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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間,每個人有他的走路方式,或如履薄冰,或洋手闊步,當然也有人如蜻蜓點水。 在這世間,總不免相遇與別離。 相遇的時候金風玉露,分別的時候折柳相別,其間和數十年比起來不過一瞬間,為什麼對一個人來說,可以抵上庸庸碌碌的一輩子?遇過的人多如繁星,為什麼總有人的光芒可以照亮不眠的夜? 是否因為和這滾滾紅塵比起來,他像山間的落花,落在肩膀的細雨,又像是插進胸口的一把劍,記憶可以那麼輕柔也可以那麼沈重,教你刻骨銘心的難忘也不願將記憶拋棄遺忘,如著魔一樣將那個人印在腦中想在心裡,怎樣也無法遺忘,無法輕易放過? 沒有把握能夠看著他揮手相送,折柳相別,笑著說再見。 假如還有一次機會,也許一切都還來得及,或者用一切來交換,也許一輩子就這麼一次痴狂與執著,那時候,你是否會問他: 「願不願意跟我走?」 不管是誰,一輩子若有一次機會,若有一個人,向你問著這句話,或你問了他這句話,該如何去回答? ************* 深夜裡,東方璾睜開了眼睛。 他聽了細微的雨聲,這是數不清第幾個雨夜了,山裡雨下得很頻繁,唏唏嗩嗩的聲音敲在樹幹上、花朵上、石頭上,投進水中化入湖裡,聲音都不一樣。 滴進心裡時,泛起一陣陣無聲的漣漪。 當人心開始變動的時,誰也看不到這世間將往哪裡去,又會怎麼變,但天還是會下雨,一年還是會有四季,春水纏綿夏夜蟬鳴秋花零落冬雪紛飛,十數年來無數日子立在河岸邊,看遍大江南北的船隻,從東方的序日到西方的夕陽,再從夕陽的國度回來的東方璾東方璾比誰都瞭解東方家賴以維生的大河千年如一日的流動規律。 也許會有滄海桑田的一天,但是東方璾沒把握自己能活到那時候。 既然能活的時間那麼短,東方璾問自己,他到底想要什麼? ************** 快天亮了,趁著這夜裡最昏暗的時候,逝芳混在腳步癲狂的人群中打算回寒香館去。 走在道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踏足在夢中,不是因為身邊的每一個人醉酒裝瘋的醜態讓自己有此感覺,而是自己同他們在這條路行走,看似是醒的那一個,其實一樣在不醒的夢裡,路始終走得漂浮不定。 腳踩在路上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當身邊的人只是迷茫地隨便有人來陪伴的時候,他環顧四周找不到和自己一樣尋找對方的人,只屬於彼此的那個人,每一個人閉著眼睛蒙著耳朵四處亂走,企圖找到出口。 兩個月前,東方璾就這樣離開了他,那個該揍一頓的傢伙………逝芳想起來還是滿腹怨氣,憑什麼東方璾可以一臉了不起在自己面前說那些話,然後一走了之然後不用負任何責任? 憑什麼他可以這樣瀟灑離開?就因為他不是揚方? 誰要做揚方,做一個永遠活在對方陰影下的人?誰要一輩子為人作嫁,最後讓生命都賠上?即使虧欠過多少,當揚方死的時候就該還清,即使知道自己是由他的魂魄醒過來的,但是揚方的記憶和愛戀卻沒有隨之一起轉生,因為過往的都是模模糊糊的像從水裡看著世間,只有東方璾格外清晰,清晰地刺痛了心。 他或許在過去的那一段日子,都是透過東方璾看這個世間的吧? 他或許,是心甘情願活在那一片陰影裡也說不定。 那為什麼此生還是要與他相遇?為什麼還是不由自主地來到這裡?為什麼當他再次離去的時候,心會痛呢?