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搞錯,這裡簡直和鬼屋沒兩個,竟然有這麼多院落………」繞來繞去,還是在原地打轉。
雨滴滴落在羅妲兒額頭上時,這個高大的西疆美女第一次詛咒起東方這陰鬱多雨的鬼天氣。
*************
砰!
「憐妹,這些衣服我們喜歡的都可以拿走嗎?」
葉憐正在把一條精緻的邊縫上衣襬,聞言抬起頭,看七八個年歲較大、聲名也較高的大歌伎圍繞在床上像山一樣高的衣物,正蓄勢待發準備多揀幾件衣服,她微笑地點點頭:「嗯,那都是我做著玩得,我自己根本穿不完,姊姊們喜歡都拿去吧,不合身的再給我修改。」
「哇,我最喜歡這個時候了。」
「是啊,憐妹的手真巧,像我們連拿針都會扎到自己的手。」欣羨地看著飛快地動著針的葉憐,她們這些歌伎個個精通琴棋書畫詩酒花,至少也是別有專精,但是對女紅都是一竅不通,說實在的,才入行三年多的葉憐雖然對這些才藝都勉強能玩上兩手,但是比起她們是差的遠了,可她針線活的手藝和對衣著的品味卻是整個寒香館皆受其慧。
像這樣每隔一兩個月,葉憐就會拿出好多親手縫製的衣服分給她們,毫不吝惜地說反正她隨時會再做拿走無所謂,這對歌伎們可是大好的事情,畢竟做這一行才藝要夠,衣著上少得爭奇鬥豔的時候,葉憐親手縫製的衣服帶有一種特殊的的素雅品味,即使是便宜的料子也能裁製成富貴人家才能穿的衣服樣式,穿上衣服的歌伎們也覺得自己就是和家歌伎不一樣,自然是喜歡得很。
那一聲驚天動地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內院響起時,著實將葉憐嚇了一跳,拿在手上的針險些跌下去。
一個歌伎走到她身邊,羨慕地看著她的手:「你那雙手到底是什麼做的,竟然可以這麼厲害?」
葉憐只是笑著說:「每個人都有專精嘛!像我就很笨,練一首曲子練了兩個月還是會出錯,我唯一能見人的也只有這個了。」她會的也只有這個了,這種事情沒有什麼困難的,當一個人打小三百六十五天就是學習著不間斷從一塊布到一套衣裙的工作,十幾年做下來即使閉著眼睛都可以縫完這條繡邊。
「這樣可真省錢,對了對了,雖然妳說妳只收布料錢,但是我還是再另外付你手工費吧!」一個歌伎笑著把一隻遍體通紅的珊瑚髮簪插到葉憐頭上。「這東西插妳頭上真好看,別退喔!」
葉憐困窘地說道:「我說不用了………」
幾個歌伎笑得彎腰,也紛紛把身上值錢的首飾拔下來給了葉憐:「這樣不行喔,姊姊的好意要接受,再說這些東西妳用得上的。我們先走囉。」
當她們心滿意足地要出門時,先出門的一個低呼一聲:「唉呀,下雨了!」
另一個則是輕聲說道:「妳們看,那不是………」
是東方璾。
這時候葉憐才發現為什麼天這麼都不亮的原因,天下雨了,那種灰
濛濛濕漉漉的感覺從窗邊噴進來時,她連忙同手上的衣物往房內移了一兩尺。
當她舉目從窗外望出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像得了失心瘋一樣站在庭院裡任雨淋,因為下雨所以沒人在外面走到,東方璾就這樣一人枯立在雨中,好像與身邊一切再無相關似的,以葉憐的角度只能看到那頭烏黑的長髮緊緊貼在寬廣的背後。
雨,打在東方璾的臉上時,宛如有什麼東西打到了鏡子裡的影像,看似打到了其實完全沒感覺,不會痛也不會有感覺,這不是因為人沒有感覺,只是被打到的東西很像是人,但是畢竟不是人。
那一瞬間的東方璾,真的很不像人,葉憐不會形容,那種表情很難形容,就好像知道完全絕望後反而如釋重負的表情。
那麼,剛剛的聲音是他從公子房裡出來,重重地摔上門的原因了?
