」
「也難怪,誰想到有人會趁著那時候刺殺你們倆呢?」逝芳和葉憐一身白衣,在黑暗中最為醒目,而逝芳在危急時以身為盾擋掉了所有的暗器,但是自己肩頭卻不慎中了數支飛鏢,她當時在下面表演歌舞,看得真切卻來不及反應,幸好逝芳只是受傷。
『保護……客人……….』只說了這句,逝芳不勝毒性當場昏了過去,傷口也噴出黑血,直把眾女給嚇壞嚇哭了,幸好有貴人相助,無月山莊的揚夫人與烈公子仗義出手,先是幫忙飛花將客人疏散的疏散,然後為公子除鏢去毒,揚夫人更是比揚烈多待了兩個時辰才離去。
但是逝芳才剛醒來就「不安於室」,先是和揚家母子談了好久的話,然後又和來探病的東方泰他們講了好久,這麼費精神結果傷勢又拖延了,這幾天晚上累得昏睡,以飛花的眼光來看只能算是活該。
「別擔心了,那種男人不像是短命鬼,妳要相信姊姊我的眼光。」飛花拍拍她手背,輕鬆說道:「男人我看得多了,妳儘管放心,照我看兩三天後那傢伙又會活蹦亂跳的了。」
「可是…….都是我不好!」回想兩天前夜裡那千鈞一髮,真是令倔強如葉憐也流了一身冷汗,「我…….我只會為公子帶來麻煩……」
「這不是妳的錯,不要放在心上。」飛花媚眼輕眨:「不過我說妹子,妳也別把自己看得太重,公子那種人啊,今天就算是我他也會幫我擋暗器的,他就是那種人,妳也知道的不是嗎?」
館內其實有許多女人都對逝芳有好感,因為逝芳年輕俊美、個性溫吞,看起來隨和惹人喜歡,聰明又有才氣,是女人最喜歡的類型。所以儘管他才二十歲出頭,在其他妓院或寒香館內卻是很受歡迎,很多女人自願和逝芳相好,其中飛花更是其中最積極主動的一個。
但是逝芳只是一句「我對女人沒興趣」打死了這群有才有貌,自恃甚高的美女的進攻,不少名妓都因此受傷不已,還宣稱「總有一天一定要看看那個寒香館的逝芳吃癟的樣子」,儘管如此放話……
葉憐擦擦眼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的也是,明明平常那副不管我們死活的樣子……」其實公子平常對人是很壞的,老愛說些冷冷的話惹人生氣,平常又懶洋洋的什麼事也不做,對於館內女子的示好又是裝聾作啞……..
可是他其實是一個溫柔的人,這幾年來費盡心力振興了寒香館,收容了許多無處可去的女人,又周旋在一些三教九流人物之間以保護寒香館不遭受威脅,他其實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飛花聳聳肩:「是啊,所以不用替他擔心啦,我們到前面去吧,你已經好幾天沒見客人了,去玩玩放寬心吧!」
這時另外一個少女從花徑走過來,身邊跟著一個氣質高貴的中年婦人,只見這婦人手裡抱著一個小包裹,這婦人不但氣質出眾,還看得出來年輕時代必然是一個美女,她的臉上帶著幾絲緊張和關心。
「她今晚又來了呢。」
「是啊,這位夫人對公子真是關心。」葉憐連忙就要迎上去,對方是貴客,又是公子的救命恩人,她可不能失了禮數。
「我今天才真正地打量這個揚夫人,的確是個很美的女人……雖然年紀大了一點,但是如果她掛牌接客,保證大排長龍。」
「姊姊,妳小聲一點,給夫人聽到就不好了!」
飛花只是自顧地打量那個中年美婦,聽說她是無月山莊總管揚清之妻,這種身份地位的女人為什麼每天晚上都會親自來探望逝芳?