為什麼當東方璾說「你又不是揚方」時,心中有一種又苦又甜的感覺。 東方璾,你說「我不是揚方」,那「揚方」在你心裡,又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想著想著,腳下被樹根絆著了一下,他抬起頭,原來是一棵老樹,每天從後門溜出來時總會經過的,想不到今天居然會失神到絆了一跤差點摔倒。 罷了,逝芳在樹邊躺下來,很難得的他想看看日出,斜躺在那顆樹下靜靜等著日出,晚些再回去吧, 當第一道日出的時候,遠處山上染上濃碧色的亭台樓閣第一時間裡跳進他的眼簾,黃金與翠碧交錯的光芒閃耀在宛若玉石雕出的無月山莊,那種半帶不真實的壯麗與宏偉每每叫人忘了呼吸,只有遠離它的人才能欣賞它的美麗,當然只有觸碰不到它的人才會渴望它。 逝芳忽然有點瞭解了,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渴望進入那光芒中,為什麼東方泰處心積慮地想要霸佔那光芒,它代表東方一切的權勢、榮耀與富貴,甚至連日出的光芒都可以相輝映。 溫暖的光開始驅散黑夜的薄霧和微涼,些微的濕氣開始被陽光的熱度取代,逝芳躺在涼爽又照得到陽光,忽然覺得自己很想睡覺,睡意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朦朧睡去時,他憶起自己也曾經在這光芒中誠心地祈求,盼望那光芒籠罩在一個人身上永遠不要離去……能身在這炫目光芒中,再見那個人一面…… 熱度,輕輕湧了上來。 第一次覺得,夏天真的到了。 ************* 這間寒香館從來不問來者的是非,也不會去問對方發生過什麼事,飛花就是喜歡這種地方,何況逝芳斥一個好老闆,一不限制她接客二不阻止她喝酒,更從來不過問她的來歷。 飛花的故事沒什麼,只是人世間一則過後就會被塵沙掩蓋住的話題,她也不求被人記住,忘了最好。 她是這館內最先來到的幾個歌伎之一,看著逝芳將這寒香館從沒沒無名搞得有聲有色,從門可羅雀到車水馬龍,這段日子並不長,但是每天都很快樂,很逍遙,甩掉了過去的一切煩惱,輕輕鬆鬆什麼都不想地過日子。 只是看著逝芳,她總是一陣感嘆,感嘆弟弟的不幸,一輩子碰上的都是聰明絕頂的人,連死後頂替他活著的人,都聰明得叫人跳腳。所有認識寒影山莊的宋言輕的人,即使昧著良心都無法說他是個有腦筋的人,沒有聰明到感受自己的不幸,不聰明但是溫和的他用自己的方式過日子,但是還是沒能天公賜福活到長命百歲,還不到二十歲就過世了。 雖然逝芳活著,也被人漸漸地認出來他是誰,但是飛花看了他三年,比誰都明白那個笨拙的弟弟再也回不來了,但是她從來不曾說什麼,在這個寒香館裡,秘密是被容許擁有的。 所以她和逝芳始終活在一種見面不相識的情況下,覆蓋過自己的一切,飛花三年來靜靜地生活著,直到那個菟絲女蘿一般的青年找上門來。 ******** 「跟我回去。」好一個開門見山。 「神經病。」大老遠跑來這裡,只為了拉一個歌伎回南方,她才沒興趣陪這種瘋子。 「妳這麼恨我嗎?」 「抱歉,我對你沒感覺。」這個男人就像一株生著毒牙的女蘿,狠毒得不露一絲痕跡,會溫柔纏得對方逐漸失去生氣,最後被一口咬住要害窒息而死,早在數年前她已經領教過他的厲害,算她怕了他。 「真的?」 飛花沒說話。 「真的這麼不喜歡我?」 「你怎麼那麼囉唆,我欠你錢嗎?」 宋女蘿凝起一雙柳眉:「飛花,你還是不願意原諒宋家嗎?」 「愛說笑,我跟宋家沒關係,現在除了你也沒人知道這件事了。」 他們是姊弟,儘管沒有血緣關係。 