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身體很美麗,脫到一半的單薄衣服下有著白晰而健康的肌膚,衣衫滑下肩膀後露出單薄的胸膛、纖細的手臂以及光裸修長的雙腿,即使因為被男人壓坐在身上而揚起怒氣,那張如白玉雕就、陶瓷燒出的精緻臉孔還是冷靜如昔。
除了眼裡的殺氣。
逝芳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身上的男人,沒有一個男人遇到這種事情不生氣,不生氣就不是男人,他是真的生氣了,也動了殺氣。
可是逝芳沒有馬上發作出來,端看東方璾想幹什麼,他想東方璾也大概不耐煩了,像東方璾這種人是不習慣被人玩弄或者耍著有趣的,雖然他覺得耍東方璾很好玩。這樣很好,凡事總該做一個結束,他已經厭煩這種曖昧不清的關係了,思念又懷疑,懷疑而憎恨,恨中又帶著一種不知何謂的情感,絆得他累了,夢裡夢醒都累了。
「你不掙扎?」
「我不會自取其辱。」武功不如是事實。
「你有過男人嗎?」
沒有回答,明亮的紗帳中,逝芳伸出一隻手壓下東方璾的頭顱,在他耳邊誘惑般低語:「要不要試試看?」
東方璾笑笑,一隻手撫上少年的腿,在沙沙的衣服摩擦聲後,他勁瘦的腰肢已經進駐少年雙腿間,一邊輕佻地說道:「好光滑的肌膚呀……」他低頭吻上少年的頸項,逝芳身上帶著冷意的甜香撲進他鼻中。
唇停留在頸項間,留下淡淡的粉色吻痕,冷冷的,唇邊滑下沁涼的水珠。
噗通!噗通!噗通---------------
『看,好漂亮的身體啊------------』
『這傢伙真的是男人嗎?把他衣服全剝光看看!』
這----------是什麼?這記憶,埋藏在最不願記起,最深最深的夢裡,卻被輕易挖起-----------不要!
淫邪的笑語陡然在逝芳耳邊夢魘般響起,來不及也無法思考這記憶的存在為何,逝芳睜大了眼睛,渾身開始輕輕顫抖,嘴唇和臉頰更從剛剛的血氣上湧轉為面無人色。
不,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段記憶……
原本刻意引誘的手指也開始抓住東方璾的髮絲,深深埋進柔潤髮間裡,呼吸變得急促,伏在他身上的東方璾卻好像沒有察覺到他的反應。
更也許,將逝芳的反應當作是迎合,但是逝芳卻無法克制自己,也無法克制自己從心理湧起的那種厭惡感和…….恐懼!那種突如其來令他反胃的恐懼,像是身體裡被塞進了一桶冰雪一樣,乾冷而沈重的感覺令逝芳胸口一陣喘不過氣來,他沙啞地喊道:「住……手………..」
「為什麼?」東方璾聽若未聞,只是緊摟著逝芳,頭埋在逝芳胸口,「這麼漂亮的肌膚,這麼可愛的反應,叫人怎麼停得下來呢?」東方璾像一頭發情的雄獸一樣,貪婪地汲取著逝芳身上的香氣,整個人失去了平常的戒備和緊張,陷入一種難以抑制的情慾勃發。
低笑的氣息不斷噴在他光滑的胸口上,簡直要叫逝芳整個人崩潰了,東方璾的軀體,東方璾的氣息,東方璾的擁抱……這一竊得一切都提醒了逝芳一件事,就是東方璾是一個「男人」!從那種純陽剛的氣息與動作,恣意的撫摸和低喘的聲音,已經將逝芳逼到一個臨界點!
手不自覺地伸向被縟間,緊緊抓住。
這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是對他而言已經是萬不得已的選擇了,逝芳在厭惡和恐懼的交替衝擊中,已經失去了詳加思考這種舉動妥當與否的問題了,東方璾,是你逼我!是你逼我的!
