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風之子 第五章 上
一覺醒來，清涼的橄欖油般的味道還在屋子里縈繞不去。
不是做夢……
王准緩緩坐起身，摸摸仿佛還留有翱的气味的自己的肩膀──昨晚翱曾扶助過的地
方。
但是自己推開了他。
自己……傷害了他……
驀地收回手，攥成拳。
翱走后，一直到快接近黎明，哀哀切切的悲鳴聲都在這一塊空地的附近回響。
一定吵了別人的覺了……
這么想著，王突然扑哧一笑，那笑容有著他自己看不到的自嘲和苦澀。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手。
這一雙手，為什么現在變得連触摸翱都辦不到呢？
不不，或許不僅是触摸，連在同一個空間里，他的渾身都會產生排斥症狀。
這樣不正常的情況，是不是意味著，他得去找一個心理醫生看一看？
找誰去？
在這种荒郊野外，去哪里找一個學心理的醫生？
或許原本巫師可以為自己提供一點好的建議，但是現在，他已經死了。
唉……
一切，只能靠自己。
打點整裝完畢之后，王准找出一把小刀，在屋子的牆上刻下了橫著的一划。
昨晚下的決心，今天會努力面對翱，那么，自己就看看吧，究竟自己要花多少時間
，才能真正做到這一點。
看到那孤零零的一筆，王准再次給自己打气。
加油……
要見到翱……
一個平淡的早晨。
這里的人因為起得很早，當王准打理自己完畢的時候，他們大多已經在做活了。
主要的活計還是找食物，獵獸類，哺育儿童等。
婦女們警告著孩子，不准走近有水的地方，生怕有食人魚和蛇。
看到王准出現在窗口的所有人，皆會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向他致意。
他這樣一個外人，受到他們厚待已經很過分了，然而，他們卻是真心地拿自己當這
里命運中應該出現的首領來看，真是有點……
算起來，其實他就等于是這里的酋長。
呵呵……
酋長這种詞語竟然會用到自己身上，簡直有點不可思議。
隨便和部族里頭的几個重要人物──勇士山妲和雷等打個招呼，王准的眼睛四處搜
尋著──因為他所住的屋子建在最高處，所以就地理而言，俯視下去找人相當方便。
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原本最期待的是今天能見到翱，但是現在找不到他，卻既失望
又有些安心。
做木筏的人中當然不可能有他的身影。
那么，他在這附近的家（狼穴）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肯定不再是那個隱蔽的渾然天成的洞穴了吧？
還記得初次去那里時，滿壁生輝的奇异礦物，還有有關那里的……种种溫馨的，甜
蜜的……和痛苦的回憶。
王准揪起了眉宇，為心中縈繞不去的悲哀消沉不已。
輕輕搖頭……搖頭……再搖頭。
別想起這些吧，該向未來看。
然而……該怎么做，才能無視那心頭隱隱作痛的部分呢？
背上一個小小的包──他行李中的一樣，幸運的是，他的行李被找了回來，現在就
放在他的房間──包里頭還是那些東西，刀子，筆記，筆，放大鏡，繩索……甚至，以
前留下的一些書籍都在。
王准提著剛稍稍消腫的腳走了第一步，發現自己的身体傾斜得很厲害，連忙撐住一
根柱子。
還是不行嗎？
自己的腳，果然不再适合行走在叢林中了。
但是，探險和研究植物動物就是自己的愛好和生活，他必須能走，也一定可以做到
再次穿梭于林中。
他的自信，源于他的座右銘：擁有信念的人，就一定能夠成功。
小心翼翼地扶著周圍一切可扶的東西，王准緩慢地步出屋子，走了沒有几步，一只
黝黑的手攙住自己。
王准微微側身，看到高大瘦削的雷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
他手上還拿著伐木用的斧子，但抿緊的唇角和肢体動作──立刻將斧頭拋向木堆并
兩手攙扶自己──在在表示了他的執著。他是一個不善言語但是格外關心人的人。這可
能和他同時是一個好哥哥所擁有的特質吧。
