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孔雀坐在樹上,隨手摘下一顆還綠著的果實丟進腳下的小溪流裡,任它流過鵝卵石,流過
河灣,望他在的另外一端流過去了。
那個傢伙離開前,指著樹枝上那纍纍的青色果實,對他說:
孔雀,你看樹上結著的青色果實,等到雨過後,它們就會慢慢變熟了,當它們熟了,就不
會那麼酸了。
他挑眉看著對方:果子熟了,不沾蜂蜜吃也很好吃;只是你來得及回來吃嗎?
那傢伙摘下一顆綠果實,咬了一口,頓時精緻的眉眼和身後的尾巴尖兒都被酸澀感嗆得縮
了一下,當那傢伙瞇眼的瞬間,他見葉間陽光灑落在他胸膛上,黑髮蜿蜒在他肩膀上,像
是一座白石雕出來的雕像。
那咬了剩下一半的果實,被細長手指捏在中間,塞進他的嘴裡。
他酸得皺起整張臉,連忙吐出來嚷道:
好酸啊!
最後那半顆果實隨著其他被他們玩鬧時震落的果實,接二連三掉到山谷裡,隨著溪流流走
了。
想著那日的玩鬧,他含在嘴裡的那一顆雖然還很酸,但是綠中帶黃的果皮下,卻滲出淡淡
的甜意。
一隻鳥兒飛過來,恭敬地對他行禮:
孔雀殿下,魚鳧大王請您回巴宮去,祭典再過幾日就要開始了。
孔雀頷首,那鳥兒又振翅飛走了。
半晌一聲輕謂:「你這傢伙,你拜託的我做到了,你也得做到啊。」
草叢間,幾個甫出生,身上還帶著蛋殼、濕漉漉的小生物被那聲音驚動了,探頭探腦出來
,敬畏著看著那頭不知何時立在河邊,身披華麗羽毛,背後尾羽揚起如半山的鳥兒,只見
那鳥兒振翅欲飛時卻又停下,靛青色眼型彎彎的,嘴喙揚起,又啄下一顆樹梢的果實,這
才振翼飛走了。
******
杜宇將一雙一模一樣的寶劍放在劍托上,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終於完成了。」
開明捧過一對同樣古樸無華的劍鞘,走到杜宇面前。
杜宇愛惜的看著眼前這對劍身玄黑,遍體生寒,劍柄全無雕飾的寶劍,然後,他將劍鞘緩
緩套上。
夕陽西下時,這裡只有一對人影,依靠在彼此身邊。
一對劍,分別繫在彼此腰間,
杜宇經過多日勞累,不多久已經有些昏昏欲睡,開明摟著他,讓杜宇靠在自己懷裡,杜宇
半夢半醒間不無感懷地說:我父皇曾言,上古洪荒時代,大神女媧曾造開山斧助禹王治水
,她立下誓言,此斧所開之山永不再合,所劈之地,其中奔流的河水將一去不返…………
我羽族杜宇氏不過天地微塵,如何能與女媧相比,然今造此雙劍,也但願持此雙劍者,能
匡正人心,庇祐天下萬世太平。
「一定會的,杜宇,你能做到的。」開明在杜宇耳邊輕聲發誓,一生都絕不負今日杜宇誓
言,定持心以正,不愧天,不愧地。
不負杜宇。
杜宇真是覺得疲累極了,月亮還沒上來,他就已經睡得沈了,開明輕輕抱起他,慢慢走回
寢宮去。
背後,一雙怨毒的眼神,看著開明遠去的背影,月亮將開明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所以那
雙盤算的眼神,也望得很遠很遠。
********
在隔著巴蜀與其他地方的山脈間深處,有不少地下水脈,這些水脈在山與山之間,彷彿一
個軀殼裡的無數血管,在流了幾千幾萬年之後依舊力量充沛,不少山底與水脈交界處形成
了巨大的水裡的溶洞,偶爾能適應這樣不見天日的生物會慢慢在這些山裡的空洞出現,發
出幽微的光芒伴著黑色的山脈和永無止息的細水流聲,繼續下一個千年萬年。
但是今日,某個溶洞卻來了意外之客。
只聽得轟隆一聲,一條琉璃色的巨蟒從地下水脈竄了出來,這條琉璃色的蟒蛇之大,幾乎
