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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談了不算很久的時間,彼此卻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 再也不要有一次,是兩人共同的想法。 說話,喝酒,賞花,三者一定都要找合適的對象。 宋女蘿走後,東方璾也沒了睡意。 這時候飛輕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背後。 「無謝他們從離島回來了。」海外的三大離島以及更遠的東洋島國,一向是東方家海運的主要生意對象,每年都要出海往這些島嶼做生意好幾次,這陣子東方無謝和東方雲不在無月山莊,就是代替東方璾例行的工作。 「回來就好,跟他們說辛苦了。」東方這邊的事情解決了,南方的事情也順利達成共識,北方那邊可以放手不管,不知道夕陽那一邊傳來的訊息又是如何。 東方璾盤腿坐在屋脊上,慢吞吞地啜著茶。 「那件事的回答呢?」 飛輕默默地將一朵花遞到他眼前。 那是一朵很美的大紅牡丹花,用最上等的緞帶細心纏繞成重重花瓣的樣子,還用翠綠的薄紗繃成綠葉的模樣,活生生的一朵牡丹,而且不會枯萎。 東方王朝最有名的花都,離西方僅僅隔了一道關卡,出了關之後卻是連尋常花朵都難得見到,所以關外的西方人流行將絹絲做材料,編成各式各樣的花朵來裝飾,男女之間也流行用各式各樣的花朵來表達心意。 紅色,通常是代表喜事,還有美人。 「啊,是牡丹。」東方璾接過那朵花,反覆地轉著花朵仔細欣賞,半晌才笑嘆說:「只可惜我這個人對花朵的認識只這麼多,無法辨認它是什麼花種,要是揚方或玥在這裡,一定可以告訴它是什麼品種的花,我真是一個俗人吧?大紅牡丹花通常代表著妖豔無比的美人,當年葉玥嫁來東方家的時候,方為了表示喜氣,從山下到婚禮大廳一列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紅色花朵,開得最美的就是從葉玥娘家移來的各色牡丹了。」 「那個人,比較喜歡月白色的。」說雪白不是雪白,說嫩黃不是嫩黃,那是一種月光編織成的顏色,尤其是月白色的牡丹花,難養又難開花,格外地嬌弱,常讓人忘了它花底下長著毒刺。 「有一年,連梨花都不見。」滿眼的紅豔喜氣,為了準備婚禮揚方堅持要一年的時間作準備,然後迎娶葉玥的那一年,那一年初夏碧城染上了濃濃的豔麗朱紅,連桃花都比平常晚凋了十數天,揚方移走了自己最愛的各式月白花朵,不許它們在那段時間放在山莊裡,全部移放或移種其他地方去,直到東方璾婚後兩個月才命人將那些移走的花種放回來。 「那個人很用心,有時候為了你,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可以不要。」飛輕這句話,隱隱有責怪之意。 東方璾聽了並不生氣,只是無奈地輕輕笑起來:「你果然還在生氣。」他對逝芳講的那些話,飛輕非常在意,重要的不是對象是誰,是聽的人的感想,飛輕的話並不是在責備他對逝芳說那些話,因為除了他,沒人敢相信逝芳就是揚方,他們只是將他當作安慰東方璾的替代品,或許他們會疑惑,但是不會像東方璾一樣認真,飛輕是在指責他糟蹋過往之人的心意。 當時要是聽的人換成了揚烈或雲妹,說不定東方璾就挨揍了,揚方在他們心中一直是一個溫柔的人,有時對他們雖然很嚴厲,犯錯絕對不寬容,但是大部分的時候他是非常溫柔的,飛輕沒有父母,所以那種溫柔感受特別深,也特別依賴。 所以他們總是認為,為了東方璾,揚方連自己都可以不要,因為不管對哪一個,都比不上對東方璾的好,就是因為這樣,東方璾從來不戳破他們的想像。 「難道人是可以被取代的嗎?」飛輕又問了一句。 「沒有人是可以被取代的,誰也不行。」東方璾淡淡地說道:「但是有時候……」 飛輕等他說下去。 「你走吧,我想安靜一下。」 飛輕走了之後,東方璾坐在那裡。 久了,嘴角揚起一抹弧度,眼神卻冷了。 他想起宋女蘿回答他的問題時那種神情。 『留下她。』 『即使用你的一切。』 『那不是我的東西,而我也不想永遠做一條看守家財的狗。』