當初抬自己回來的人就是他和山妲，王准對此非常感激。
而且，他從以前就對雷這個人有很深的印象──一個無比內斂沉默卻溫柔体貼的人
。
看他的架勢，應該不會讓自己單獨出去，所以王准反手握住了他攙扶的手臂，雷對
此露出了一個几乎不可察覺的細小微笑。
兩人才進入叢林，又一只纖細的手臂馬上從后面拉住王准的身影。
這次王准詫异地回過頭，是巫女醫蓋紗。
她微微屈下身，親吻了王准的手，和雷交換目光后，將自己慢慢拉回聚居的地方。
這算是醫生的忠告嗎？
不讓自己出門？不宜行動？
王准挑高了眉毛，不過，也沒有強硬地甩開她，只是輕輕地不著痕跡地放開她的手。
──再等四天，首領……
親切的聲音規勸自己，就連一邊的雷也開始躊躇，看來自己今天是出不了門了。
原本想去找翱的家的……
原本想“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的”……
原本想再試試看碰触翱的……
原本……
太多的原意，但現在就被一句話打消了。
未免打消得太過容易。不過是不是也意味著，自己的決心根本還沒有建設好？
算了，翱，希望你今晚還會來。
你會來嗎？
自己真的能夠面對你了嗎？
真的已經忘記過去的事了嗎？
不知道……
低下頭，王嘆了一口气，在雷和蓋紗共同攙扶下（不知道像不像收押的犯人），身
形又慢慢移動回屋子里。
他當然沒有看到，在綠葉叢中，某個隱蔽的地方，一雙天空色的眸子一直盯著他的
一舉一動，尤其看到王准行動不便時，那泫然欲泣的表情……
由于出入被限制，所以，王就成了巫女醫的臨時助手。
在叢林中，一個不小心就很容易受傷，所以醫生（巫醫）對族人而言，是十分重要
的存在。
而且，一個小時前，王准剛剛發現，蓋紗的草藥知識确實丰富得惊人。
她能飛快地挑揀藥草，并且識別，配藥。
雖然她架子上一些配好的藥劑，有的看起來真的很丑陋，比如上次用來治蛇毒的藥
。但真的肯定比醫院里的東西好，而且沒有什么副作用──純天然吶。
對于治外傷──當然不是大型的外傷，部落的藥材當然綽綽有余，不過，遇到嚴重
的跌打損傷時，又該怎么辦呢？
王一直想問，但是，草藥接連不斷地被遞到自己的手上，他簡直來不及挑，更遑論
開口問話了。
天啊~~~~~~~
自己這個生物博士兼植物博士挑藥材的速度還比不上一個小小原始部落里的巫女，
這也未免太……
頓時有种書全白讀了的感覺。
果然生活這本書更加地實用啊……
怀著半帶哀怨（？）的心情，王准又拿起一株草。
終于全部挑完，已經是午飯后，又過了將近一兩個小時后的事了。
令王准失望的是，連午餐，翱也沒有出現。
他不會就真的因為自己這种態度，所以不敢來了吧？
看到巫女收攤的樣子，王准也松了一口气。
雖然挑得脖子有點酸，眼睛也有點酸，但是好歹新認識了不少植物。
今天也沒有受傷的人，實在是令人慶幸。
“蓋紗……如果這里的人碰上……”
好不容易空下來，王准就迫不及待地問出自己的疑問，但是……
“他來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也沒指明是誰，但王准的臉部肌肉确實是當場就僵硬（抽筋）了
起來。
來了？
既然沒有說是誰，那一定就是翱吧？
他現在來了嗎？在哪里？
身体漸漸又開始覺得要騷動起來了，連忙咳嗽一聲，沉住气。
“翱……嗎……？”
“學語言……”
哦……原來如此。
說不定翱每天都來學也有可能，也就是說，他并不是已經來了，而是快要來了，是
嗎？
自己一番演繹之后，身体理所當然地就放松下來了。
叢林里的部落說的語言一般都是世上快要失傳的語种。
而這個部落的則是阿瑞卡普語，所幸，自己修過語言史之后，又到過一些蠻荒地帶
，學過不少土著話，所以才能听懂大概的意思。
听蓋紗這么一說，他倒覺得自己也有再學習的必要──假設要在這里待上一輩子的
話。
翱也在學這里的語言，那么自己何時才能再教他習英語呢？
如果是顫抖著教，語音可能會出錯吧？
一想到自己抖著聲音教的樣子，王准就苦笑起來。
不過，很快又板起臉。
真的會那樣嗎？
自己真的無法再和他恢复自然的樣子了嗎？
這個問題已經困扰了他今天一整天，但是，依舊沒有答案。
