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 7
然而小聿并沒有死。
死里逃生之后，他持續發著高熱，嘴里囈語個不停。
李或仔細檢查過他手腕上的傷痕后，只能心酸地嘆息。
幸好是牙咬的，傷口不深……不然說不定就真的……
他不敢想下去，可是面對這樣脆弱的小聿，他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幫助他。
小聿遲遲不醒，他也沒有什么精神應付別的事情。
看才短短的時間，小聿原本丰滿的可愛臉頰就憔悴消瘦了一大圈。
李或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不斷的戳刺……
唉……
接連數日，小聿醒醒睡睡，卻始終沒有清醒。
他晚上睡不很不穩，常常夢囈，又听不清在說什么。
看到這种情況，大夫只是不斷地說，小少爺已經沒事了，只要好好調養就可以，一
切不過是精神方面的因素。
什么沒事！
李或焦慮地在心中想道，這种昏昏沉沉的樣子，難道只要喝喝補品就行了嗎？
一群庸醫！
他于是自己几乎一有空就守到小聿身旁，親自照料小聿。
直到某日，王妃差人叫他過去──
──等他好一點，就將他送去江南蘇州的別業吧，他這個現在樣子，永遠無法振作
起來的。在那里，他至少可以有自己的地位，也不會阻礙你，送他走吧……
娘親的聲音響在耳邊，令李或無法忽視。
──如果他將來有出息，或許還能助得上你一臂之力……
可是娘親，將他一人放到那么遠的地方，孩儿……實在是…………
──……你現在留他在此處，他不死不活，又有什么用？王爺已死，但你也需防著
他。我會派我的貼身侍女去照顧他，她原本是你的乳娘，不會背叛我們母子的。
可是……
──你的婚事在即，不要成天魂不守舍，你現在已經不是無官無品，王爺之位已由
你繼承，你必須為自己的事好好綢繆才是……
…………是…………孩儿……明白。
李或心事重重地走過扇扇門，一直到小聿房門前。
一揮手讓門口的丫鬟离開，他深吸一口气。
但是他人還沒有進屋，就從門縫中看到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影，還有一條白綾。
小聿！！！！！！！
二話不說沖進屋子，一把搶下淚流滿面的小聿，李或惊魂未定地抱緊怀中發燙的少
年軀体，好半晌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小聿醒了，李或很高興……可是……
耳鳴著，李或的心臟一陣陣痙攣。
許久許久之后，怀中的嗚咽聲由小變大。
李或好不容易等自己的心悸平复，才勉強地開口問道。
“為什么……你剛剛好，又要尋死！？”這話讓他說得呼吸困難。
“嗚……我是懦夫，我連死都……都……”小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燒仍然沒有全
退，發燙的小手緊緊揪住李或胸前的衣襟。
“傻瓜！為什么要死！？你什么都沒有錯啊！”
心中傳來強烈的疼痛感覺，這就是對弟弟的疼愛嗎？
“可是……小聿無顏見所有的人，尤其是……大哥……”小聿哽咽著，眼睛腫得像
饅頭一樣。
“大哥……是你……是你救了小聿…………對不對？”小聿婆娑著淚眼，咬住下唇
，原本沒有血色的臉也染上通紅的色彩──不過這不是害羞，而是羞憤屈辱。
“小聿還害得大哥……殺…！”才說了一個字，他連忙閉緊自己的嘴，將刷白的唇
咬出條條的血痕，然后淚如雨下。
李或沒有說話，等到從失去小聿的可怕感覺中擺脫之后，他用手指松開小聿緊咬自
己嘴唇的牙齒，拇指輕輕摩挲掉一抹血跡。
溫柔的一系列舉動讓小聿臉更紅了──這次的紅暈貨真价實。
然后李或輕輕擁住小聿，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孩子現在是多么地害怕無助。