只露出頭部咽喉就幾乎頂到溶洞上方,即使牠及時彎曲身體,但露出來的部分已經把溶洞
上方填滿,讓溶洞上方開始掉落沙屑石塊,但是看不見盡頭的身體還浸在地下水脈之中。
巨蟒睜著一雙碧藍色獸瞳來回在溶洞掃射,甚至伸出尖尖分岔的蛇尖探索許久後,終於無
奈地發現一無所獲。
這個溶洞一點動靜都沒有。
但是正當巨蟒要離開時,牠忽然又停下來。
這個溶洞一點動靜都沒有,牠所處的水面清澈,洞內上方縫隙感受到非常細微卻絕非沒有
的光與熱,照理說這樣的溶洞多少會聚集一些生物的,巨蟒生活多年,早就將這些溶洞看
做一個個具體而微的天地,知道裡面多少會存在一些生物,這些生物經年累月生活在洞中
,偶爾會與闖進入的外界生物產生地盤爭鬥,但是大多是洞內生物獲勝,因為牠們雖然沒
有尖利的牙齒,沒有柔軟的皮毛,沒有靈敏的視覺或聽覺,但是大多有毒性。
這些毒物對巴蛇來說太過細微,從來不構成威脅,但是在這樣一個巨大的洞中,卻絲毫不
見這些生物蹤跡。
可是這個溶洞裡面卻悄無生息,一點生息都沒有。
沒有振翅揚翼的聲音,也沒有搖擺肢體的摩擦聲,更沒有----呼吸起伏的聲音。
吳歌停了那麼一瞬間,心中有一個不祥念頭不知為何越擴越大,像一滴血滴入湖面一樣,
血絲般的紅豔豔在湖面擴散開來。
牠,一頭紮進水脈的最深處,去找尋水脈下一個最近溶洞。
一連去了幾個之後,巴蛇不再停下,而是以他能到達的速度全力衝刺,為此他選擇了一條
最近進巴蜀最艱險的一條水道,在數個山峽之間,原本尚稱平穩的地下河道因為陡峭蜿蜒
的地形變得窄細,水流宏大無比,而饒是巴蛇,在這樣蜿蜒曲折的水道裡逆流而上,速度
也為之一滯。
巴蛇並沒有因為這樣而改道,相反地牠不能停下腳步,一旦停下腳步,也許會來不及,來
不及………
但是牠還是向大母神女媧祈求,希望不要發生什麼事,不要發生什麼難以挽回的事情……
…..
*********
這一年的五月幾乎日日都是好日,即使有雨也下得豐沛而不氾濫,陽光溫暖而不令人發燥
,棲息在各地的羽族各族紛紛舉行祭典,向上天朝拜,感謝東君賜福,令旭日光芒萬丈。
而這一天原該是是巴蜀羽族祭典中最鼎盛之日。
早在五月之前,巴蜀的人類便開始舉行大型祭典,向各地掌管雨水的龍虺神之送出禮物,
表示巴蜀人民渴望河水平靜的願望,祭典進行到最後,由羽族繼續向天地萬神祈求賜福。
身為羽族卻任巴蜀人君的的魚鳧和杜宇在每日都要祭拜天地,也會以羽族身份將祭典推至
更高潮,所有居於河畔的人類與能化形的羽族能會沿著河岸搭建好的高臺,一路舉辦祭祀
活動。
當祭典開始時,樂官開始吹奏樂器,但這次穿著隆重禮服,魚鳧穿黑一、杜宇穿白衣的魚
鳧和杜宇,還戴上了青色金屬做成、有鳥喙和沖天冠羽的面具,他們不只是上台祭祀而已
,當音樂開始演奏,台上一黑一白的身影雙臂平舉,開始跳起舞來。
這是羽族的舞蹈,講究輕巧、飄逸,富有活力,卻又莊嚴高貴的舞蹈,在禮敬四方雨水之
神以及虺族之外,也強調羽族統治巴蜀的事實,因為今年虺族中近乎神的吳歌在繁衍期時
親自降臨巴蜀,為虺族祈福,所以這次虺族的生育狀況似乎相當平順,是以杜宇與魚鳧也
親自獻舞,強調羽族的繁盛。
當高台上的舞蹈告一段落,立於臺下首位的開明看那一抹灰色的影子飄落至地面,忽然輕
微地跛了一下,他連忙伸手去扶住。
杜宇按住他的手,戴著面具的臉看著開明一會兒,終究在開明的扶持下兩人並肩一同往前
了。
他們身後,是捧著諸多物品的蜀國文武百官與隨祭人類百姓,一同跟隨在後,到巴蜀境內
通往外地最寬闊綿長的一條河道旁,在滔滔的河水邊,成千上萬的民眾靠在新建起的波堤