寒影山莊的上一任主人有十個妻妾,正室還是皇家的公主下嫁,但是正室一直沒有生育,所以小老婆不斷娶,飛花的母親嫁進去做第十房側室時將飛花托給別人照顧,所以飛花從不覺得宋家欠她什麼,她也不欠宋家什麼。 母親雖然常來看她,但是飛花從小就知道母親過得不快樂,因為她喜歡的男人不只愛她一個,因為母親生下弟弟的時候,正室夫人也幾乎同時生下兒子,雖然一個叫女蘿,一個叫言輕,但是天差地別,幸好母親和正室感情很要好,所以兩個男孩子是一樣待遇。 飛花從小和宋女蘿就認識,因為母親會叫人偷偷帶她到寒影山莊她們母子倆見面,山莊裡的人也默認這件事,可能是母親挺受寵愛吧?畢竟她生了兒子。 那時候她就見過女蘿了,那時候她還以為女蘿才是她弟弟,還一起欺負怯懦的言輕,後來知道言輕才是她兄弟的時候,她實在不懂這個與母親和她都不一樣的柔弱無能弟弟,怎麼會是母親生的,女蘿還比較像她與母親。 『娘,言輕真是我阿弟嗎?他好笨,又愛哭。』 『不要這麼說,妳阿弟只是比較不聰明,但是他很乖很溫柔。』 『他一輩子都這麼笨又愛哭嗎?那我和女蘿就要照顧他一輩子,我不要。』 『不要這麼說,兄弟做一輩子的。』 飛花嘟著嘴跑出門,她才不要和言輕玩啦,言輕笨又愛哭,這時候年幼的女蘿捧著一個玩意兒到她身邊,討好地捧到她面前。 『飛花,這個是東方來的琉璃碗,我跟無月山莊的東方璾要來的,我把它送給妳。』 小孩子都喜歡亮晶晶又漂亮的東西,何況她頭次看到這種通體透明的大碗:『這麼漂亮的東西真的要給我嗎?我好高興,這可以做什麼?』 『可以用來養魚,我可以送妳兩隻,一公一母會生小魚喔。』 那時候她就隱隱約約感覺到,女蘿年紀雖小,但是已經很懂得怎麼籠絡人心,讓大家都喜歡他、疼他,反倒是阿弟笨笨的,人家喜歡他都是因為他可憐。 可是她和女蘿小時候還很要好的,直到有一次才八歲的女蘿發神經一樣拿刀要追殺母親,誰攔都攔不住,她就發誓這輩子和這個要和這個大老婆生的娘娘腔劃清界限,一輩子。 後來沒多久母親就遭遇意外死後,她就不再去寒影山莊了,但是兄弟要做一輩子的,言輕雖然笨拙,對誰卻都很誠心,她看著他長大,還是疼他的。 女蘿來找她,她就躲,最後躲得沒處可躲躲到母親姊妹開的青樓去了。 「妳就這麼不喜歡我?」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女蘿總是這樣問她。 「這世界上的男人我都討厭。」男人都是賤骨頭,得不到的越想要,飛花那時候開始接客,這是她的感覺。 「言輕也是男的。」 「他是我弟弟。」 「我也算是妳弟弟。」 「你跟我沒關係,不要再纏著我行不行?」 女蘿堅定地看著她:「不行,這次我一定要帶妳走。」 「你算老幾?」 從那時候起她不願意見到女蘿,因為心疼言輕這個弟弟,女蘿越是優秀,阿弟就越可憐,長得十分相貌卻永遠是那麼笨手笨腳,除了身體健康外別無長處。 在這世間心地好就遭人欺負,笨拙就遭人唾棄,在許多姊妹環繞和一個聰明兄弟環繞下,言輕還能過得很好,飛花到現在還是認為那是因為他太笨了,笨到毫無威脅性。 言輕每次總是笑著說:『阿姊,你跟我到山莊生活吧。大娘說你可以來山莊住的,女蘿也很想你喔。』 『愛說笑,只要是那個娘娘腔癆病鬼住的地方,休想我踏進一步。』可憐的阿弟,不知道你阿姊快被那個癆病鬼煩得要上吊,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他像黏在她背上的芒草,揮不掉又刺得她發痛。 從何時起,這種和女蘿你追我躲的遊戲成了一種習慣,與弟弟同大的少年笑語言行和執著糾纏的毅力化做了纏上松柏的女蘿,教她一點一滴習慣他的存在,逐漸窒息於他的層層包圍。 