始終沒有抱住東方璾的手臂一翻,羽扇揮轉,空中寒光一現!
****************
「叔父!叔父!」繞了大半個山莊,還是沒見到自己要找的人,這山莊未免也大得嚇人了,找人不算,從前面走到後面內院深處,再從後面走到最外圍的廳堂,竟然就花了一個多時辰,羅妲兒實在走得腳酸腿疼,不愧是東方第一山莊,一百多年打出的基業總算讓她「親身」經驗到了。
「呼!」整個人回到客院後,羅妲兒跌坐在涼亭裡,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這山莊大得嚇人,難怪到處都有讓人坐下來休息的涼亭。
東方家的涼亭除了一般涼亭之外,還有就是一種如水閣香榭一般整齊舒適的小房間,這種香榭和一般的涼亭不同,不但有普通房間大小不說,而且涼亭的四面都有打著薄紗和細竹的雙層簾幕,內側亭緣的石椅比一般的寬不說,上面還鋪了被縟,涼亭裡隨時飄著淡淡的香氣,微風飄入帶來濕濕的涼風,據說夏夜裡在涼亭過夜是非常舒服的。
「姊姊,妳累了吧?」
羅妲兒點點頭,嘆氣道:「叔父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說不定我一個沒看緊,他又溜下山去了吧?」叔父他一向自在任性慣了,被人像三歲奶娃一樣看管當然會受不了,這半個月來就時常搬演這套我躲你抓的劇碼,要是在自家還沒什麼,偏在無月山莊,東方家的人怕不暗笑在心裡笑死了?
「母親也真是的,好端端為什麼叫我們非把叔父帶回去不可?」叔父一向是在南方生活,而且遊蕩的地方不出幾個,長雲夫人若真要找聽月早就找著了,何必要長雲姊妹千里迢迢來東方找人?
再說母親一向和叔父不合,自松兒死後更是不相往來,數年來兩人之間都是彼此不聞不問不管對方死活的態度,依羅妲兒對長雲夫人的瞭解,更是怎麼也想不出母親執意要她們姊妹看著他的原因。
「母親做事一向有她的道理的,她不也說過叔父不是我們想像中那麼單純嗎?」羅娣兒溫聲說道,卻看羅妲兒眉頭皺得更緊。
卻聽羅妲兒落寞地低聲說到:「但是揚方都已經過世那麼久了啊……連這裡都已經沒有了他的氣息………」輕輕嘆息一聲,羅妲兒一下子放鬆了臉部的表情,初次露出女兒家的嬌態。
「姊姊,妳……….妳難道還……」
「他嗎?嗯,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他,儘管他已經死了……」
羅妲兒並不是最頂尖的美女,不管是大陸哪一方的人,對容貌的品味,還是以一張精緻美麗的臉孔為最,單以容貌身材來看,她太高大健美,沒有像羅娣兒一樣明亮的髮色,也沒有已故妹妹羅松兒的豔光照人,但是舉手投足間那種與其母酷似的神情卻如出一轍,那種驕傲如王女般的氣質和剛烈個性,使得西方男人對她是又怕又愛,紛紛卻步不前,所以芳齡已經二十三歲了還沒嫁出去,又有人戲稱她是「長雲老女」。
「我一直以為姊姊會喜歡的是東方璾…….」
褐色的眼瞳看了一眼妹妹,羅妲兒只是垂下眼瞼,「很多人都這樣覺得吧?」
「希望有一個人來支撐自己,疼愛自己,難道對『我們』是一種奢望嗎?」她忽然這樣自問道。
很多人都是這樣認為的,這個自視甚高、驕傲如鳳凰一樣的女人,誰都會以為五年前那場風波裡,她芳心所繫的人是英俊挺拔充滿王者氣魄的東方璾,所以往後的日子才對任何男人都不屑一顧。
但是對羅妲兒而言,她最珍貴的記憶,是那年春天雪融時,與懷裡窩著一頭小狐狸的揚方邂逅的片段。
那摸著幼狐的細長手指看似文弱無力,握住東方璾的手時卻看起來十足可信,「東方璾是個幸運的男人」,這句話是母親說的,她是看到揚方望著東方璾的眼神時,才由衷相信的。
「幸運的男人」,指的是東方璾。
但是,帶給東方璾幸運的人,自己卻不一定是快樂的,否則那抱著小狐狸的手就不會那麼緊了,不會想忍耐些什麼,不會想抓住什麼,不會想壓抑住什麼。
她卻由衷羨慕那懷裡的小狐,就算是做一個替代品,看起來也是那麼幸福,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說,如果她能得到揚方的心,不僅可以讓她得到幸福,揚方也從他自己的泥沼裡掙脫出來。
可是她卻膽怯地什麼都不敢做,他會喜歡她嗎?他那麼完美,喜歡一個和他一樣高大,比男人還像男人,什麼女紅都不會、脾氣不好又愛說話夾槍帶棒的女人嗎?