高傲地撇撇嘴角:『要,就給他們吧!』 儘管不喜歡宋女蘿這個人,但是他欣賞這句話。 **************** 這些天來,東方璾一直思考一個問題,假如你手上有個覆蓋堅硬外殼的東西,你要怎麼打開它? 傻瓜都知道,要破壞一個有著堅硬外殼的果子,不過就是撬開它嘛。 但是他並不想要裡面的東西,他只是想破壞它,然後將它交給搶著要的人,看他們為了這顆果子爭得你死我活,就像猴子看到一串香蕉打得你死我活,人們卻看得很高興一樣。 不是這顆果子有什麼不好,它還豐碩、正值美味多汁的時候,他只是覺得厭倦了,不想要了,想脫手,只是這樣而已。 他可以丟掉,但是這不符合的個性,他是一個商人,一個重利輕義的俗氣商人,商人的個性就是將自己不要的東西脫手而出換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如果沒人想要,他就玩一個把戲,讓這果子的價值變高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別人可以笑他卑鄙,但是那些來搶的是什麼? 東方璾手上把玩那顆果子其實已經很久了,厭倦也已經很久了,現在是製造商機的好機會,一旦錯過,要脫手就難了。 何況那個時候,他在揚方墓前發誓的是,他要將所有害揚方的一起送下地獄去。 這世間很快就會淪為地獄了。 還好他存了不少私房錢,這些錢全部砸在他現在的計畫中,不夠了就虧空公款來補足,將來捲款潛逃時不怕不夠用。 ************ 東方的東方家,西方的羅家,南方的宋家與北方的耶律一族,這四個姓氏在這片大陸是與皇朝齊名的,四姓氏的尊貴與繁榮和王朝日漸衰落也形成強烈的對比,儘管今日王朝分王擁皇派與權臣派,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壓制四大家的氣焰。 百年前四大家其中不乏仕宦從軍的族人,羅家曾經是很優秀的武將世家,最早的時候還曾經出過元帥與皇后,連耶律氏都和王朝有婚姻關係,更不用提皇子出走另外成家立業的東方一族了,而現在的宋家則是幾乎每代都有公主或郡主下嫁,儘管都或多或少和王朝有血緣關係,但是到目前為止,四大家的族人卻幾乎都不在朝廷活動了。 四大家開始準備退出中原,儘管只有少數人心裡有數。 百年來四大家在各自的地域形成獨大的勢力,不少族人也因此喪失了向外發展的力量,甘心在各自勢力範圍內如被豢養般庸庸碌碌過一輩子,因為他們一出生就不愁吃穿,機會也比人多一倍。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今天把四家列代祖宗請出來的話,怕他們也是和現在的四大家領袖一樣,滿肚子苦水吐不完。 無月山莊的主人雖貴為一方之主,可是在族裡並不是全無敵人,因為族人會推戴五位到七位長輩為長老,負責監督族長的作為,這種本意原本是好的,不讓族長獨大專斷是保護族人的一種手段,耶律家也有類似的組織。 西方的羅家在大約二十幾年前,前任長雲莊主為了迎娶現在的長雲夫人不惜罷逐所有反對的族人,包括親弟聽月在內,所以莊主身故後,長雲夫人飛龍至今獨大,但是幸好她的才幹與氣魄都凌駕其他人之上,所以才能保住長雲山莊冶鐵與西方織造第一的地位。 可是長雲山莊一族本來就是屬於西域某國皇族的一支,他們主要的基業都在關外,就算要他們交出多年來辛苦經營的織造工房或鐵礦並不可惜,反正到時候如果中原需要優秀的工匠,長雲山莊等著他們來求人,所以離開中原是他們安身保命的最好打算,只要水長流日常在,不怕沒有重回中原的機會。 寒影山莊宋家是有名的殺手世家,他們離王朝最近,所以近幾代來遭受到王朝有意的控制與擺弄,不但山莊裡面分裂成權臣、尊皇等好幾派,莊主夫人的娘家也是不斷地滲入勢力,山莊訓練出來的人淪為這幾派的走狗彼此互相殘殺,而且因為數年來不分好壞地殺人已經搞砸殺手的行情與名聲,不少高手紛紛出走後,更是後患無窮,因為出走的殺手為了求被用,不會計較買他們的是善是惡。 用金錢來衡量人命是很無奈的行業,但是「不分高低貴賤,會咬人就是好狗」,沒有幾個人忍耐得住,行情被砸,如今的寒影山莊已經逐漸失去約束這些以殺人為生的人們的力量。