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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 逝芳睜開眼睛。 敢情是這幾天白天睡太多了,現在晚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閉著眼睛不管多久,都無法像以前一樣順利跌入夢裡。 在這樣擾人的夏夜裡,在作夢都不行了。 微暗中他起身披衣走向窗外,外面無數宮燈才正是最燦爛的時候,連寒香館內各個院落的燈都還沒熄,望去一片燈海,遠遠的還有聲音傳來。 散著一頭長髮,他側坐上窗子,出神望著一片燈海,好漂亮,可惜不屬於他,在這一片美麗的燈海之中,沒有一盞燈火是屬於他的。 假如說一個人就像一盞燈火,那麼每一盞燈點燃的原因,可能都是會了某個人,每一根燈芯放出火焰的理由,可能都是為了照亮某個人,所以那每一盞燈火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就因為望著這片燈海,讓他覺得寂寞,一次覺得身邊這麼地空虛,真實地感到空虛。 以前儘管他活著,但是不管他看什麼東西,都覺得無所謂,對什麼都不在乎,不費心去挽留什麼人與事,也從不關心這世間將會如何變化,他雖然活著會呼吸會走動,卻宛如活在夢裡雲間,茫然不知何所蹤也不知何所從。 因為他缺少了一些不該失去的東西。 他也不太清楚了,只記得那時候揚方奄奄一息時,一個細微的聲音響起,輕聲問他:『你想活過來嗎?即使付出代價?』 揚方想是一定是點了頭,不然逝芳現在不會活著。 所以雖然逝芳醒了過來,但是卻少了某些東西,某些專屬於揚方的東西。 他被取走一部份的記憶。 所以他是揚方,但是也不是。 他對過往的記憶變得很模糊,但是卻又沒有被抹煞,只有東方璾的身影在黑暗中發亮,清晰,叫人難忘,那時候「那具身體」的魂魄睜開眼睛後,坐起來時失望地發現自己不是在記憶裡那個地方,那個人身邊。 想見他,想見他一面,想知道這個人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是恩重還是仇深,是難以忘懷或不能忘懷,想知道為什麼之前的揚方即使拼了命也想再見他一面,可是「他」只是很好奇,為什麼東方璾殘存在他的印象中,不是喜歡,而是怨恨? 我還活著,東方璾,我還活著……... 我還活著,儘管你認為我已經死了,其實我還活著…… 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我要找到你……. 想見你。 我想見你。 想在一株桃花樹下看見你躺在哪裡等我。 想再一次看到你,確認我殘缺失去的部分,不管那是什麼…… 我想見你。 我想見你。 我想見你…………… 癲狂地,連自己是誰都還沒搞清楚,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打開門走出去,無視於人家的尖叫和驚呼,他離開了。 這裡不是他的家,他要回家。 宛如行屍走肉一樣,不斷茫然邁開步伐,只要知道自己的方向是正確就好了,一步步地往前走,宛如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 直到回到無月山莊山腳下,仰頭望著那記憶的地方,在記憶中他是裡面的一份子。 「他」停住了,他忽然不想走進去那片光芒,彷彿正在修補的記憶地圖眼看著就剩下最後一部份還沒補回來,有一部份始終是空白的,他卻停了下來,止步不前。 即使走進去有什麼用了?你還有立身之地嗎? 重生的魂魄反覆地問著自己一些揚方不會想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那個人那麼重要嗎?你都已經失去他的一切了,為什麼又要汲汲營營地挽回一切呢?失去了為什麼不讓它失去,儘管它曾經很重要,畢竟是失去了,現在你對那個人除了殘缺印象外,你沒有特別喜歡他,也沒有特別討厭他,剛醒過來的執念支持著這個身體回到了這裡,可是卻被一連串的自問自答攪得翻覆不定。 你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知道那個男人是誰那麼重要嗎? 你不好奇你的過去嗎? 過去的讓它過去吧。 你不想找出是誰殺了自己? 現在我活過來了,也不一定要找他報仇。 是吧? 是吧? 是吧! 