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吧,如果那孩子晚上睡不好,就拜託你了。』送他到進入南方的地界,揚清在離去前這樣對東方璾拜託。
從父母去世那天起,東方璾最信賴的清叔就沒再摸過他的頭了,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管他幾歲,從那時候起他是大人了,是東方家的主人。
東方璾記得那時候他並不是感到很傷心,因為不知道是公平還是其他的觀念,從那天開始,清叔也沒再摸過方的頭,方生病的時候他還是在書房裡忙到半夜,自己要睡覺的時候清叔還坐在書房裡不停地翻閱一本本帳冊。
『清叔,我不是大人了嗎?為什麼我不能晚一點睡,把這些做完?』
『等你像清叔這麼高的時候,就可以晚一點睡了。』揚清抬起頭來,疲倦的臉上眼神還是帶著溫煦笑意:『去睡吧。』
當東方璾要離開時,揚清叫住他,欲言又止一會兒才輕聲問道:『方兒他…..還好嗎?』
當東方璾出了書房往自己房間走去時,他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蜷縮在宮燈下,瘦小的揚方躲在角落正用力地抹眼淚。
『方,你怎麼在這裡?這麼晚了,你趕快回房裡休息!要是清叔知道你這麼晚』東方璾蹲在揚方面前,揚方還是把臉埋在小手掌裡不願意抬起頭來。
『揚方,你把頭抬起來啦!』
『不要!』
『那我們先回去好不好,這裡很冷耶!』
『不要!』
『那我們進去找清叔,你來找他對不對?』
『我不要啦!』
東方璾生氣了:『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要怎樣嘛!』他用力一扯,沒想到揚方忽然放鬆力量,他仰天坐倒,摸著頭爬起來時,看到揚方哭了滿臉通紅。
『爹爹……….為什麼爹爹都不來看我?』他好難過,好痛,為什麼爹爹都不來看他?為什麼不像以前一樣陪他玩,因為他是「壞孩子」、「掃把星」嗎?『爹爹不喜歡我了,一定討厭我了……因為我害死你爹娘,我是壞孩子,連爹爹都不要我了…….』
掃把星!不祥的孩子!
去死吧!
你竟然還敢活著,不要臉的野種!
大人說什麼話,小孩子就會學起來,儘管揚清防得滴水不漏,無法打無月山莊主意的親戚為了發洩怒氣,把箭頭都指到九死一生僥倖逃生的揚方,而以往在一起玩的小玩伴什麼都不懂,只是覺得這樣很好玩,也開始學父母的話來咒罵揚方,還丟他石頭。
揚方從小聰明絕頂,心思又細膩敏感,怎麼會聽不出這些話裡的惡意?,雖然自尊強撐著重病初癒的他對這種行為嘲笑「幼稚」、「愚蠢」,讓想打擊揚方的孩子們大失所望,但是當那些人走後,他卻自己常常被惡夢嚇醒而躲起來哭,但是今天是第一次被人發現。
東方璾也是第一次看到揚方這麼脆弱的樣子,平常的揚方不要說是軟弱了,驕傲的他是絕對不容許有人欺負自己的,有人敢欺負揚方的話,就會被揚方十倍地報復回去;而且只要是自己覺得對的事情,就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他的心意!
而且揚方最討厭哭,他說「哭有什麼用?哭不會讓事情變好一點。」可是他現在卻哭得抽抽搭搭的,還一邊冷得發抖,東方璾不由得升起一種保護欲,他環著揚方肩膀,很有義氣地說道:『好,那我也不回房間,我陪你一起等清叔出來!』
『真的?』
東方璾點點頭,一起縮在宮燈下,暖黃色光輝下,東方璾將外衣脫下來披在只穿睡衣的揚方身上,兩個人縮在一起,儘管冷得連手指頭都凍得沒知覺,誰也不離開。
『璾,你會不會討厭我?』揚方坐在東方璾身邊,看著東方璾好一會兒,才小聲地問道。
『為什麼?』
『如果不是我,莊主和夫人也不死了,都是我不好……』揚方低著頭,雖然他不在意外界的閒言閒語,但是如果連東方璾也把他當禍害,那他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可是,如果換成是我的話,說不定今天死的就是清叔和大娘了。其實那時候,清叔是想進去救你的……』東方璾記得,揚夫人抱著自己和堂妹東方雲一邊哭,可是還是緊抱著不放。而那時候揚清在事情發生前,二話不說就帶著東方璾想辦法先離開,在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時,他幾次都想衝進去,是被旁人拼命拉住,最後揚夫人做了一個殘酷的動作,那就是把沒有設防的丈夫打暈。
那時候,看著揚夫人哭泣的臉,看著倒在地上的揚清,東方璾就知道了,有時候生與死之間的選擇,就是那麼地無奈…….
