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璾翻著手上的卷宗,短短一個多月來,這世間開始發生巨大的變化,除了尚稱穩定的東方之外,南方已經實行宵禁,閒雜人等不得在落日後在戶外逗留,陸路來往的官兵增多,原本住在西方邊關的外域人更是被強迫大批遷移回關外,水路雖然還在他的控制下,但是什麼時候會被徵為國有誰都很難說…….
如果有一天,東方家賴以維生的神龍-----貫穿大陸南北直達入海的河流被人企圖奪走,並以東方一族的安危作威脅,到了那個時候,東方璾常在想自己到底會作什麼樣的選擇。
沒有了河流和河流兩畔無數據口絕對的自主權,等於是活活斬斷了無月山莊重要的經濟命脈,往年王朝一直默認無月山莊是東方與河流的主人,但是現在他們卻想佔據這條閃著金光的神龍。
該怎麼作,心裡已經有底了。
該走的,該留的,早已有數。
這時候,其實最適合一個知己,兩杯小酒。
他相信,不久就會有人送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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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現在不能往西方和南方的陸路都不通了,他們怎麼還可能往這邊來?」南柯吃驚地看著手中已經延遲數天的線報,他作夢也想不到在這十天之內竟然發生這麼多事,因為光是應付東方泰給他的壓力已經讓他十分頭痛,但是這還比不上手上那個消息令他吃驚。
東方泰不安地看著南柯的神色,在這節骨眼上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
前陣子那不斷吸走他資金的神秘客人總算消失了,但是逝芳的態度卻是十分冷淡,擺明了就是要他為數月前寒香館遭襲的事情負責,否則逝芳不會對東方璾有進一步的行動,而且他總覺得對那個青年而言,即使是面對東方璾這種猛虎,他也只當作一場遊戲。
這對東方泰可不是一場遊戲!他握緊了拳頭,成為無月山莊之主是他多年來的夢想,而且現在整個中原大陸據說南方已經陷入一片混亂,王都正在試圖控制南方的盜匪流寇和反皇勢力,連來往不絕的外域人都被強行遣離王都,連長雲山莊都將關內的產業全部交付與朝廷,全部撤回西方去了。
這可以證明那些朝廷的人一邊想振作,也一邊想吞掉四大家的力量以為己用,假如一道包藏禍心的聖旨下來說要收回大河航運,說不定他夢想已久的無月山莊就輕易拱手讓人,誰知道現在那個躲在山館裡的東方璾在想什麼?
所謂時勢造英雄,這時候正是爭奪天下的好機會,應該在王朝全力振作起來前給予狠狠的一擊才是!東方璾那小子一定是昏了頭了,才會在這大好機會冷眼旁觀,他才不會像長雲夫人一樣,女人家就是膽小,竟然會乖乖地放棄多年打拼的基業爽快地回西方去,東方家全賴無月山莊庇蔭,無月山莊庇蔭不了他們也就失去了屏障,一旦往海上逃,無月山莊還有要得回來的一天嗎?開什麼玩笑!
但是儘管逝芳之前已經答應他助他奪莊主之位,但是自從他受傷之後,態度變得非常冷淡。
怪就怪南柯不該派人去試探逝芳,將他徹底地惹惱了,而他那時候沒有阻止,其實私心也是想知道那個人的底細,想不到逝芳什麼都沒說,只是整個動作都停下來。
所以他一直想說服南柯把那個人交出來,至少去向逝芳道個歉,搪塞過去就算了,南柯卻厲聲拒絕說這樣等於背叛自己的兄弟,天底下哪有殺手去向下手的對象道歉的蠢事!
東方泰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了,比起這種小事,現在有誰不知道東方璾和逝芳之間的關係,不少人已經信誓旦旦地說兩人定然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雖然東方璾目前還未在逝芳房裡過夜,但是看他親自守著臥病的逝芳,就知道他多重視逝芳。
打從很久之前,他就在盤算鼓動逝芳勾引東方璾一事,當初本來是想藉葉憐再次造成東方璾和族老之間的衝突,可是比起身為男人的逝芳,葉憐能攪的局又不算什麼了,因為逝芳是男人。
其實有男寵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只要經由有心人炒作,當然是大大的不得了,現在人們只是口語流傳而已,他則恨不得將這件事鬧的沸沸揚揚,這對東方璾可是大大不利的打擊,幸好東方璾沒有續弦也沒有兒子,如果再加上有斷袖之癖,這下更可以名正言順地撤了他族長的位兒,畢竟族人怎麼能接受這樣一個貽笑大方的莊主?
