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風之子 第八章 上
它還要睡多久呢?
王准手支著窗沿,盯著窗外某棵樹上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那种死了一樣的睡法,實在是令人佩服。
比冬眠還厲害。
至少,他已經觀察了三天了,那只二趾樹懶還絲毫沒有動過。
它靠著前肢兩爪,后肢三爪,就這樣吊在一棵高大的樹上。
身上長滿了黃綠色的苔類,簡直像是一團撈出海面的海藻。
王准笑笑,他倒要看看,它究竟過多久才會動一下。
之所以有這种閑情逸致,是因為翱最近白天一直在睡覺。
稍稍側過頭,瞄瞄房間里,翱就蜷在一個角落。
像普遍的狼一樣,他白天總是有點昏昏欲睡,這才是他學語言進度极為緩慢的最大
障礙。
看看那种睡相,如果被族人看見的話,非笑掉大牙不可。
連王准都忍不住要笑了──
腳縮著,手向里彎曲著,側臥,手腳剛好平行,嘴巴有點張開。
簡直和朋友家的狗睡覺姿勢如出一轍嘛。
有沒有口水?
王准悄悄張望,看著翱的嘴角。
有……呵呵呵呵……不過幸好沒有打呼……
向上推了推眼鏡,他撫撫手臂,稍微有一點雞皮疙瘩,不過比起以前的相處情況,
已經好太多了。
而且三天前,他不是能触摸翱了嗎──雖然只有一下下。
但是不管怎么說,好歹是一种飛躍了吧?
可是那种顫抖的樣子,連自己也覺得很窩囊──倒是翱,好像真的感到很開心的樣
子。
瞧瞧這几天,他特別愛撒嬌,王准又瞄向翱的手。
手背上的腫塊還是沒有消,傷口隨著翱的劇烈動作又裂開了。
唉!
翱老是手腳并用,這也是正常的,不過,他可能不知道,他傷口裂開,自己會心疼
的吧?
摸摸鼻子,這种想法讓耳朵有點燙。
蓋紗的藥草天下無敵,可惜的是,气味和顏色看起來也天下無敵地難聞難看。
這一點自己深有体會。
所以,翱非常不喜歡那些藥物,甚至對蓋紗擺出凶惡的表情──阿門。
但……如果是自己忍住暈眩,給他上藥的話,他倒是蠻安靜的。雖然表情也不太好
看──既想表現出諂媚撒嬌的表情,又同時表現出厭惡難受的表情,呃……好像有點強
皮所難……
你能想象一張臉上,眼睛充滿星星,眉頭卻皺得死緊,舌頭想伸出來,嘴巴里卻發
出悲鳴的表情嗎?
實在是……很滑稽……
想起來不免又要笑了,一笑出聲,翱就醒了﹝
──嗚!?
他半起身,睜開眼睛的瞬間,眼神有些些可怕,因為那是自己陌生的,應該說是屬
于狼的眼神。
嗜血、警戒,那是野生動物的本性。
可看到是自己之后,很快就柔和下來。
王准几乎可以斷定,只有在自己的面前,他才能這么快解除防備。
這獨一無二的特別,令自己感覺良好。
看到翱反射性地蹲坐端正的樣子,王准慢慢接近他,當然,腳抖仍然無法避免,不
過,好過一下子軟倒。
再兩步……再一步……
好了,到了。
經過三天的緩沖,還有同室共處,王准相信自己已經不會動不動昏倒了,不過問題
是,要主動碰触翱,每次都還有一點點小困難。
翱有穿少量衣服,所謂少的定義就是──只有重點部位遮住。
至于他的麻花頭發,王准已經沒有力气整理了,又厚又濃密的長發,沒多久又雜草
叢生,實在……
王准在內心安慰自己,那花花白白的東西是花或者木屑,而不是虱子。
盡管頭發很亂,摸起來的感覺卻還可以──粘乎乎的時候除外。
剛洗完吹干時,非常地有光澤──對,就像是野生動物的毛皮(應該說就“是”吧
?)
他身上很臟,不過這已經次要了。
他的膝蓋、肘部和手都有很厚的茧,摸上去非常粗糙。
他的傷口……
正眼和翱相對,他單純的藍眼睛里,有著開心的光芒。
要以卡通形式畫出來的話,不是雞心就是星星。
所以,要害怕這种眼神,可能有點技術性困難吧?