女蘿公子就是無法再忍受這種狀況,所以才要力圖改變,他要徹底重新再來過。 而耶律家本來就離關內很遠,他們是善戰的民族,整個北方關外都是他們的地盤,誰也別想染指,但是他們也不會有意南侵,他們追求的是安定而平靜的生活,男人打獵、半耕半牧,女人生養強悍的下一代,他們自有他們的生活方式,很難被改變,想要改變的話就會被視為異端而遭到排擠。 飛輕就是耶律家的人,但是因為他不甘於現狀向族內力陳改變,結果卻被整個家族放逐而離開北方,後來被揚方收養時不過十四歲,可是到了今日,東方璾還不考慮放他回去,因為老鷹還沒有長齊羽毛。 而東方家看似在東方璾時達到最高點,但是裡面已經開始腐敗了,在長久以來的嫉妒眼光下,為了保護一族而常常遭受生命威脅的嫡系反而被孤立起來,東方璾對當時父母死後親戚們看似同情實則幸災樂禍的眼光記憶猶新。 這十幾二十年來,每一次有人逝去,東方璾就問自己,還要多少人才夠,還要失去多少人命自己才會覺悟? 這個地方已經充滿了敵人了,而應該跟自己站在一起的族人們也背離了自己,他不是沒有努力過挽回人心,他不是沒有想過息事寧人,最後他發現這不全是他的錯,但是已經失去無法挽回的東西了。 東方家的產業眾多,可以說是整個東方所有的產業都在東方家的掌控下,族長再怎麼神人也只是一個血肉之軀,所以東方一族的男子成年後都可以分到一處產業或安插一個職位,女子則不怕沒有好婆家,所以許多人通常是安於現狀,依賴本家的保護,甚至連惹是生非都要靠無月山莊平息,而族長看似光鮮亮麗,其實吃力不討好。 東方家的大廳掛著兩排族長與其夫人畫像,一百五十年來東方家共出了有九任族長,每一任平均難活過五十歲,三個病死,兩個意外身亡,三個活到五十出頭,只有第一代的皇子活到八十歲。 東方璾是第十代,但是二十八歲的他年方壯盛,卻已經經歷了父母早亡、喪妻、喪子、結拜兄弟慘死,也沒有其他親生兄弟姊妹,長久以來也沒有考慮納妾或再娶,古人形容極端不幸的「鰥寡孤獨」四字差不多全占盡了。 再不抽身,東方璾自問沒把握能活到五十歲。 很久以前,東方家嫡系就為這件事和旁系起了不少衝突,因為東方家雖以嫡系為尊,可是並不是沒有與嫡系相抗衡的勢力,三年前揚方死因一直受到阻礙,還有報復東方泰的舉動始終被牽制,就和旁系長老的刻意阻撓有關,這也是揚方生前一直想極力排除族內勢力干擾的原因。 東方璾冷眼看了這些勾心鬥角整整三年,將怨毒的恨意積壓在心裡無數個日子,慢慢形成了一個報復得不漏絲毫痕跡的計畫,他忍得夠久了。 族人對族長一族享盡榮華富貴是很眼紅的,比如以東方家的資產來說,東方家的海外船業和境內水運不但是行之有年如潮水一般滔滔不斷的財富,海鹽與內陸鐵礦的來往也是暴利,光論無月山莊裡百年來蘊藏的珍寶更是難以計數,而族長本人可以獨佔這其中將近四成的財富,與和東方璾共享一切的揚家自然成了憎恨的對象。 可是東方璾來說,這些東西吃不下也帶不走,換算成黃金白銀也只會砸死人,一個人一輩子求的不過是吃穿不愁,他已經富有得八百輩子都可以躺著吃,錢多得沒處花,從小到大他從不需要為了柴米油鹽斤斤計較,從小東方璾從不為用錢擔心,他私人用的跟他賺得的比起來,根本是九牛一毛,更不要提對花錢根本沒概念的揚方了。 他曾經向逝芳提過,他和揚方一樣,不是自己喜歡過豪華的生活,而是那種生活習慣是無法更改的。 揚方很會替揚方賺錢,其他不提光是東方璾成親前他和羅家談成的絲綢買賣利潤分配就讓入帳的銀子每個月是依幾千兩來計算,但是揚方偶爾要出門溜達時卻還是向母親要零花,沒想過要去帳房領自己為東方家打拼得到的紅利。 所以東方璾會把大面額的銀票折成小面額的銀票或零碎銀子交給揚夫人,揚夫人再給揚方做私用,揚方對一壺五十兩或一兩的茶沒有概念,東西好吃好用或他喜歡就好,買珍貴的花種、養魚、養鳥或買些自己喜歡的小東西純粹出於喜好,別人只看到揚方花錢好像不經考慮的一面,只有東方璾知道這和央方賺的根本不成比例。 揚方花錢最奢侈的一次是在替東方璾包辦婚事時,他徹底實行「花錢當在丟石頭」的原則,當年為了迎接新娘,移來了無數的大紅牡丹花種,硬是命花匠想盡辦法令無數牡丹花在婚禮當天盛開,以迎接新任夫人,為了讓自己高興,揚方用起來錢不要說心痛,連眉毛都不動一根,更不要提其他的支出,揚方為了這場婚事費了極大心力,還因此病倒了一段日子。 