南柯也是陷於左右為難之中,他怎麼不知道逝芳那小子要的是什麼,而主上的指示也是要他盡可能配合東方泰的行動排擠東方璾,東方泰的野心有餘能力不足,整個東方又幾乎是在東方璾的掌握中,不得已他才會找上立場超然又有許多王公貴族作後盾的逝芳。
但是面對東方泰整天汲汲營營地想奪取權勢,眼光短淺如井中之蛙,南柯只覺得厭煩,拜託用點腦筋吧,不然在達成願望之前,這個傢伙不知道能活多久?這傢伙唯一做對的是,就是介紹逝芳給他。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以為他找對人了。
初見逝芳時,他幾乎以為是故人復活,連他都受到這種動搖,那麼東方璾……
那個揚方,儘管只是驚鴻一瞥,都會令人一輩子難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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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南柯的秘密。
當他奉命監視無月山莊而來到東方時,他搭上了一條恰好經過他上岸地點的船,所以他第一眼見到的不是東方璾,而是一個站在船頭直直望著前方的美少年。
儘管在船上共處了數天,但是那少年從沒將他放在眼裡,應該說那個少年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他只是一心一意地看著東方,直到那傳說中的無月山莊出現在他眼前,那少年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垂的清秀眉眼真像是南方開的大朵白色牡丹花啊,那個少年,他想。
然後一個只是隨便一站,已經是鶴立雞群的男人在岸上對那少年招手,少年看到男人的時候一怔,微微笑開了。
這是只屬於南柯的秘密,有關他認識揚方是怎樣一個狠角色前,他看到的那個少年。
像花一樣漂亮纖細的外貌,個性卻是驕傲、冷漠,對無月山莊以外的人事不屑一顧,雖然已經是成年男子,如少女一樣的個性容貌在東方璾刻意維護下,始終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那種美在有心人看來總含著一絲誘人入蠱的魅力,高傲的性情更是讓人想折服他。
東方璾個性剛正,對葉玥又是一往情深,自然無法發現到他身邊這個人擁有多麼迷人的外表與內心,但是對南柯這種在生死中打滾的男人說,揚方的美卻像是有毒的罌粟,男人都會想碰一次這種恨不得捧在手裡,卻又想將它四分五裂的美人兒。
每一次暗中注視那個漂亮少年時,揚方每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和動作,有如最為妖豔放蕩,外表卻又清純憐人的老練娼婦一樣,讓他下腹激盪不已。
但是他卻永遠記得揚方墜崖前臉上那抹鄙夷的冷笑:『別開玩笑了,我不屬於任何人,除非我願意!』
所以他便冷眼地看著那個少年宛如落花一樣,白色的影子往山崖下墜去…….
既然揚方說他不屬於任何人,那麼任何人都得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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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猶豫什麼?所以現在有什麼比討好逝芳更重要?」東方泰氣虎虎地在南柯後面追問道。
「那你要我交出手下任逝芳發落?」
「逝芳已經答應我,只是那個人來向他陪個禮,他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這種事,不會為難他的。」
「那我去就不行?」南柯不耐地一拍桌子。他其實已經登門造訪好幾次,但是才踏進去就被請出來,鑑於前車之鑑也不能暗中潛入,再說羅家那個丫頭這陣子人在那裡,看在聽月公子份上,怎麼樣也無法動手,著實讓逝芳晾在一邊袖手旁觀許久。
「只要能抓到東方璾行為不端的把柄,加上他最近不管公事的、視族老於無物的表現還怕不擠他下來嗎?」聽說現在莊裡大小事情都是揚清在處理,教他可恨得咬牙切齒,一個外人把持山莊那麼久,他這親叔卻連邊都摸不著,怎麼不叫人垂足頓胸。
南柯瞟了他一眼,心裡暗中嘆氣,當初選擇這個志大才疏的男人就已經覺悟是相當辛苦,想不到這男人說狠辣不足、果斷不足,想不到連腦筋都不夠,完全沒發現他只是外人意圖分化東方家的一隻棋子,滿腦子想的是如何霸佔家財作一方的土霸王。
他比起東方璾,不,比起目前南柯見過的一般平庸東方族人,東方璾確是要強得太多了,難怪他一個人可以撐起若大家業,養活這麼多庸碌之才。
可是這樣的強人,畢竟還是有弱點,一個笑桃花都可以搞得南柯心神大亂,所以可以想見當東方璾看到逝芳時,內心會受到如何的動搖!