當葉憐這樣想時,東方璾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的消失在寒香館。
他走了。
「發生了什麼事?」
「不會是鬧翻了吧?」
「有可能,公子要惹人火冒三丈太容易了。」
當討論遠去時,葉憐將未完工的衣物往籃裡一放,她看東方璾那樣,不知道公子和他發生什麼衝突了?公子不知道有沒有危險?
當她離開窗前時,忽然看到一道影子竄出寒香館,那影子和她視線交接時,是一雙銳利的眼睛,很像是偶爾會出現在東方璾身邊的保鏢,沈默確實地守在一旁,比東方璾還高大威武,卻沈靜地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男人。那個人……剛剛沒有一起走嗎?
葉憐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望窗外,不提防外面有人走進來,兩人撞個滿懷,,葉憐沒事但是沒比她矮多少的小侍婢竟然被撞得仰天摔倒,頓時一陣溫熱潑上葉憐胸口。
侍婢一看葉憐被蓮子粥潑個正著,嚇得一骨碌站起來疊聲問道:「唉呀!小姐你要不要緊?趕快把衣服脫掉,然後我用冷水幫您敷著……..」說完情急還想用袖子先擦掉衣服上的污漬。
葉憐慌忙躲開,神色不安地捉著衣領笑道:「不用麻煩了,我、我找個地方自己用冷水沖一下就沒事……妳先將地上的東西收拾乾淨吧!」說完連傘都來不及撐,一溜煙地便跑掉。
「咦?做什麼鬼趕似的………」侍婢呆然道,不用不好意思啊!
***********
轟隆!轟隆!
逝芳坐在床上,呆呆地不動。
一邊飛花將鏡子遞到他面前,半帶嘲諷地說道:「你做事就是把所有人都嚇死就是了,鬧夠了還讓人家甩門就走,對方可是東方璾,我是要讚美你有膽量,還是趁早替你挖墳墓好呢?」
逝芳注視著銅鏡裡面的臉孔,久久只是泛起一絲微笑:「不用擔心,那個男人氣歸氣,現在我們是同一條船上了,只是在同一條船上而已………」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有過什麼協議,可是萬一他把你推下去呢?」
逝芳將視線移開,望著自己的手掌心:「暫時不會。」
「暫時是多久?」
「到我和他的怒氣都平息之前。」
飛花扶著額頭重重嘆一口氣:「算了,我現在無法和你溝通,你先告訴我你下一步要做什麼好了。」
「……………」沒有回答。
「逝芳?」
「逝芳?」
「逝芳!」
逝芳猛然抬起頭來,那彷彿就要哭出來的表情讓飛花頓時一頓。
逝芳只是望著自己在發抖的手掌心,那熱辣的手掌心愈發顫斗起來,最後他低聲說:「我明天……….明天再告訴妳吧。對不起,我現在沒有這個心情……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連串聲音微弱地道著歉,最後那聲音竟然有些哽咽起來。
飛花數不清今天到底嘆了幾口氣,「隨便你。」說完她就出去了。
逝芳坐在床沿,一會兒終於將自己的身體靠到床柱邊,木然地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雨聲。
那個男人,是不是也聽得見這雨聲呢?
***************
沒有人知道東方璾什麼時候回來的。
等大家發覺時,他只是全身濕漉漉地坐在平常坐著的地方,神色漠然地拄著手肘傾聽亭外的雨落在湖裡的聲音。
『幻影……..那是幻影……...』那時候,東方璾反覆說著,彷彿為了說服自己。『連你也被那幻影騙了嗎?』
*********
他們吵了一架,驚天動地的一架,所謂驚天動地的吵架,就算是耳語呢喃,只要能讓對方感覺痛不欲生,只要讓對方覺得聽的時候像是被刀剮過一樣,還有比驚天動地更好形容呢?