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當事人之一沒有出現。
王准覺得好像把翱當成了一种試膽工具一樣，這种想法固然可笑，但是對現在狀態
下的他來說，确實是這樣沒錯。
就好比，現在，身体又隱隱作痛了。
想起來都令人沮喪。
然后──
“喀……”
門被推開的聲音，穿著土著人的少量綠色服飾的身影出現在視野的一角，王准一時
不查，側過身去注視，然后，看清來人的瞬間，他腳一軟就跪了下來。
！！
來人，不對，是“來狼”才比較妥當，因為四肢著地一點也不是人的樣子，正是翱
。
他看到王准倒下的樣子，先是非常激動──從表情上看得出來──肢体語言的迅速
描述就是火速沖近王准的身邊，但是，就要碰上王准的時候，好像大腦才發揮了功用，
又急匆匆地离開了他奔回門邊，像一頭想撒嬌又不敢撒嬌的大狗一樣──或許這時應該
說想關心又不敢關心──抿著嘴唇，端端正正地立（蹲坐）在門口。
垂下臉的標准姿勢，當然，偶爾抬頭偷瞄的不算。
王准對自己這么失態的表現也感到很吃惊，可能是因為措手不及，所以身体的症狀
也有點措手不及，就這么當場跪下來，确實很丟臉。
巫女立刻跪下，拉住自己。
可能他表現出的樣子是隨時就要昏倒一樣吧，所以，蓋紗的表情十分不安。
──先离開……
她用土語說，但是翱的視線痴痴地粘在臉色鐵青的王准身上，所以壓根有听沒有見
。
──离開！！
這次大聲了點，而且也有魄力了一點，翱總算听到了，茫然地看了巫女一眼。不知
道是不是眼花，他在一瞬間好像露出了有點怨恨的表情，然后很快又變成楚楚可怜，最
后是哀哀切切，覷了王准一眼，才慢吞吞地轉過身，慢吞吞地离開門邊。
──嗚……對‧不‧起……嗚嗚……
王准忍住欲吐的感覺，隱約听到門外那頭失落的“大犬”小小聲的話。
最后是乒乒乓乓地离開屋子邊的聲音。
可能是非常失望地狂奔吧。
風暴終于過去了……
頓時有這种想法。
感到喉間沒有不适了，腳也不麻了，王准拒絕了巫女遞過來某种藥油的手。
當然，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因為那种藥油的樣子看起來像膽汁的顏色，要把那种
東西抹上額頭……呃……既然症狀沒有了，那就免了吧……
慢慢站起來，王准不知道今晚還能不能再見到翱。
昨天明明想好了許多事的，結果今天還是這副德行，實在是……唉……
回想剛才翱的表情和許多動作，可見他是多么地想親近自己，而且，關心自己。
腦中自動倒帶剛才的情景，就不會感到害怕，瞬時有种可笑的感覺。
翱剛才的動作，有點像快進下的錄像帶畫面，動作十分之迅速，沖過來到又跑回去
之間，可能只有几秒，但是，怎么看都像快動作連放。尤其，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假設他真的是一頭狼的話，那么，這樣丰富的表情可能要載入史冊了。
頓時感覺笑意好像要涌上嘴邊了，王准低下頭，捂住唇。
回想自己的動作鏡頭，倒像是慢鏡頭一樣，和翱的動作全形成鮮明的對比，實在是
……實在是……
“……首領？”
看到自己好半晌沒有抬頭說話，巫女擔心地靠近過來。
“呵呵呵……”
王准低沉地笑著，然后聲音漸漸擴大。
“首領！？”
巫女愈發吃惊了。
但是，王准的笑聲已經止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實在……實在是……太……太……太好笑了……
直到笑到眼淚流出來為止。
待續
今天先到這里。下回見！祝大家看得開心！^^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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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追逐……
風的背影…牽動我飛奔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