「可能是因為大莊主特別交代她的吧?不是聽說東方璾這幾天有貴客,所以不能溜出來嗎?他雖然怪,但是我覺得他不是壞人,可能是他派揚夫人來探望公子的。」
「傻丫頭。」飛花罵了一句,隨手解下衣帶上的小玉壺,仰頭喝了兩口:「壞人會在臉上寫『我很壞,請提防我』嗎?東方璾那傢伙如果每天來探望逝芳,也不代表是真的關心他。」
葉憐嘆了一口氣,「不管怎樣,飛花大姊妳有話待會兒說吧,夫人都要來了。」
「妳好囉唆。」飛花嘟著嘴,站到一邊繼續灌酒去了。
葉憐瞪了她一眼,正待說些什麼,揚夫人已經來到她們面前了。
「兩位姑娘好。」
「見過揚夫人。」葉憐連忙行禮,順手撞了杵在一邊的飛花一下。
幹嘛?飛花瞪了葉憐一眼,這才對揚夫人點點頭。
揚夫人溫聲開口:「逝芳公子今晚應該好多了吧?我能不能看看他?」
「他已經睡了,夫人要不要明天再來呢?」飛花先開口,她是寒香館名妓之一,寒香館裡她算是相當有份量的,所以雖然兩人站在一起,卻是由飛花來答話。
「這…….」揚夫人躊躇了一下,還是開口:「我……我想看他一眼就好,不會擾醒他的。」
「這個嘛…….」飛花欲言又止,舉起酒壺又喝了一口。
「飛花大姊!」葉憐撞了不雅地仰頭灌酒的飛花一下,飛花姊姊是怎麼啦,幹嘛故意要這樣為難人家?看一眼有什麼關係。
飛花咕嚕地灌了口酒,一邊斜眼打量揚夫人。
她不是很信任揚夫人,就算是救命的恩人,似乎也太過勤勞了,有必要對素昧平生的人這麼關心嗎?不過最近公子和無月山莊有些糾纏不清的關係,和東方泰的關係似乎也很危險,不知道前兩天襲擊公子的人和這幾方人馬有什麼關係,既然這樣還是和無月山莊保持友好比較好吧……...靠山總得找大一點的。
「不行嗎?」揚夫人閃著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睛,她雖然已經過了女人最美的年紀,但是那柔和的說話聲音、楚楚動人的眼神,還有那種豪無傷害性的表情……「我只是看他一眼,很快就回去了,絕對不會打擾他的。」
「不、不……」看到揚夫人的表情,葉憐頓時手足無措,揚夫人的表情實在太溫柔動人了,讓她覺得不讓她見公子好像是什麼滔天大罪一樣。「沒這回事,請您、請您不要這樣……」她轉頭向飛花低嘶:「飛花!」
「既然這樣…………」飛花卻是慢條斯理,又喝了好幾口酒,不雅地擦擦嘴角酒沫,這才慢吞吞說道說道:「既然如此,您就去見他吧,只是千萬別擾醒公子,他已經睡下了。。」
揚夫人聞言點點頭,就隨著葉憐進去了,飛花將酒壺舉向唇邊目送她們離去。
「大姊,妳別喝太多了。」帶揚夫人進來的女子低聲說道。大姊這酗酒的毛病怎麼都不改?
「還真是像啊…….」只是逝芳更深沈,更難以捉摸……….
「什麼?」
「沒什麼,我們去前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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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了多久。」
「快半個時辰了,這幾天他睡得很多……幸好今天終於燒退了。」
「不要緊的,燒退之後兩三天他就會好了,剩下只是皮肉傷而已,公子還年輕,不會留下什麼病根子。」
「這我就放心了。」
「小公子呢?」
「您說魁少爺嗎?他在我的房裡,您想見他嗎?」
「會不會太打擾了?」
「不會的,小少爺他也很喜歡您呢,除了逝芳公子,妾身很少看到小少爺會親近人的,您去看他他會很歡喜。」
「那就打擾了。」
「那我們出去吧,讓公子繼續睡。」
耳聞到柔和女音在近處響起,但是他就是不願張開眼睛。
他覺得自己正不斷地向下墜落………有許多溫暖的手執拗地拉著他,陷入了夢谷之中,將他不斷地拉進了夢裡,拉進了他不願也不敢去碰觸的記憶深處……
夢裡不知身是客………..
他現在沈進的,是誰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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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