東方璾將嘴裡的血水隨便地往旁邊一吐,堅定地看著逝芳:「再問你一次,你是誰?」
「逝芳。」
一隻手扣住逝芳喉嚨:「說謊,你明明是揚方!你是揚方!」
只覺得心臟跳動得快要爆裂,逝芳站起身,用力將東方璾的手揮開將,朝著他失態地大吼大叫:「揚方揚方的,不要再叫了,叫得煩死人了!要跟你說幾次你才懂啊!那個傻瓜早死了,你看到他的骨頭了不是嗎?」
「我相信你是他!」東方璾也爆發了。「你是揚方!」
「神經病,你瘋了!你有什麼證據?」逝芳咒罵道:「要發瘋自己去發瘋,別把我跟你一樣搞成瘋子!揚方揚方的,他那麼好為什麼當初會早死?告訴你,他是遭報應死的,現在骨頭都成灰了!只有你瘋了才相信我是那個短命鬼!」
「瘋不瘋由你說,你敢不敢同我回家見清叔和大娘?你知不知道大娘她這段日子都在照顧你?」
逝芳窒了一窒。
東方璾一把扣住他手腕,一雙通紅血眼凝視著逝芳,唯恐錯過逝芳臉色任何一絲表情,進一步逼問:「你不敢?」
「你煩不煩!」逝芳下意識地衝出口:「要我說幾遍你逝芳他早就死得乾乾淨淨跟你沒關係了!不要………不要再拿那個死人來跟我比!我就是我!和你沒有關係也和揚方毫無關連!聽清楚了---------」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你那麼想念那個死人的話,就自己去死吧!死了就可以見到他!」
這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木樁打進東方璾的心裡,每一個自從逝芳那紅潤嘴唇裡發出來時,每一瞬間逝芳憎恨東方璾到恨不得東方璾去死的神情,都殘酷地送進他的眼裡和耳中。
毫無遺露。
那是幻影,果然是幻影,畢竟是幻影--------那眼神,是幻影……….嗎?
東方璾頹然鬆開逝芳的手。
逝芳抓著手腕,神色警戒地看著幾步外忽然沈默下來的東方璾,東方璾沈靜到過份淡漠的神情地叫他害怕,他不是沒想過講那句話的代價,但東方璾的反應卻比他暴怒地吼著要掐死自己更可怕。
哈!一聲輕笑逸出東方璾揚起的嘴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從細微到響亮,從斷斷續續到笑得喘不過氣來,東方璾就這樣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抱著肚子直不起腰來,笑得連眼淚都掉出來,連頭髮凌亂地披散在他臉上都沒空去撥開,東方璾真的瘋了!
逝芳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害怕的心境,他連動都不能動,看著東方璾從頭校到尾,最後安靜下來時,拂開他的頭髮,眼神清明,瞳色烏黑,完全不像剛剛那個笑得發瘋的男子,而是高高在上心高器傲的無月莊主東方璾。
「呵呵……….沒錯,你不是他,他已經死了。」東方璾笑笑,眼神清明地重複一次,「揚方已經死了,這真是太好了,死了也好,省了我煩心。」
太……..好?「什麼意思?」
東方璾往他走去,當走到他身側時,他停下腳步,對逝芳露出那種天真無邪近乎殘忍:「死了也好,為了感謝你這麼有誠意地打醒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他低聲在逝芳耳邊,如吹氣般呢喃:「我一生中最恨的人,就是揚方。」
雷聲轟隆在逝芳耳邊響起,他困難地想移動臉龐,但是只能用眼角餘光看到東方璾的笑臉,像小孩子一樣。
「你知道為什麼我說我恨他嗎?」東方璾一笑,自顧自地說下去:「每個人都說他對我很好,每個人都說揚方是好人,每個人都說揚方是為了彌補我才對我全心全意對我好的。他真的對我很好,對我言聽計從,如果我說我要天上的星星,我想他也會摘給我,因為他害死我的父母嘛!用一輩子回報我也是應該的。」
不、不是的……逝芳想張嘴反駁,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來。
東方璾繼續說下去。「揚方從小就很懂事,很明事理,所以我就要比他更懂事,不管那個人遇到什麼痛苦,遭遇到什麼事情,他從來不叫痛不叫苦,永遠是那麼驕傲地用睥睨眼神看著對方。那個人如果不是因為注定一輩子活在我的陰影下,他想作皇帝都不是不可能,可惜因為他必須永遠活在我的陰影下,做我的奴才,用一輩子償還我。」
所以從小東方璾就不斷地提醒自己,要比揚方更懂事,比他更能忍耐痛苦,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端起東方霸主的身份和氣勢,即使受傷痛苦得叫不出來,也要永遠驕傲地看著腳下一切,因為他是東方璾,即使最後只剩下最後一個人都不能失了東方家的身份!他不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他是連揚方那樣的男人也必須服膺旗下的人!
