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當鳳金結束與瑞思的會面,走出冬宮時,不知怎麼地,突然有種
奇特的感應,於是他改變原先的方向,朝附近那座石砌高塔前去。
還未走到高塔前,他很意外地發現應該緊閉的塔門此時呈現打開的狀態,
一個熟悉的人影立在那兒。鳳金加快腳步,知道那個人特意在等著自己。
即使氣候已經轉涼,安派爾的國家占卜師依舊穿著質地輕柔的薄紗,但
不會讓人產生任何情慾的想望,反而有種神聖的距離感。
對白色長髮曳地的麗塔娜輕輕點頭打個招呼後,鳳金接著說道:「其實
妳差人來喚我一聲就行,不需要在這樣的天氣下……」
麗塔娜快言快語地回道:「我只是心血來潮,不用麻煩別人。」
鳳金點點頭,也就沒再多說。
結果兩人相對無語,竟在高塔下沈默地站了好一陣子。
後來麗塔娜終於忍不住嘆口氣。「常有人說我奇怪,我看你才是更奇怪的
傢伙。你難道都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的?」
就是因為有人說妳奇怪,所以我才不敢隨便說話來捋虎鬚啊!
這句話鳳金當然沒有說出口,一方面覺得這樣對於身為女性、身份也很特殊
的麗塔娜不禮貌,另一方面,真要把實話講出來,才真的是捋虎鬚惹她生氣吧。
於是鳳金認真地想了想,決定問道:「妳會在這兒等我,是有什麼話要
告訴我嗎?」
彷彿這句話終於問到麗塔娜的心坎裡,只見她立刻眉飛色舞。「說得沒錯。
我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你仔細聽好喔:其實,你的時間轉輪的運作,已經與
常人不同了。」
這句話說得不清不楚,鳳金露出疑惑的表情。
麗塔娜接著補充一句:「時間對你而言,或許已經失去原有的意義。不過,
這對你來說,到底是好是壞,我也無法下評斷。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你應
該多往南邊走,在南方會有好事情發生的。」
之後不管鳳金再如何追問這番話的含意,麗塔娜也不再回答了,只是朝他
微微笑著,而後她轉過身,走回高塔內,不再回頭。
直到許久之後,鳳金才真正瞭解麗塔娜的意思。
然而,這是鳳金與麗塔娜最後一次的會面。某次與其他魔法師並肩對付
一隻魔物後的閒談間,他才得知那位奇特的安派爾國家占卜師,竟早已撒手
塵寰,算算時日,居然是兩人道別後的隔年。
每當想起與她短暫的幾次見面,還有那年輕早逝的生命,都不免讓鳳金
感慨萬千。
***
安派爾曆二十年,當鳳金施展威力強大的馭雷術,讓最後一隻竄逃大陸的
魔物砰然倒下,正值安派爾二世完成統一大業,將整個魯提亞大陸納入國家
版圖之時。
那時,瑞思已經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五年前迎娶一個平民女子的他,
如今膝下也有了三個活潑可愛的男孩,而安派爾王國十年前遷立的新都--
聖信城的皇宮內,也時時充斥著熱鬧歡樂的笑聲。
成就霸業總要付出一些代價,更別提時間的力量。安派爾二世的臉上,
留著歲月刻畫的痕跡,年輕時候平順的下顎線條,現在成了堅毅的稜角;
光滑的眼尾和嘴角也出現一道道細紋;眉心部分,也因為長年的緊蹙,形成
了幾道無法消弭的溝紋。
但這並不影響他受到人民的愛戴歡迎,更加成熟的外貌也讓他增添符合
年紀的魅力。
當安派爾二世出現在皇宮陽台上,揮手接受下方成千上萬人民的歡呼,
鳳金恰恰趕回聖信城,藏身在無數喜悅的人群中,在心底默默地為那個長他
兩歲的兄長道賀。
他知道瑞思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完成統一大陸的成就,耗費了
多少的心力。
但他還沒有做好再與瑞思見面的準備,自從安派爾曆八年,在蘇葛城與
瑞思道別之後,鳳金已有十二年的時間未曾再與他相見。
十二年帶給人類的變化是很大的,但那是指對「普通人類」而已。
經過這麼一段不算短的日子,從鳳金身上,卻一點也找不到時間留下的
足跡。與十二年前剛滿二十五歲的他相比,長相上沒有絲毫不同,身體也沒有任
何衰老的跡象,維持在最顛峰的狀態。
其實還是有些許的不同,自從十二年前大陸南方那場意外之後,他的體內
開始充盈一股特殊的力量,不但使他再也不受疾病的侵襲威脅,也讓他在施展
魔法上更為游刃有餘,即使是困難度百分百的法術,他也能在彈指之間完成。
自此,這個魯提亞大陸最強魔法師的能力,早已是其他人所望塵莫及的。
這一切,應該都是當時,斐勒為了拯救他的性命,將部分精血過渡給他,
所導致的結果。
只是再怎樣也無法料想到,此舉不但將他從死神手中救回,甚至讓他因此
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十多年未曾改變的外貌,更使他產生懷疑:他或許擁有人類所不應該會
有的--永恆的生命。
難道這就是麗塔娜當初所謂的,與他人不同的時間轉輪嗎?