而逝芳也真的是辦到了,他什麼都沒有作,卻已經輕輕鬆鬆地動搖了整個東方,那種動搖的方法是肉眼看不出來的,可是南柯卻敏感地嗅到那種不安的氣息也開始瀰漫在四周,只因為逝芳和故人太像了,讓那個嚴謹的東方璾也因此為之動搖,他初見逝芳那種驚豔的眼神南柯可看得很清楚。
東方璾……南柯到現在還是弄不清東方璾是怎麼樣一個男人,說他是深沈不露,可是他的舉動處處可見至情至性,說他可欺,多年他坐鎮無月山莊,東方霸主之位牢不可破,如果不是逝芳突破他的心防,東方璾必然會一輩子這樣滴水不露、嚴謹地守住東方,令人無可趁之機。
可是他自從遇見逝芳之後,卻不斷出現一連串以往未見的表現,逝芳的確很像揚方,像得讓那男人失去了自制,一步步栽進逝芳的眼神中,雖然原本和逝芳預計的不同,葉憐對東方璾似乎沒有起多大作用,反而逝芳成了東方璾追逐的對象。
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輕搖羽扇,就這樣撞進了所有人的眼裡……
只要是男人,都會想掌握自己捕捉不到的東西,對於東方璾來說,逝芳既是他想挽回的記憶,但是也是他會想征服的東西,可是當事情進行得正順利的時候,南柯卻接到了雙重來自不同勢力的命令,令他陷入了兩難之中。
南柯他們這派的主人是擁皇派的,所以主上極力想排除不必要的皇室血脈,還有日漸強大的四大家勢力,原本主上的想法是將這些如背後芒刺的傢伙一一徹底拔除,這樣原本被東方家獨享的大河航運、以及西方的鐵就可以先落主上手裡,有了這兩個後盾,加上北方軒轅漠不關心的作風,還怕主上所擁護的對象無法順利爭得帝位,進而一統大陸嗎?
所以時間是必要的,要有耐心等過漫長的時間,等東方璾直到他無法忍受寂寞,再等他對逝芳的好奇與迷亂足以讓他犯下難以挽回過錯時,再將他整個封死在綿密的網裡!
可是現在卻打草驚蛇了。
他終究不該命人刺殺「宋言輕」!
當初接下這個命令時,他先是震驚於逝芳沒有揭露的身份,接著猶豫了很久,最後只是派一個人去刺探逝芳,試試看他到底還有多少底牌沒出,因為逝芳一向不提自己的過往,好像自己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一樣,而且因為以前的宋言輕是一個連讓人記住都困難的人,現在逝芳的風采,讓同一張臉皮散發出截然不同的光彩。
他有點不信,應該只是長得很像的兩個人吧?
當年那個傻瓜死掉時,他可是看到白布蓋上他的臉,在放進棺材裡的。
這兩個人,會是同一個人嗎?真的會像是主上所猜測,是女蘿公子安排的暗棋嗎?那未免太高估宋女蘿這個人了。
宋女蘿這個人是很深沈,很毒辣,但是也很冷漠,除了一個多年前失蹤的情人外,對什麼都漠不關心,而且寒影山莊也不完全是他的,他雖然聰明絕頂,但是因為正室夫人還在世,所以也一直受制於山莊,直到日前寒影山莊的正室夫人病死才重獲自由。
所以他不會這樣輕易挑釁東方璾,因為他現在充其量只是一個人,怎麼樣也很難和東方璾鬥,也不可能從三年前就有那個心思去安排這步棋,而且以東方璾的神通廣大,總有一天會知道逝芳的真實身份,宋女蘿又怎麼有把握東方璾不會新仇舊恨一併被挑起?畢竟寒影山莊和東方璾,可是有一段長達十幾年的深仇,就算宋女蘿不想翻舊帳,也不見得東方璾就會忘記。
所以最該確定的是,宋言輕是不是寒香館的逝芳?在那張無欲無求的表情下到底在想什麼?