「說什麼不恨他,不怪他----------那只是好聽話,就算只是用想的,我也想過好幾千萬次,叫他去死!」
逝芳的臉變白了。
東方璾看著開始發著抖的逝芳,殘酷地一句句說下去:「你知道嗎?如果揚方還活著,我一定會殺了他,人痛了就要哭就要叫,何必忍耐讓自己和別人也痛苦?笑得比哭還慘,那幹嘛不哭呢?」他抓住逝芳的肩膀,神情冷靜地近乎瘋狂:「就算一次也好,如果能在他活著時候看他哭著叫痛,痛得死去活來連眼淚都掉不出來就好了,讓他也嘗嘗那種連心都在淌血的感覺。」
「住、口…..住口……….不要再說了………..」
東方璾不停:「為什麼我那時候沒有叫他去死呢?葉玥死的時候我明明很想叫他去死的……他死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竟然鬆了一口氣…….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逝芳終於崩潰了,這就是你的真心話,東方璾這就是你的真心話!
他咆哮吼出:「我說住口!」
啪!
東方璾第二次被人這樣甩巴掌,但是這次只是慢慢偏過來,還是笑著,緩緩地說道:「生什麼氣呢?『你又不是揚方』。。生什麼氣呢?」那種輕柔的語調,虛偽地叫逝芳一陣噁心。
「出去…………你出去!你給我滾出去!不要再來了。」
東方璾冷笑一聲:「不用你說,我也不會再來了。」舉步離去前,他背對著跌坐在地上的逝芳,不帶感情地說道:「不過你最好記住,我不會放過與我作對的人,相信聰明的你知道腳踏兩條船是絕對會摔進水裡的,當然………你也決定要上哪條船了吧?」
「出去。」
即使在這時候,你還是這麼的冷靜啊?東方璾竭力要讓自己冷靜地關上門,但是手指頭硬是不聽話,使門重重地發出巨大聲響。
外面正淅瀝瀝地下著雨,屋簷下東方璾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這種鬼天氣連無月山莊都望不見了………
夢,是不是該醒了………他踏入雨中,能不能有一種東西,抹刷掉不該有的夢,不該有的希冀和渴望,如同這場雨冷到他心裡………
一道人影鬼魅般從雨中冒出,四騎之一的飛輕站在他面前,一臉不贊同地看著東方璾。
東方璾只是綻開了一抹微笑,那俊美的五官配上燦爛的笑臉,即使在雨中也絲毫沒有狼狽的感覺,他溫聲開口,淡淡地嘲諷道:「怎麼?連你也在怪我?也難怪,你是他撿回來的,對他的依戀是其他人的好幾倍……」
「醒醒吧,你和我看到的,都是幻影………是一個我無論說什麼,他都無動於衷的幻影………都是幻影……嗎?」
越過飛輕時,東方璾離開時只是這樣輕聲說。
************
葉憐庭院深處被柴房隱蔽的一個可以同時容納幾個人跳進去的小水池,這是一個特別挖通連接到不遠處河流的水池,底下全用青石砌成偽裝成小水塘,四周還有各式各樣的樹木植物擋住他人視線,這是她專用的浴池。
她脫下全身衣物後一腳踏入水塘,頓時冷得打了個哆嗦,沒辦法,胸口已經有點泛紅了,深呼吸一口氣他整個人沈進水裡。
一雙眼睛對上葉憐的。
嘩啦一聲,潛進池裡的兩個人同時站起來,對方完美成熟的女性裸體還沒來得及讓葉憐頭暈眼花,葉憐整個人已經驚呆了,對方也以錯愕又茫然的眼神望著他,兩人同時指著光溜溜的對方。
「大、大小姐?」天哪!怎麼會是羅妲兒?
羅妲兒錯愕地望著眼前這個美少女--------應該說是美少年,這張臉、這張臉她一輩子都不會認錯的。
「阿剛?葉剛?你真的是葉剛!葉憐的雙胞胎弟弟!」怎麼會?不可能,不可能……難道當年葉家被不明人物滅門時,跟父母一起死去的其實不是葉剛,那具焦黑的屍體其實是葉憐?
「你怎麼會在這裡?」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
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