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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辨五指的黑暗,彷彿空蕩蕩什麼都不存在,鳳金覺得自己漂浮在其中, 似乎只是毫無意識地移動,又好似在到處追尋連他自己也搞不清的目標。他 不知道自己究竟待了多久,直到後來,隱隱約約聽到些許聲響,他朝聲音傳來 的方向移過去,原先只是悉悉嗦嗦無法辨識,漸漸變得清晰。 他聽見有人在這麼說著: 「你這個懶蟲,快起來,今天要去市場採買蔬果,你完全忘了嗎?」 他認得出這聲音,也知道接下來,自己會如此回答: 「……唔……還想睡……」 然後那個熟悉的、卻一時無法名之的聲音,又好氣又好笑地催促: 「再睡?再睡市場就只剩下次級品了!」 「反正我也搞不懂蔬菜是否新鮮,果子到底熟了沒。你自個兒去就好了……」 「不行,你得要一起去。不學著點,萬一我不在,你要怎麼辦?」 萬一我不在,你要怎麼辦? 萬一我不在,你要怎麼辦? 這句話一而再、再而三地迴響,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大聲-- 而後在忽然之間,聲音完全消失,鳳金發現自己從黑暗中跳脫出來, 他坐起身,還沒看清身處的環境,原本含在眼眶中的淚,就已順勢滾落下來。 他記得方才的情景,那是一場過去的夢。 是斐勒離開那年,曾經實際發生過的往事。 而今,距離他失去斐勒,正好是第五百個年頭。 「你醒了。」 隨著門扉開啟的聲音,一個清亮的嗓音同時響起。 鳳金抬起頭,這才看清自己正處在一間雖小但設備俱全的木屋內,而這時 正打開大門走進來的,是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那個人身上穿的是與過去沒有太大差別的俐落勁裝,碧綠色的無弦之弓與 箭袋在進入室內的時候卸下放在一旁。他用條深棕皮繩將銀灰色長髮紮在後腦, 露出美麗依舊的綠色眸子,還有一張清秀的面容,與百年前沒有任何差別的樣貌。 鳳金眨眨眼,對於來人的話語並未做出任何回應,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 那個人,注視他的一舉一動。 而對方進屋之後,逕自將手中的幾隻獵物拿到一隅的桌台上,開始處理。 當他看似完成手邊的工作時,鳳金這才緩緩開口:「我該稱呼你颺羽, 還是溫特,風族的族長?」 銀灰色長髮的男子終於正視鳳金,他輕輕牽起唇角。「你認為我是溫特, 那就是了。不過如此一來,在你面前維持這樣的外表,就沒什麼意義了。」 說罷,只見溫特的髮絲突然揚起,隨之而來的,是憑空出現的風旋,以 溫特為中心,越來越強,雖然並未將周遭的任何物品捲去,卻使得鳳金無法 看清楚溫特。直到風旋漸止,一切才又變得明朗。 而溫特已經完全不是原先那個樣子了。 衣著從勁裝改為寬鬆的長袍,下擺及地,長袍的邊緣綴上樣式繁複的飾條。 原本閃著銀光的淡灰色髮絲,變成如隆冬白雪般的明亮耀眼,之前長及 腰間,現在短了點,大約在肩膀下方一些,也不再是先前的直順,反而有點兒 捲度。 容貌也變得不一樣,完全脫離「清秀」這樣的形容,俊麗得幾近逼人, 五官深刻,彷彿經過極其精細的雕琢。只有那雙眼睛的顏色改變不大,仍是 碧綠中隱約染上些許的藍。 然而隨著更加醒目外表的,是更為冷峻漠然的神情,似乎更拒人於千里之外。 鳳金默默地注視溫特的模樣。 這相當符合從前斐勒與伊雅斯在不同時候對溫特的形容,風族的族長向來 冷淡不與任何人或種族親近,就連其他三族的族長和他都沒有太深的交情。 「這就是你原本的樣子?」 「或許吧。」溫特不太明顯地聳聳肩。「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在變成人形 時,可以不拘泥於同一種模樣。不過如果不刻意的話,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 模樣。」接著他俯視仍坐在床上的鳳金,有點高高在上的意味。「變回這樣, 不過是與颺羽的身份做個區別,並非對你有不同待遇,希望你不要有所誤解…… 當然,也希望你別以為見到我之後,我就會隨你予取予求。我不是你所召喚 來的,所以也沒有任何義務去完成你的心願。」 鳳金怔了一怔,只是苦笑道:「你放心,雖然我確實有心願未了需要你的 協助。