在其他人和弟弟看不見的地方,她總明白有一雙眼睛痴狂地看著她,比伸手觸摸自己更教自己無法忍受。 在那段時間裡,人們總是傳說南方第一歌伎飛花是個特立獨行的美女,歌唱得好舞跳得棒,身材一流眼神迷人,但是沒有任何人抓得住她,她眼裡容不下男人,任何男人都可以見得著她,卻碰不著她,美得叫人發狂卻如一朵懸崖上的花,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也許是她是陷入女蘿包圍的松柏,他和她明明活在兩個世界,卻執意相望。 走在不同道路上,女蘿用他獨特的方式,留住了風裡捉摸不定的飛花,也許他不是欣賞的男人類型,即使他小了她數歲,也許她還是不喜歡他一副病得快死的樣子,可是她還是很喜歡他。 直到寒影山莊傳出言輕自殺過世的消息,像秋風狠狠割斷了女蘿和松柏的聯繫。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言輕?』她第一次失去理智,闖進山莊里,厲聲問著女蘿:『言輕縱然是男丁,他又不礙著你什麼,憑他不可能與你搶家產,為什麼你非要害他不可?宋女蘿,我一家子跟你結了什麼仇,你要一個個把我們害死?我母親和我弟弟,接下來是我嗎?』 宋女蘿慘白著臉,第一次那麼驚慌失措地辯解:『飛花,妳聽我說,求求妳聽我說…….我是……』 飛花把以前女蘿送她用來養魚的琉璃碗往地上一砸,硬是截斷了話頭,滿地的晶亮碎片映出千萬個怨毒的她。 『你是正室生的,你母親是高貴的公主,我母親是平民女子,你是公主生的,你是人,我阿弟就不是人?南方從今之後由你獨享,這片土地是你的了,但是以前不管你我有何關係,今後如同這地上的碎片,除非言輕復生,否則你我黃泉路上見!』 宋女蘿顫著聲音:『為了他,妳一輩子不願見我?』 她轉身就走:『沒錯。』 『飛花!』 聽到那聲呼喚,飛花最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女蘿一眼。 這個最後一眼了,她告訴自己,絕對不再相信這個人,再一眼後就把這個總是死命糾纏她,宛如女蘿一樣纏住不放的少年遺忘。 再一眼將那個人記住之後,死後再將他遺忘。 ****************** 「妳曾經說過,除非言輕復生,否則絕對不再見我,可是他現在活過來了。」 飛花從記憶中回來,望著那個已經比她高大的青年,她重重吁了一口氣:「那不是他,從來不是,他是另外一個人了。」儘管一樣的相貌,從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是知道,阿弟的身體裡有一個人頂替他活著,那個人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以前沒有,以後也沒有。 「可是如果我說,妳還是有一個親弟弟活在世界上,妳不知道他在哪裡,妳會怎麼辦?」 「…………我不記得我母親偷生弟妹。」 「告訴我,妳會怎麼做。」宋女蘿執拗地問道。 你很煩哎,飛花想了一下,「大概是找到他之後,看他過得怎麼樣,如果他養得起我的話,就跟他住在一起吧。」 宋女蘿聞言,蒼白的臉上只是泛起一抹微笑:「我養得起妳,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 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