旁等待杜宇駕臨,只見遠遠的對岸巴主魚鳧等在那裡,背後是眾多羽族等在那裡。
今日祭祀活動有一環,就是象徵性地採摘青色果實和綠葉,置於酒杯之中,向河流與水井
中潑灑,並放置果物與做成圓形狀的穀類製品在潮濕之處,人類並且舉杯暢飲,並舉辦歌
舞,促成婚嫁之事。
事實上這樣的舉動,不只是羽族慶賀新生兒多已長成,也因為巴蜀虺族五月的時候多是產
卵之後,產卵後的虺族常常處於飢餓狀態,人類和羽族將食物送到隱藏在河水、沼澤與窪
地的虺族,其實是希望牠們不要因為飢餓而潛入羽族棲息之地與人類都市覓食,造成過多
的恐慌。
羽族希望能與龍虺之神交好、使巴蜀豐饒平順的希望。
孔雀站在魚鳧身後,捧著一個滿滿磊著新鮮果物的金盤,早看到開明與杜宇相偕而來,他
不置可否的哼哼幾聲,忽然皺眉看著杜宇身後在河岸一次排開的人影。
他的視力很好,所以他剛剛很明確的看到了一個人影,在人群中忽顯忽現,然後又消失了
。
朱利,那個去而復返的女人。
孔雀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發現朱利莫名去而復返後,一直覺得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環繞在那
女人四周,就算她後來只是安分過活,不再糾纏開明,孔雀還是覺得不太放心,只是近來
他多居住在巴地,就近守護與吳歌的約定,反而少進蜀宮,即使有心命麻雀族人監視,可
是麻雀一族卻沒有回報異常現象。
孔雀相信杜宇當然不會把開明還給那個女人,但是朱利已經有過一次不良紀錄被自己發現
,孔雀忽然想到,如果把朱利曾經身懷利刃靠近杜宇寢宮的事告訴開明………
「吉光,專心。」魚鳧提醒道。
他倆身後,眾多羽族中,烏鴉站在最前面一排,牠不受人類喜愛,所以人形刻意顯得五官
平凡、身形矮小,一身黑衣幾乎都被身旁黑邊白底長袖大袍的喜鵲給遮住,就在典禮開始
進行時,頻頻伸手掩面,發出抽鼻聲。
「怎麼啦,烏鴉。」喜鵲看烏鴉整個人難受的整張臉幾乎埋在袖子裡面,忍不住關心地問
道。
「我也不知道。」烏鴉難受地一直拿袖子擦臉,他的眼睛不知何時一直流淚,「不知道為
什麼,我一直聞到奇怪的味道,好難受。」
「都是對岸那些奇怪的草給薰的,那味道都到這來了。」喜鵲忿忿地說。
「別,喜鵲,不是那些火爐裡燒著的味道!」烏鴉只覺得一陣頭暈,體內血氣隨著那種厭
惡的感覺翻騰,這通常是一種不祥預兆的來襲,可從來沒有像今日一般猛烈,以往這種感
覺襲來時牠都會開口示警,然後不適感就會消散,但是典禮正開始,這是巴蜀難得盛事,
烏鴉難得受邀前來,絕不願意破壞這個典禮,硬是強忍著。
「還說不是,你的眼睛都充血了!」喜鵲驚慌失措地嚷道:「你等等,我颳陣風將這味道
吹回去!」
「別鬧了,杜宇那邊已經開始了,你起風還得了!喜鵲,只幫我,幫我看看四方有什麼不
對勁………..」烏鴉顫抖著說。
「你別亂想,會有什麼不對勁!」喜鵲無心多看,只是忙著用用手傳遞自己魂火溫度穩定
已經渾身發抖的烏鴉。
在眾多羽族之中,烏鴉魂火是少數非常不穩定之一,連鳳凰都很難控制,所以烏鴉非常容
易因為預知天機而身心混亂,只有穩定性高的喜鵲能稍稍安撫,
當魚鳧和杜宇開始祭拜河邊,並且端著鮮果和穀物糰子放在河邊時,一同動作的孔雀忽然
瞇起眼睛。
河堤兩旁每隔一段距離,都放著一隻石獸,這批石獸是近來運到巴蜀重要河川附近,將在
典禮最重要那天正式放進水裡作為鎮水之獸,曾聽哥哥說這批鎮水石獸實際上是量水之尺
。
如果他沒記錯,這頭石牛,剛剛水還在石獸趾蹄之下,可是為什麼剛剛水面好像淹過了石
獸腳踝?