王准沒轍地撫住額頭,將注意力集中到他的傷口。
咬了很小的一口,但是卻腫了不知道大于几倍的面積,光看翱連續多天呻吟的情形
來看,一定很痛很痛。
這樣想,心就又要軟下來了。
他是為了自己……
嘆了口气,王准离開翱身邊,取出放在房里的藥水和棉簽,這是自己醫藥箱里的東
西,如今能派上用場,真是太好了。
──手……伸出來……
聲音還抖嗎?沒有啦……
有也不承認。
……好啦,就稍微有一點點,一點點哦。
躊躇了半天,始終不敢拉起他的手,所以叫他自己伸出來。
翱大概知道又要上藥水了,嗚了兩聲,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幸好傷口沒有化膿,不過老是不愈合也不是好現象。
蘸了點藥水,王准將棉簽小心地涂到翱的傷口上,但是才涂了一下──
──嗚嗚!!!
OK,痛,對吧?
看著縮回手,抿著唇,露出抗拒眼神的翱,王准實在是有點不忍心。
──吶,很快就好的,再伸出來……
──嗚~~~~嗚……
喝,聲音還會轉彎的!?
板起自以為有點嚴肅(凶惡)的表情,叫他再伸出來。
可能是屈服于“淫威”,翱又可怜兮兮地伸出手。
涂了一下之后,又飛快縮了回去。
哦……老天……
給他上個藥,就好像哄小孩子一樣。
雖然很麻煩──因為他不是小孩子,而是一頭會撒嬌的狼,所以比人還難辦──但
是王准覺得很開心。
上藥,就這么一個小小的動作,自己卻和翱貼得很近,近到可以看得清翱長穹僙鱠
睫毛。
這樣溫馨的一刻,自己的心也不爭气地開始加速起來。
翱……
你能感受得到嗎?
我們是如此地接近……
……啪……
廣場正中央的篝火燃燒著,帶給人光亮、干燥和溫暖。
盡管這里不欠缺溫暖,但是,火的感覺給人心靈上的照耀。
王准喜歡坐在篝火旁,有時坐得太近,臉頰會被熏得燙燙的,甚至發紅或者發黑,
不過,他就是喜歡,不愿意离遠。
火讓他感受到生命般的力量,就和大自然給他的一樣強烈。
但此刻,他卻覺得太過熱了一點。
因為,翱和銀狼竟然也破天荒地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而且,為了“神子”的座位,族人還特地多做了一張蛇皮椅。
原本王准是不敢坐那個、用曾經傷害過自己的生物的皮、釘的椅子的,但是,盛情
難卻之下,也只有硬著頭皮坐上去了。
讓王准側目的是,翱坐椅子的姿勢竟然和銀狼也如出一轍。
全身都在椅子上,腳縮著,手直立,這种姿勢,他不覺得辛苦嗎?
王准忍不住要怀疑。
不過,一看到翱一臉開開心心──因為坐在自己的身旁──的樣子,他就什么也沒
法問了。
銀狼一只坐在翱的椅子上,一只坐在自己的椅子(身体)上,盡管翱有一點點(嗚
嗚嗚~~)羡慕的樣子,但是,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小到和王准縮在一張椅子上,所以,
王准也沒有理會。
今天是難得的晴天,空气也比往常干燥,尤其可喜可賀的是,山妲的妻子夏納生了
一個健壯的女儿,所以,部族里就有了這個小型的聚會。
從瑪婭离開人世至今,山妲全家都很消沉。
這個女孩的到來,莫非是上蒼為了安慰失去女儿的山妲夫婦?
尤其,當摩羚看到自己有妹妹時,歡喜的淚水霹靂啪啦掉個不停,現在則抱著女嬰
,怎么也不肯放手。
又當了一回父親的山妲在歡喜之余,懇請王准為他剛剛誕生的女儿命名,但是王准
想了半天,都沒有為翱取名時的靈感。
沒辦法,他是生物植物學家,又不是文學家,哪來那么多的名字在肚子里?
──…………
──…………
(好像所有人都在等自己說名字耶~~~汗~~~)
──嗯……唔……
──……首領……
──呃……那么……那就仍然叫“瑪婭”,怎么樣?
──首領!!