『姊姊妳喜歡那個人嗎?』
『啊,嗯…….』
『這樣啊…….』松兒眨眨眼睛,視線放向東方璾他們三人上:『可是那個人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不要緊,我會幫姊姊的!』
言猶在耳,松兒長眠在長雲山莊的墓地理,也已經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優柔寡斷,也許松兒就不會犯下那麼大的錯,甚至必須用自己的性命去彌補吧?」
「怎麼這樣說?姊姊妳又在責怪自己了!母親都說不是妳的錯了啊。」羅娣兒拼命安慰羅妲兒,但是羅妲兒的臉色並沒有因此而舒坦。「每一個人都要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母親是這麼說的,姊姊妳沒必要全部擔負起來啊。」
「真的只要自己為自己擔負責任,別人就不會痛苦與難過了嗎?」不管松兒做了什麼,不管松兒所做所為是否不可原諒,世事絕對不是一個人以死謝罪或了結一切就可以撫平傷痛的,有時候明明知道是親愛的人不對,但是因為深愛著他們所以連那痛苦也一起分擔起來,那才是牽絆之所以可貴的原因。
『大小姐,我也只是一個平凡人,人心是偏的……』離開前,揚方這樣對她說。『人都只會想到為自己而已……….』
『沒錯。』羅妲兒只是壓抑著心裡的痛苦,沈聲說道:『所以我的怨恨你也該能了解的,你走吧。』人心不但是偏的,而且還是無法用外力掌握的,至少揚方就不行。
『抱歉………』揚方輕聲嘆了一口氣,轉身飄然離去,就那樣走出她的視線,走出她的世界,再也沒有回頭。
羅妲兒目送著他的背影,遠遠地直到成為一個小點時,她才難忍心痛地痛哭失聲,那麼溫柔又自私的人一開始就不屬於她的,往後怕是不會再碰上第二個吧?短暫又苦澀的淡淡情感,就這樣嘎然而止,既沒有開始,也就不會結束,只可惜了松兒,那麼年輕又珍貴的命……
『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孩子……..』那時候,聽月叔父來了,雖然他還是一臉笑嘻嘻的樣子,伸出去撫摸松兒的手指在顫抖,撫摸松兒蒼白臉頰的手指幾乎要和她臉色化為一體,可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祭奠過後就離開了。
當時母親便凝起了眉頭:『事情不會那樣就了結的……』
當年母親還是妾室身份時,就和聽月感情並不好,父親雖然有數名妻妾,但是據說最愛的是母親,只遺憾母親不能生育所以遲遲無法扶正,所以長雲三姊妹都是其他女人生的。
後來母親扶正後,據說聽月叔父便離家出走獨自一人到南方生活,但是聽月非常疼愛她們三姊妹,尤其是前任正室生的松兒,以前羅妲兒總想松兒是父親正室所出,而傳說這早夭的正室夫人曾和叔父有過一段情,但是母親從來不說前任正室的任何是非什麼,她也就沒過問。
『你叔父流的是最濃的西方之血,那種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強烈個性,絕對不會因為年紀增長而更改,也不會為任何人更改自己的意志,只有用溫情才有稍微打動他的可能,儘管只有不到一成的機率也好,在他再次闖出麻煩前將他帶回來。』
羅妲兒很清楚自己叔父的個性,他是那種哪裡有麻煩就往反方向閃的人,相對的,當他決定惹麻煩時,也絕對會攪得人雞犬不寧。所以「再次闖出麻煩」對她而言簡直匪夷所思,那個總是小心翼翼保護自己、隱藏自己的叔父,會做出什麼惹火上身的事情嗎?