但若非你心甘情願,我也無法強求。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欠你一聲謝。 之前我不慎落入湖中,是靠你的幫忙才得以挽回一條命的,是吧?」 「這沒什麼。我只是剛巧在附近,從風中收到了訊息。」溫特淡淡地說。 「更何況若不是見你後來有求生之意,我本也沒打算多此一舉。」 想起在湖中千鈞一髮之際的心理掙扎,鳳金不由得又是一陣苦笑。 這時,突然有陰影覆蓋上自己,鳳金抬起頭,看見溫特又離他更近了些。 「人類總是比較脆弱,你的身體雖沒什麼大礙,但或許還需要兩、三天的 休息才能完全恢復……」 鳳金點點頭,知道他說得沒錯。自從醒來之後,他仍感到渾身疲乏沈重, 四肢的末端也微微痠麻,使不太上力氣,不知是水草的束縛或在湖水中奮力 掙動所導致。 「所以在這之間我允許你留在這兒休養,不過好了之後請你趕緊離開, 我不希望有生人留在這屋子裡。」 說完,溫特旋過身,便走了出去,留鳳金在原地努力消化他的話。 怎麼換了一張臉,口氣就差那麼多?颺羽說話時至少還留有餘地,溫特 則是直接了當又傲慢。 允許?生人?難道他都不會斟酌一下用語嗎? *** 儘管鳳金相當不滿溫特的說法和語氣,但在寄人籬下且身體不適的情況下, 也只好忍下這一口氣。 不過溫特總算也把他當成一個病人,沒讓他餓著,時間到了,不知打哪兒 來的餐點就這麼擺在床邊的矮櫃上,連著兩天的幾餐都是這樣,每當鳳金一 睜開眼就可以看見。 而鳳金整整兩日則幾乎都在昏睡中度過,雖然他不覺得自己有那麼疲累, 但總是醒來用餐完沒多久,就又感到頭重腳輕,最後不知怎地便睡著了。 但也拜此之賜,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知道,自己或許隔天就會被溫特給趕離這地方。但沒關係,溫特只說 不喜歡生人留在屋子裡,他在附近繼續待下去總可以吧? 在他休養的這段時間,由於多半處於睡著狀態,所以幾乎沒再見到溫特的 面。這天夜裡,鳳金雖已完全康復,仍舊躺在床上靜靜休息。忽然,外頭傳來 模模糊糊,有點像是哭泣的聲音。 鳳金豎起耳朵,卻還是聽不太清楚。於是他起身,慢慢地下床,披上放在 一旁的衣袍,走到門邊輕輕開啟。 門打開之後,鳳金就露出了然的神情,原來是風造成聽起來彷彿哭泣的聲音。 然而在風中,又有另一種不同的聲響,似乎是某種低聲的吟唱。 鳳金追著那聲音走出屋外,穿過圍在屋子周邊的矮籬和樹叢,踏過更外圍 樹林裡的小徑,最後來到空曠處,正是鳳金先前不慎滑落的那個小湖泊邊。 鳳金看見有個身影背對著他,迎向湖面。寬鬆的白色長袍,沐浴在月色 之下,彷彿同那頭白髮一樣閃耀著光芒。佇立著的背影讓四周都感染了無盡的 孤獨傷感。 不斷重複的詞句與旋律,以石殼古文低吟,帶來一種古老悠遠的氛圍, 一時讓鳳金覺得自己好似返回千年之前,親眼目睹當時溫特受召喚而來到常生界。 不與人親近的風之幻神,千年來,何以會持續流連在這個他似乎並不特別 鍾愛的世界?是什麼讓風的腳步停下? 在持續的吟詠間,鳳金望見魔法陣中一隻美麗得足以自傲的獨角獸,還有 另一個令人難以忽視的獨特身影。 從一開始的保持距離,乃至後來對召喚者的放下心防,衷心接納,獨角獸 的轉變被鳳金一一看在眼裡。 其後當可怕的異界之門開啟,魔物蜂擁而入。那個擁有傲世之姿的人將多隻 兇狠猛獸吸引到自己跟前,只為讓手無寸鐵的百姓得到更多奔逃躲藏的時間, 卻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巨掌連番圍擊,竟連完整的屍首都無法尋得。 來不及阻止這一切發生的獨角獸,仰面無聲嚎哭,晶瑩透亮的眼淚,如 珠串滾滾落下。 漫漫吟唱乍然停住,鳳金回到現實之中,淚水早已爬滿面容,在模糊視線 中,看見風之幻神的神情平靜,絲毫不像才剛唱述過悲傷的過往。 「其實我早該跟你說清楚,以免你還抱持任何的期待。」溫特說道:「即使 我有心助你取得第四項要素,卻也難以做到……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無法流出 淚水……」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5.137.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