再說葉玥雖然娘家不算有錢,可是她的母親和長雲夫人是姊妹,長雲夫人和葉玥的父親又有一段扯不清理還亂的關係,葉家是關內首屈一指的染織工房,舉凡織造、染色、打印與紙版等等手藝都是頗有重名,葉玥雖然才十幾歲,已經是非常有名的織染技師,連老一輩的工匠都以她為首,所以當年葉玥嫁過來時先不論長雲夫人和娘家給了多少陪嫁,光是葉玥一個人帶過來的印染手藝就已經讓東方家旗下的工坊領先其他工坊幾十倍。 頂著東方第一的名聲,享盡了榮華富貴,無月山莊受人覬覦也是無可厚非-------- 真的嗎? 東方璾不這麼認為,面對族人的敵意和嫉妒,他只感受到一種深深的悲哀,似乎他的孤獨寂寞都可以用財富來抵代一樣,在這富可敵國的背後他付出了多少心力,失去多少換不回的笑容和歡樂,多少人離自己而去都被視而不見,這並不公平。 看似享盡榮華富貴的背後,是他經過無數努力、付出代價得來的,和依靠供養和不思長進、依賴心重的族人不同,東方璾身為無月山莊的主人,無時不在兢兢業業,不敢絲毫懈怠,他沒有一般王孫公子的惡習是因為他沒有時間,他時間都用在經營原有家業、保護族人與開拓事業。 可是到了東方璾這代,長老制卻成了他的心腹大患,對東方璾不滿的族人利用長老不斷地對東方璾施加壓力,饒是東方璾這麼沈著的人也有感到受不了的時候,因為他是幼年就當上族長之位,輔佐他的人又不是東方家的人,而是他父親的摯友揚清一家,他就應該受到被族人孤立的懲罰嗎? 他做的夠多了,不欲負人,奈何人負我。 而他,負了揚方,這其中的原因只有他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當年揚方單獨陪著葉玥出門還願,但是誰都不知道,是東方璾故意讓他這麼做的。 因為葉玥這樣求他。 *************** 他很愛葉玥,很愛很愛她,那種從第一次見面的一見鍾情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如果今天葉玥能夠復生,他想他還是會深愛著她,會呵護她一輩子,那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熱情狂愛,也是少年對初戀難以忘懷的心情。 那種愛情是很單純的,不像他日後回想揚方的一切時,苦澀與甜蜜時時滑過喉嚨,想她是一種化不開的甜意,即使到了今天,東方璾還是將她放在心中某一個最珍貴的角落,永遠不會遺忘,不管她做過什麼是否真愛著自己東方璾都不在乎,只要他真真切切地深愛著她就好。 所以那時候,他答應了葉玥的請求。 『一次就好了,求求您,請讓我單獨與他說一次話。』她雙手合十地向他請求。 『玥,妳…..喜歡他嗎?』他握緊了拳頭,但是還是很溫柔地輕聲問道。 『不是的!我對您的心意是可以向任何人證明的,只是……我想……..我這不是喜歡,我只是有些憧憬那個人……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揚方他…….他很特別………我有些話想對他說……..』即使東方璾娶了她,即使她加入了兩人之中,但是身為一個女人,葉玥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無法介入那兩個人之間,而揚方雖然對她很客氣,也很尊重,卻總是離她遠遠的,那種感覺已經不是識趣了,是一種迴避。 『只是憧憬而已?』東方璾扶著少年妻子坐下,語重心長地說道:『玥,妳聽好,揚方是人,妳是妳,不需要去憧憬他,更不需要和他比較。』 葉玥卻堅決地說道:『不,那個人太好了,我沒有自信能像他那樣一直陪伴著您,如果照您所說的他只是一個平凡人,那一次就好了,讓我明白我與他一樣,都是深受您寵愛的人。』 望著心愛女人惶惑不安的表情,以及滿眼的淚水,是因為遠嫁東方而使她不安嗎,還是懷孕的情緒不穩,還是他不夠愛她,所以讓她這麼難以平靜? 『好吧,我會安排機會。』 想不到,就這樣一去不回。 -- 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