如果知道他的身體會有這樣的特殊轉變,當年他還會放斐勒離開嗎?
鳳金曾經不下一次這麼問自己。
然而他的答案還是維持不變,即使把斐勒留了下來,鳳金也不忍見他一直
處在昏迷不醒的階段,傷勢痊癒遙遙無期。
但是斐勒當時並沒有立即的性命之憂,而自己其實也有了時間可以陪著他
慢慢地復原,或許不用再等幾個月、或幾年,斐勒就會醒轉過來。
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只能遙遙想念著另一個世界的他,卻見不到面。
這又讓鳳金忍不住質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錯了,他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就放手。
這些年忙於消滅魔物,白日四處奔波,確實沒什麼空閒想東想西。但夜半
時分,在嗶剝燃燒的柴火旁,看著隨風搖晃的紅焰,往昔與斐勒相處的點點
滴滴,都在這孤單獨處的時刻,統統浮現出來。當時斐勒說了什麼話,做了
什麼動作,那些早以為已經忘記的瑣碎小事,原來其實都記得清清楚楚,
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一次的回想,就是一次的疼痛。
十多年過去,這樣的疼痛沒有絲毫減緩,反而累積加劇。
如果他真得到了永生,卻與斐勒再無相見之日,他真的能夠撐過這些沒有
止盡的漫漫長日嗎?
除了對斐勒的思念之情不斷地啃蝕著他之外,他也擁有其他的顧慮。
當人們隨著時間推移長大、成熟、變老,他的時間卻彷彿凝凍住,不再走
動。其他人,能夠接受這樣的他嗎?
最重要的是,他僅剩的那個親人,瑞思,會因此視他為怪物嗎?
從前的自己,只處心積慮想著如何才能與別人劃開距離,多次拒絕瑞思
刻意友好的親近,現在居然反而害怕瑞思會伸手把他推開。
儘管一再告訴自己,瑞思不是那樣的人,但他又無法鼓起勇氣去面對,
萬一真的從瑞思眼中,看見一絲一毫的排斥、畏懼、或任何負面情緒,已經
失去斐勒的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力量承受另一次的沈重打擊。
雖然想念著與兄長極短的相處時光,但能夠像現在這樣隱身在人群裡頭,
與大夥兒一起慶賀兄長的成就,已足夠讓他心情激動,熱淚盈眶了。
不知不覺間,瑞思已經結束向民眾的揮手致意,從皇宮陽台退回室內,
然而歡欣鼓舞的人潮依舊未散,趁著這場慶祝儀式擺起來的許多攤位前,
也都擠滿人群,熱鬧滾滾。
再也看不見兄長的身影,讓鳳金也不太有繼續待在此地的意願。聖信城
留有太多他與斐勒的回憶,街角一個古老的書報攤是他倆每回行經都會駐足
購買幾份時事快訊的地方,擦身而過一個提著菜籃、身材健碩的青年,也讓
鳳金產生錯覺,以為斐勒並未離去。
比起身處其他地方,待在這兒使他的思潮來得特別洶湧翻滾,起伏不定。
再繼續多留片刻,恐怕紛亂的心神會無法負荷吧!
鳳金加快了腳步,往聖信城的城門方向前進。
正當他即將走出高聳的城門時,斜地裡突然出現一個身影,擋住他的去路。
鳳金抬起頭,發現面前是一個身穿黑衣的中年男人,面孔十分陌生。
「索瑟爾大人。」黑衣的男子態度非常恭敬。
鳳金暗地吃了一驚。除了很少人這麼稱呼他之外,會被人認出也讓他感到
相當意外。為了不引人注目,他還特地穿著一身樸素的棕色連帽斗蓬,看起來
就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旅人。
「你是誰?有什麼事嗎?」鳳金低聲問道。
「奉陛下之命,特地在此等候,務必請您前往宮裡一趟。」
「陛下?」鳳金楞了楞。
瑞思要見自己?他竟知道自己會來到聖信城。既然事先得知自己的行蹤,是
否代表對於自己的變化、心中的顧慮,他早已知情?
去,還是不去?
鳳金掙扎了半晌。最後,對於親情的想念,終究勝過了其他的考量。
於是他點點頭,對黑衣男人說道:「請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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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的人呀 若願意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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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之上 紅豔奔放
不看滄桑 只問癡狂
※伍思凱‧舞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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