為什麼大家要這樣保護他呢?因為自己是權勢傾天的無月山莊少主嗎?東方璾不懂,他一點用都沒有,在意外發生之前,他和揚方只是拼命地想長高,等他們長高到父親的胸口之後,他們就可以騎馬出去玩了。
現在他離父親的胸口還有一段距離,可是現在不僅是騎小馬,他要做什麼都可以,因為揚清不會再阻止他做什麼事,相反的,現在是揚清做事都要經過他同意,所以他要更自制,反而很多事情都不能做了,比如說他現在已經不會吵著要出去玩了,也不會吵著坐在書房裡很無聊了。
就像揚方,本來還會在母親前面哭泣撒嬌,現在只能躲在角落傷心……可是東方璾知道,這種軟弱馬上就會隱藏起來,天亮之後即使揚方還是躺在床上起不來,他還是會用他一貫的驕傲去面對充滿惡意的人。
這樣,他們算不算是長大了呢………
原來長大會讓人覺得這麼痛苦………
當夜深沈到連月亮都沈進黑暗裡時,揚清才從書房裡出來,就看到兩個孩子並排坐在地上,他訝異地睜大眼睛,難道這兩個孩子一直在這邊嗎?
揚方這時動了一下,口裡無意識地喊著:『爹爹……….』
『哈、哈哈哈………』揚清無力地靠在一邊柱子上,笑得連眼淚都留出來,乾澀的笑聲在夜裡自己聽起來都是那麼刺耳。
揚夫人來到他身後:『相公……….』
『天底下,大概沒有比我更差勁的父親了吧?』他真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差勁父親,在自己兒子最需要照顧的時候,卻一次也沒看過自己的兒子,忙碌於公事,害怕流言而讓別人來告訴自己親兒「好」、「不好」,在自己的兒子身心最痛苦的時候,卻對他不理不睬,這種父親真的是很差勁!
但是他現在不能去看那孩子,現在無月山莊流露著對揚家一種不信任的氣氛,也有不少東方家的旁系想藉機謀奪東方家的家產,最不利的就是東方璾只是個孩子,所以和東方家來往的行號有不少想藉機分崩無月山莊的勢力,所以儘管會遭人質疑,揚清還是不顧一切地將大權攬在自己身上。
這不只是為了保住無月山莊和東方璾而已,他也是自私的,他要保住自己的兒子。這孩子有什麼錯呢?只因為他是「活下來的孩子」,所以就要受到苛責嗎?如果人心本來就是長偏的,那他真的很慶幸……..活下來的是方兒……..
他將兩個孩子抱起來,往東方璾房間走去,揚夫人和他走在一起勸說,『相公,為什麼你不見方兒,寧可在他睡著之後才去看他?你知道現在方兒有多脆弱嗎?只要你一句話,就可以讓他高興、讓他安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現在受到多大的委屈…..』
揚清只是低聲說道:『夠了,什麼都別說了……』
從揚夫人的角度,微弱的燈光反射在丈夫堅毅剛正的臉上,她只看到揚清的側面上,水痕一道道滑過的樣子。
*********
他好怕,怕得發抖,他全身都在發冷。
房裡有好多可怕的鬼,他們都圍繞他的身邊不停地對他做鬼臉,他點起所有房裡的蠟燭,拉高被子蓋住頭,他不怕,他不怕,他總是反覆地對自己說著。
他知道,當他假裝他睡得很熟時,爹爹會偷偷進來看他,那時候鬼都不見了,沒有人能傷害他。
騙人!
揚方,你害死了莊主和夫人!
你這個害人精!
你為什麼要活著,你去死算了!
惡意的笑臉在他四周環繞,每天每天他都做著這種惡夢,每天都嚇得醒過來縮在床腳哭泣,在照顧自己的女僕進來前擦乾眼淚假裝自己睡得很少。
他再也撐不下去了,他受不了了!他受不了這個什麼都不能做的自己,他受不了這個無法反擊的自己!他的自信在莊主死在他面前那一幕時被擊個粉碎,原來他只是一個奶娃,他什麼都不能做!
「方!方!你怎麼了?」
揚方猛然睜開眼睛,看見東方璾關心的表情溢於言表,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整個人縮在床腳全身痙攣似得不停抖動,他…….他醒過來了?