一半的自己想回去,一半的自己卻不斷說服自己:這樣就好了,何不趁機走出那片黑暗,離開那個人自己過日子?一個人真的比不上兩個人在一起嗎? 即使你回去了,那又怎麼樣?那個人真的就是你的嗎? 他忽然害怕起來,逃避起來,膽怯起來,他不想回去以前那個自己。 不斷反覆來去在山腳下徘徊,他就像夢裡站在河水中的自己,明明離那個人只有一步,明明只要跨上岸就握住那個人的手,可是面對那隻手只剩一步,自己只是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不去握住那隻手。 那隻手是屬於我的嗎?他無時不刻在懷疑。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嗎?他時時刻刻在想,這是不是黃泉之下幽魂的夢呢? 明明活著,明明接觸了陽光,明明看見了自己有腳,卻沒有活著的感覺。 他是誰?真的是揚方嗎?還是一個遺忘黃泉之路的亡魂? 遺忘了又如何?記起了會比較快樂嗎? 可是他已經忘了,什麼是快樂的感覺……. 就這樣,他逃了。 新的東西可以用新的記憶寫上,為什麼非要把傷痕累累的過去強硬補上?保持這樣就好了,另外找一個地方生活吧! 就這樣,「他」為自己取了一個名字,「逝芳」,就這樣活了下來。 *************** 逝芳伸出一隻修長白細的手,在眼前張開,這是一隻沒有勞苦過的手,修長而骨肉均稱,年輕而健康的身體,從指間的縫隙裡,最遠卻最亮最耀眼的無月山莊在發亮。 五指彎曲,手指在空中動彈的樣子宛如一把扇子迎風揮舞,當然連流光都抓不住。 可是他覺得他好像抓住什麼了。 就像現在他開始有腳踏在實地上的感覺。 從遇見東方璾那一天,生命力宛如像是耳邊的風、天上的雨,眼前的花,那麼輕柔地重新回到體內,空茫的身體重了起來,眼裡有了追逐的實體後連身邊的一切都逐漸明朗起來。 在那個晚上,東方璾身體壓覆在他身上時,雖然覺得「男人」很噁心、很討厭,但是東方璾的手指、嘴唇、體溫和和氣息,卻沈重地讓他呼吸困難,撫摸他身體時,讓他覺得身體很熱。 這熱度,至今未消褪……... 儘管逝芳還不是真的清楚,活著是為了什麼,但是每當熱度在想他時悄悄提高後,他總是猜想那個男人,現在是否也像自己一樣質疑活著的理由和目的呢?想著想著,他越覺得好煩,好熱,一個人睡不著……… 「都什麼時候了,我還在想什麼……」明明東方泰明天一大早就要來,卻不快點睡,可是又熱得睡不著……… 砰! 「逝芳!」有人一腳踹開半掩的房門,正是來勢洶洶的飛花。 「原來是飛花大姊,怎麼了嗎?」逝芳回頭,看到飛花杏眼圓睜提著裙角衝進來一路到他眼前,白嫩胸口還劇烈起伏,擺明了要找他算帳的樣子。 飛花一臉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伸手揪住他的衣領:「我問你,我的房間什麼時候改名叫客棧了?你好大膽讓那個傢伙睡我的床住我的房間還賴著不久!」 她快瘋了!女蘿已經在這裡整整三天了,那個傢伙再次發揮他死纏爛打的精神,不但煩得她快要上吊,還硬是賴在寒香館不走,這裡是妓院、妓院,有沒有搞錯!這裡不是客棧! 連她故意說要去陪客人喝酒,女蘿都一臉諒解地微笑地表示「沒關係、我等你回來」,她防他像防賊一樣,他也好整以暇地坐在房外等她,逝芳也不趕他走。 最後她今天真是忍無可忍了,她應付完客人精疲力盡爬回自己的房間打算好好打個盹時,就看到女蘿居然在她床上睡著了! 「我不是叫你把他趕走嗎?」跑到她面前說了一堆瘋話,還賴著不走,她受夠了!不管女蘿說什麼,飛花打死都不會相信的,她才不管這傢伙心裡打什麼鬼主意,也不管他到底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她不想破壞現在的生活,所以她很堅定地打定注意,一定要將宋女蘿轟出去。 可是已經三天了,宋女蘿還是存在她面前。 「我沒理由趕客人啊。」 「你----果然-----把我-----賣了!」 「因為他開的價錢很高啊。」高得讓他心動的一口價。 她凶光畢露,張牙舞爪地看著逝芳:「你老實給我說,你收了他多少---------」一萬兩,兩萬兩?還是更多? 「幾條人命。」 飛花一愣,玉爪放開逝芳的衣領:「收這麼多,你到底想做什麼?」 逝芳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笑意:「那還用說,當然是要捲款潛逃囉!」 -- 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