『你為什麼要答應和我們合作?』
『不為什麼,他叫我一時不痛快,我要叫他一輩子不痛快。』
只是這樣氣定神閒的一句話,南柯直覺逝芳絕對可以令神魂顛倒,比當初他迷戀葉玥更加瘋狂,只是因為這樣,逝芳非常難以控制。
但是現在逝芳要讓對方不痛快的,卻是自己和東方泰,在現在這種敏感時機裡,連拖過一天都可能錯過大好機會。
主上的催促以及東方泰的壓力讓他陷入兩難,逝芳該留,還是不留?東方璾該殺,不該殺?
當此時,他的思緒卻因此一轉,無關天下大計也無關狼子野心,無關利害也無關得失,只是東方璾若抱住了逝芳會是怎麼樣的情況。
以前他從未真正想過,現在一想,他卻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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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無法改變這寒香館裡的一切,寒香館立紅塵之中,卻彷彿絕世超然於塵囂之上,從不見任何人在門外招呼尋芳客進入,但是自有尋夢人踏進來。
進到裡面,彷彿一切外在的煩擾都會暫時消失,寒香館裡的女子個個絕俗,春蘭秋菊各擅勝場,不管對方是誰,寒香館的主人都有把握讓人流連忘返。
當宋女蘿回到房間時,飛花側身曲肱躺在床上,正睡著,被令一邊垂下玉臂擠壓的雪嫩胸部微微突出於紅色薄紗中,指尖放在她一向不離手的白玉酒壺上,烏黑的長髮散在床褥上。
整個房間,唯一的一件,也是最美的裝飾品,就是這房間的主人。
飛花的房間很乾淨整齊,幾乎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品,簡單的桌椅和梳妝台、床被枕褥全都是清淡的顏色,飛花不諳針線,興趣就是玩弄樂器和看書,所以她的住處別說是歌伎,連小姐閨房都稱不上,只有各式各樣的樂器小心地安置在房間四周,也不像其他院落一樣因為臨水而居濕氣繁重,但是通風良好,免得樂器損壞。
這麼清靜、簡單、乾淨的房裡,那個紅衣女人在宋女蘿眼裡,就像是一朵豔麗的薔薇,讓他不惜一切也想得到。
坐到床頭,原本閉著眼睛的飛花眼睫動了動,慢慢睜開,一雙黑白分明、清澈透明的眼睛,他在想這世界上怎麼有一雙這麼美的眼睛,不帶防備、不帶算計,真誠地看著他這種男人。
「回來了?」她坐起來,問話的聲音彷彿他只是去外面大廳轉了一圈。
宋女蘿不由得點點頭,頓時覺得所有倦意都浮了起來,他不自覺順著飛花的雙手動作,將臉埋進她的胸口。
飛花只是摟著他,任他鼻尖擦過自己的胸口。
「撒嬌別超過一刻鐘啊。」
「妳知道嗎?義母也好,生我的母親也好,她們從來沒有這樣抱過我。」柔軟的、溫暖的、只為自己敞開的胸懷,聞著那個人的清香然後放鬆自己,除了飛花沒有人能讓女蘿公子如此鬆懈。
「我又不是你娘。」
「你的娘難道不是我的娘?」宋女蘿露出少年一樣的笑意,淘氣地蹭著她肩頭。
「是,但是不是親生的。」
這倒把宋女蘿結結實實唬了一大跳,失聲道:「什麼?」那他之前的掙扎是為了什麼?
飛花沒有拍拍他的頭,也沒有撫慰他般的撫摸他的身體,男人不會因為這樣而感到歡喜或滿足,她只是挑眉一笑,笑中漾出了千千萬萬真真確確的深情,沒有隱瞞也沒有虛偽,只是如潑了春雨的桃李,豔豔地開了一樹,不相迎,自有人銷魂。
紅顏如花,粲然如夢,豈容一室寂寥,自是兒女事能叫英雄斷腸、才人折心。
從飛花那雙開始浮上水霧的眸子裡看出去,儘管無數次見過不眠的夜,都不如今晚的風涼月美,彷彿被遺忘的過去開始染上淡淡緋紅,與其為仇恨難解、恩怨難消活著,總不比快意江湖自由來去快活,而這快活,其實又千千萬萬比不上,當這個男人找到自己時,那種一瞬間的驚喜可以反覆回味一生的幸福。
逝芳站在窗外沒有去打擾兩人,只是靜靜地站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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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