“小聿，都不是你的錯。你是最無辜的！大哥不怪你，從來不怪你……”
搜索著心中的答案，心就是這么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他，李或釋然地想著，一切仇恨
、噩夢都過去了。
“但是……小聿害怕。”
小聿抱住自己纖細的肩膀。
“這屋子里，好像有幽靈一樣，小聿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小聿
好害怕，不敢出屋子，也不敢見外面的熟面孔，小聿……好想死！！”最后的話里又帶
著哽咽。
什么！？竟然有這樣的事嗎？
李或微惱著自己竟然沒有察覺到小聿會害怕這一點。
“可是……大哥，小聿死不了~~~~嗚……小聿試了很多次了，可是還是……嗚~~~~
~小聿該怎么辦？”
這么說著的小聿被李或再度抱住，手腕處的傷口被李或小心地撫摸著。
“傻瓜！你不能死啊！不然見到閻王，他會判你下18層地獄的。”小聿的臉瞬間刷
白了，“所以小聿，別死好嗎？大哥不會不要你的！！！如果你害怕……”
──等他好一點，就將他送去江南蘇州的別業吧，他這個現在樣子，永遠無法振作
起來的。在那里，他至少可以有自己的地位，也不會阻礙你，送他走吧……
“大哥，我們可不可以离開這里？可不可以走？”
“……不行啊，小聿。大哥現在有官職，不能一走了之，大哥的娘，還有未過門的
妻子，都要大哥照顧……”
“那，小聿不敢留在這里，怎么辦？……怎么辦？”
“小聿……如果…………如果大哥可以送你到別的地方，而大哥可能不在你身邊，
等你長大了再把你接回來，你愿不愿意？”
小聿怔了怔，一想到要离開大哥，直覺地就想搖頭，然而……
“大哥再過几天就要成親了，實在走不開，那……”
“大哥要成親了？再過几天？”
小聿傻了，喃喃地重复。
“對。小聿如果害怕，那……要不要先到姨母的家中住几天？”可是那是母親的姐
姐，小聿去了豈不是名不正言不順？李或皺眉地想著。
“……小聿不去。大哥……你剛才說，要送小聿到什么地方？”小聿的語气忽然沉
靜下來，小臉低垂著。
“啊？哦……姨母家嗎？”
“不是……再之前……”
“那個……是在蘇州的別業，江南寶地，可以避暑，适合養病，而且文人才子云集
……”
“……………………”
“……”
“…………小聿去。”半晌，小聿抹掉了眼淚，抬起的嚴肅小臉上，一副堅定的神
情。
“可是小聿，那里很遠……”
“等小聿長大了，會回來的……”
“可是……”
“小聿會來考狀元，然后幫大哥……”
“小聿……”李或不曉得自己還該說什么，他還有什么可說的？
或許，這真的會對小聿比較好吧。
“既然是你決定的……那…………好吧……”
“大哥…………几時成親？”
“后天……”
“那小聿就在后天清晨走……”
“可是你的身体……”
“小聿保証會在后天之前好起來……”小聿笑了笑──這是他自從那件事之后第一
次笑，伴隨而來的眼淚無聲掉下，“先祝大哥大嫂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李或也笑了，對著小聿憔悴的美麗面容上的酒窩，這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露出最
最真心的笑容。
“所以，大哥現在借小聿一下，可不可以？”
“……可以，要做什么？”
“我想哭……”話還沒有說完，小聿就扑進了李或的怀中，熱熱濕濕的感覺馬上從
胸口開始彌漫。
小聿沒有出聲，但是，仿佛心貼心一樣，那种心酸和疼痛，竟讓李或也有些鼻酸。
滾燙的小聿的身体，此刻仿佛灼燒著李或一樣緊緊埋進他的怀里。
撫摸著小聿的黑發，李或抱緊小聿，悄悄抹去自己眼角的一滴淚水……
男儿有淚不輕彈……
只是未到傷心處……