東方璾放心地呼出一口氣,跪坐的姿勢一下子癱軟下來:「你嚇死我了。」揚方睡到一半忽然激動地舞動手腳將他打醒不說,當他被驚醒過來時,發現揚方睜著眼睛,空洞的眼睛裡茫然地瞪著床頂,然後就全身開始發抖,把他給嚇壞了。
揚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這樣發病了,應該說是自從來南方休養,脫離那些人的閒言閒語後,揚方的身體就有明顯的起色,心病也好了許多。
東方璾試圖要安慰揚方:「方,你根本沒必要在意那些事啊,那些人越是欺負你,表示他們越怕你,因為你比他們聰明多了,你如果被擊敗,你就輸了。你不是說要永遠幫助我,永遠留在我身邊嗎?你不必在意他們。」
揚方蒼白繃緊的神情和緩下來,但是依舊沒有說話。
「還是,你無法忍受?」東方璾觀察揚方許久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猶豫了半晌,揚方點了一下頭。
東方璾嘆了一口氣,倒回床上去:「那我還不是一樣,你知道我一直被人當作嘲笑的對象嗎?」
「為什麼?他們敢罵你?」揚方皺起眉頭,他是無所謂,璾是東方家的主人,什麼人敢說他閒話?
「多著了!」東方璾掰著手指頭,開始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東方家的花瓶莊主』、『可憐的小莊主,被當傻瓜一樣玩弄』、『他父親也算是大人物,兒子卻被人當傀儡』……….『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畢竟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哼,我現在看帳本已經和清叔一樣快了呢!」
他這一年來非常努力,只有聰明是不夠的,他要非常非常努力,盡快把清叔的擔子接過去,用實際表現來的證明自己是東方家的主人。
「其實做生意很有趣,看著一堆大人只等著我點頭或搖頭,東方家的資金都隨我使用,我想和誰做生意就做……雖然平日不能隨便離開山莊可是清叔連我要來這裡他也不能反對,這比騎小馬還更自由耶………可是啊我還是因為爹他…….」
東方璾住了口不再說下去,偷眼看了揚方一眼,他訕訕地轉過臉去,他不想揚方說抱歉或露出傷心的表情。即使說他最希望的還是騎著小馬出去玩,可以被父親摸摸頭,被母親抱在懷裡疼愛,他現在都不會說了。
看著東方璾像講笑話一樣將外人閒話一一道來到最後把臉轉過去,揚方只感到一陣心痛,這一年來他做了什麼?他什麼都沒做,只是沈浸在悔恨與自怨自艾中,揚方,你浪費了一年的時間!
『方兒,人心裡的痛不會因為被摸摸頭就覺得舒服許多,逃開、躲避或遠離都不是你該坐的,在你克服你的陰影前,不要回來。』這是他離開無月山莊時,揚清對他所說的話。
一旦醒覺自己一年來活在一種虛偽的恐懼後,揚方這才發覺有什麼對他而言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他不能讓莊主夫婦白死,他一定要讓東方璾一輩子都心想事成!他要拼命努力,讓東方璾覺得很幸福,很快樂,很滿足,這樣莊主和夫人在地底下就會很安慰,覺得他們救自己是有意義的,這才是他回報兩個人救命之恩的好辦法。
「璾,你喜歡我嗎?」
「現在還說這種話,你是我最好的朋……..」東方璾轉過頭,看見揚方閃著一雙溫柔而澄淨的大眼睛,眼裡一貫的沈穩和自信,彷彿已經克服了心理所有的恐懼,他不可思議地眨眨眼,又用力揉揉眼睛。
「你放心,我會一輩子幫你的,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呀!」揚方拍拍東方璾的肩膀:「我發誓,我一定會幫你報仇,還會幫你成為東方家最了不起,賺最多錢的一代莊主!」
東方璾嚇得跳起來,瞪著揚方大叫:「你是怎麼啦?」他伸手摸摸揚方的額頭:「你是不是病昏頭了,怎麼會忽然變得這麼正常?」剛剛還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怎麼一下子又恢復正常?難道是病過頭了?
「你一定又生病了,頭有點熱熱的!」下了這樣的判斷之後,他七手八腳地把揚方壓回床上,用力將棉被「壓」揚方身上,揚方忍不住大叫起來。
「住手,你做什麼啊?」
東方璾用被子將他包起來:「我馬上去叫人去找大夫,你躺著不要動喔。唉喔!」揚方滾過來將他撞倒在床上。
「找什麼蒙古大夫,你才睡昏了。」揚方氣急地扭動身子,狠狠地碾過他,滾到床緣阻止東方璾下床;「你在說什麼?你才要找大夫,好端端的發神經將我綁成粽子幹啥,快解開……」
東方璾叫得更大聲:「小心,要掉下去…….」
碰!揚方已經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幸好身上包著棉被,所以沒有大礙。
兩人怔怔地望著彼此,過了一會兒,忽然相視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邊笑,一邊擦眼淚,也許就是在那時候,就定下了生死契闊的約定,約定了做一輩子的兄弟。
雖然揚方的一輩子,是那樣短。
雖然到最後,不只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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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上層樓
更上層樓
徒然為賦新詞強說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