「孔雀,跟上。」
「是,魚鳧哥哥。」孔雀趕忙展開捧著的圖卷,對面開明也作著相同動作。
該是巴蜀之君唱禱頌詞之時了。
這時候,一聲粗嘎的厲叫聲劃破了原本喜樂的鼓吹奏樂之聲。
一道黑影拍打著飛上半空,烏鴉現出鳥行,癲狂似地歪歪倒倒飛舞,一邊高叫,叫聲之淒
厲令孔雀一時都反射性地掩住耳朵,「快走,快退開河道!快走啊!」然後像是無法忍受
這種令他崩潰的折磨似的,烏鴉忽然撞向原本矗立著的高台,木製的高台因此晃動了一下
。
「烏鴉哥哥,你在作什麼?高台會倒的。」孔雀大叫,連忙衝向高台想保護住高台,高台
若是倒塌下來,眾羽族大亂之下一定會造成許多傷害。
「烏鴉!快住手!」喜鵲尖叫著,也現出原形,無奈他的原形比起烏鴉小了太多,沒辦法
阻止烏鴉一次又一次撞向無人的祭台,並且試圖啄斷綁繫木台的繩子,祭台被撞得終於開
始搖晃,然後慢慢傾斜,眼看就要倒下來。
「眾人聽我命令,先全部退開!」魚鳧還算冷靜,只是喝令巴地與祭的人類迅速離開高台
倒塌的範圍內。
「我去改變高台倒落的地方!」眼看著高台已經要撲天蓋地倒塌下來,孔雀眼看沒辦法了
,他變回原形衝上前去,用自己身體全力將半倒的巨木高台托住,那重量一時讓孔雀喘不
過氣。
孔雀盡全力扛著高台向另外一個方向下去,讓由巨木所製的祭典高台順著自己飛落的倒向
河面,如此損傷也會少一些吧,他如是想。
可是這時水面陡然高了起來,一個白浪忽然捲了起來,越捲越高,越捲越高。
「孔雀,快離開!」對面的杜宇忽然一把摘掉面具和禮冠,朝孔雀發出尖嘯聲作為警告。
原本平靜的河面卻驀地起了濤天大浪,打在半空中孔雀身上,這浪一時搧得孔雀頭暈眼花
,險險跌落在河面上,好容易穩住,但背上的高台卻一半塌在河中,一半在平地塌陷,鬆
脫的繩索已經讓粗大的木頭接二連三在地面滾動,引發一陣陣的騷動。
杜宇灰色的身影在空中飄飛,已經變成鳥形欲飛過河面。
但這時浪卻退下去了,他們面前河面變得異常清澈,幾乎可以看到河底的泥沙和鵝卵石。
一瞬間的平靜,並沒有讓河面上的孔雀和杜宇安心,因為河裡什麼都沒有,原本該奔騰跳
躍的水生之物都不見了。
只有兩條碩大綿長的身影,在碧綠色的清澈河水水中浮動。
這兩條巨物都只有頭部與身軀,綿長的身軀最後連結在一起的軀體,卻沒有尾部,彷彿是
被什麼東西從中斬斷一樣,在水中載浮載沈。
然後兩對金色的眼睛,在水中忽然睜開!
白浪又滾了起來,宛如壺裡煮開沸騰的水般轟隆隆地滾著,發狂地湧上來往河堤而去,。
然後只有一半軀體的雙頭巨蟒在白浪中出現了,牠們像是吳歌的倒影,但是吳歌既不是碧
綠如翡翠的身軀;也不是玄墨如山的巨體。
也不會有這般,充滿仇恨與不甘的眼神。
牠們的怨毒眼神彷彿被四溢的白浪傳遞與在場所有生靈似的,一邊的石牛被白浪打過,石
牛無多大損傷,石牛腳邊的蘆葦卻瞬間消融了,原本水草茵茵處的河旁被白浪拍打過處,
只剩處處荒石。
牠們不是雙頭蛇。
牠們是古老洪荒時代遺留下來的殘魂。
牠們是從時光之河逆流而上的幻影。
儘管只是口耳相傳裡的碎片,牠們仍是凶水的九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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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江山縱改,本性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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