黎明，天剛蒙蒙亮，李或穿著成親的大紅袍子，在薄霧蒙蒙的王府門口，送別即將
遠行的弟弟。
“大哥……有了孩子要寫信告訴小聿哦……小聿想當叔叔呢！”
“會的……一定捎給你紅蛋……”
“說定了，大哥不許賴皮！”因為發燒而微微沙啞的聲音說著調皮的話語，李或露
出苦笑，心中卻還是隱隱擔心著小聿初愈的身体。
“鬼靈精！”
“大哥給小或的玉石，小或會小心珍藏……”
“嗯……”
“……那…………大哥，小聿走了……大哥保重……”聲音忽然輕下來，仿佛帶著
哽咽。
而李或甚至沒看清薄霧中小聿的表情，小聿就鑽進了馬車。
“小聿……多保重！記得常寫信回來！”
實在忍不住，李或微微提高聲音交代著，“乳娘，小聿就拜托您了。”
“老身明白。”乳娘說完也進了馬車。
霧中，馬車和隨行的人很快失去了蹤影。
徒留李或還站在大門口，被霧气沾濕了簇新的袍子和頭發。
久久……不去…………
大哥親啟，
愚弟月末即將上京赴考，相關事宜有勞大哥。
代小弟問候大娘，并祝大哥身体安康。
弟 聿 敬上
這封字跡秀麗的短信，李或已經看了很多遍了。
不過他沒有想到，送走小聿時剛好自己娶妻，而現在他要回來了，又正好恰逢自己
納妾的日子。這莫非是命中注定？
光陰如梭，九年時間一晃而過。
可是九年間，小聿只寫來了九封信，每封信都只簡單地問候一聲，決口不提自己的
近況。
反倒是乳娘，每月都會傳書給母親，告知母親小聿的近況。
這种情況，真讓李聿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收好信紙，李或背著手，緩步到窗前。
一陣風過，腰間玉佩上的串珠曳動著……
──大哥給小或的玉石，小或會小心珍藏……
撫摸著血玉，李或不禁想起那孩子笑起來時臉上的酒窩……
這么多年了，那音容笑貌可有改變？
──等小聿長大了，會回來的……
李或看向遠處的天空，那里也幻化著記憶中小聿的面貌……
又一陣風過，遠處仿佛傳來呼聲──
大哥……
可那始終只是回聲而已。
捏緊玉，李或閉上眼睛……
小聿……
煮豆燃豆萁，豆熟萁成灰。
熟者席上珍，灰作田中肥。
不為同根生，緣何甘自毀？
──《郭沫若》反七步詩
七步‧終
就這樣完了嗎？
當然沒有。
呵呵呵呵……
關于這兩兄弟的故事還會很長，然而，七步就這樣結束了。
明白曉的意思嗎？
這是一篇這兩個兄弟的緣起，他們重逢后的故事才是我的描述重點，這充其量不過
是一篇外傳罷了。
天下沒有比我更怪的人了。正傳還在草創期，外傳倒先出來了。好在，他們這一篇
應該可以單獨看，牽挂他們的看官，請慢慢期待懶惰的曉耕耘吧~~~~
八年，會改變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八年后的小聿或許仍痴心不變，但他們之間的障礙實在太多了。
八年后的李yu呢？或許，他有了別的真心傾慕的人，為了那個別人差點賠上性命也
說不定。尤其我想說的是，王妃口中提到的那個他命中的災星，其實不是小聿喲~~~^^
不過不管怎樣，曉不會寫悲劇的。這是我一貫的承諾。
再多說一點就是，七步是我一部長篇（正在构思和起草階段）的上半部的外傳。長
篇的名字叫《瓔盟》，上半部叫《前塵种种》。
總之，還是那句話，敬請慢慢期待吧~~~~~~~
還有，無論如何，感謝打開帖子的您~~~
曉由衷地感到高興和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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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之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