「姊姊,姊姊!」羅娣兒試探地叫了沈思的姊姊。
「對不起,我剛剛………怎麼了嗎?」
羅娣兒一臉欲言又止:「我聽說……聽說叔父他最近很迷一個人,說不定叔父就是溜去找他了。」
「誰?」
「寒香館的主人。」
「真巧,聽說東方璾今天也去了寒香館……….」寒香館?寒香館的逝芳?
「娣兒,往寒香館怎麼去?」
***************
「真險,差點就死在床上了。」東方璾吹了聲口哨,他將逝芳壓得實實動彈不得,但是抬起頭的他眼神清明,絲毫不見慾念。
也就是說,剛剛在作戲。
但是剛剛真的是千鈞一髮。
逝芳單手高舉,優雅地持著一把羽扇,但是他的手腕被東方璾及時抓住,否則羽扇扇柄尾端伸出來的那根吋長尖刺真的插進東方璾脖子,保證不死也癱瘓。
東方璾佔了優勢,好整以暇地笑道:「我的本事真那麼差,讓你惱得要殺我?」
逝芳躺在他身下,胸膛起伏忽然轉為病態的喘氣,他終於按捺不住地尖叫出聲:「放、放開我!」話沒說完他就拼命掙扎舞動手腳,對東方璾毫不留情地拳打腳踢起來。
「好痛!」東方璾一時沒提防,挨了幾拳幾腳後連忙鬆開逝芳,逝芳抓著胸口竭力舒緩那種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的痛苦和雷擊般的腦袋刺痛,他現在已經無心去管東方璾想幹嘛,只是全心全意咬牙忍受那種身心難以承受的痛楚。
是心病,他的心病又發了。
痛,好痛-------------好幾次,他從夢裡醒來,痛得暈過去,這次卻是醒著被人挖到最疼的地方,他只覺全身發冷,呼吸一窒-------
一隻手撫上逝芳背部,緩緩地為他過氣,上下移動的溫熱大掌和剛剛的惡意撫摸試探截然不同,耳邊響起東方璾低沈溫和的聲音:「沒關係的,慢慢呼吸,會好一點…….不要壓抑自己,會痛要叫出來,把自己縮成一團只會讓自己更不舒服而已……………」
說也奇怪,只是這幾句話,逝芳竟然覺得那股錐心刺痛緩緩減輕了,東方璾似乎很擅長如何安撫情緒不穩的人,他只是耐心地低聲誘哄逝芳,一邊為他注入少許功力,使得暖流走遍全身,身體也慢慢地不冷了。
逝芳被他移動到床鋪中央,蓋上被子,閉著眼睛時,東方璾手指撥開他額頭前的髮絲讓他全身僵硬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是東方璾幫自己度過這次病發,但是這種太過親暱的動作,他不習慣。
這樣,好像他們很熟似的,但是他們老實說起來,今次也不過是第二次說話呢………
「揚方………」東方璾低低喚了一聲……
逝芳倏地睜開眼睛。
「你叫錯人了。」擁被坐起,一反剛剛的柔順,逝芳冷冷地瞪著東方璾。
東方璾卻抬起他下巴,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真是我叫錯了嗎?」
--
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