──就當是紀念她吧。
夏納听了之后,流淚了,摩羚惊天動地地抱著嬰儿哭起來,山妲也震動不已地跪下
地,道出了這樣一段淵源。
他告訴王准,瑪婭這個名字也是上任的首領為她取的,這令王准感到不可思議的巧
合。
上任的首領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据山妲的描述,他強壯、勇敢、隨和、包容又公正,是英雄的典范。
他名叫蒙格,他的妻子死得很早,只留下一個19歲的女儿,叫做拉拉。
拉拉是他的掌上明珠,卻在單獨外出時被杰克、山姆那對兄弟強暴并殺害。
蒙格為了替心愛的女儿复仇,趁杰克和山姆落單時(尚未离開營地)找到了兩人。
然而他复仇沒有成功,因為對方有許多槍,他毫無胜算,于是連中了五發子彈,死
去了,去世時46歲。
后來,其他族人設下陷阱抓住了那對兄弟,并將他們押回族里,斬殺并且分食掉兩
人的尸体──族人僅象征性地吃一點點,表示复仇,大多都喂了林中的動物諸神。
盡管复仇的手段很殘酷,可是那對兄弟确實犯下了人神共憤的罪行。
為此,王准沒有對他們產生任何同情。
蓋紗則補充般地說道,若不是因為拉拉死去了,只有族長之女的丈夫才能當下一任
的首領,而不會從外面的人中挑選。
講到這里時,一直默默听著的雷露出复雜的表情,悄悄低下頭,接著蓋紗的話頭說
道。
但是她(拉拉)死了,而巫師又占卜出外來人中有合适的人選(那是指自己嗎?)
所以,才“請”來神(銀狼)找出那個人。
而去找銀狼又是在复仇完畢之前。
原來是這樣。
全部說完后,雷完全沉默下來,蓋紗露出擔心的表情看著他,就連原本高興的山妲
也慢慢安靜下來了。
怎么了?大家怎么都消沉下來了?
最終,目送走了去幫忙張羅食物的雷的背影,王准心理猜測,莫非還有什么他不知
道的內情?
或者,雷又想起了他的弟弟的事?
改天,他得好好問問蓋紗。
──你的孩子就是下一任的王。
打破沉默,蓋紗忽然這么說,并且露出极富深意的笑容。
王准感到一陣頭疼。
他!?
娶妻生子!?
在部族里!?
似乎……不太可能吧……
不由自主地將目光集中到翱的身上,不過,好像因為他不是很听得懂他們的談話(
其實差不多完全鴨子听雷)所以,翱的反應沒有任何特別──事實上他正在舔銀狼的臉
,警戒的視線放在周圍的人身上。
呆狼!!
忍不住偷偷罵道,翱也未免對自己太“放心”了。
王准恨恨地調開視線,看到另一只自己怀中的銀狼了然的目光后,意識到自己竟然
為翱的無動于衷而生气時,就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了。
難道……自己已經決定和他過一輩子了嗎?
難道……自己已經決定把它當作自己的伴侶了嗎?
難道的難道……自己心里早就打算好一切了嗎?
天啊~~~~~~~~他要羞愧死了~~~~~~~~~~~
連忙低頭不敢看周圍的人,但是蓋紗的話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果他沒有下一代的話,那么,下一代的王由誰來當?
這……
算了算了,這种問題要操心還早,反正自己也還沒真正決定非翱不可(非翱不嫁?
或非翱不娶?)
不過,蓋紗應該已經隱約知道自己和翱之間的感情了吧。
那么,她這么說的用意是?
王准再抬頭時,發現蓋紗已經不在身旁,而給小瑪婭祝福去了。
唉!算了,以后再好好問問她吧……
晚餐的食物被端上來了。
王准還是老樣子,沒有食肉類,但是倒不拒絕煮好的蛋。
加上几樣野菜和水果,基本上就是非常丰盛的一頓飯了。
但是,翱……
王准不太敢正視他吃生肉的樣子。
可翱确實正和銀狼一起大塊朵頤著生獸肉,那种血腥加惡心的場面,令王准渾身不
舒服。
下次應該教教翱,讓他把生食肉類的習慣改掉。
不然肚子里會生虫的。
王准很納悶的是,那种鮮血淋林的東西,他怎么吃得下去?
……呃……翱的牙齒一定夠利。
王准吃牛排通常也要七八分熟的,三四分熟的牛排嚼起來很難以吞咽,而翱竟然能
吃全生的,那牙齒的利度實在是……
還是少想為妙,免得自己倒了胃口。
細細地咀嚼著叢林地帶的野菜,他覺得吃這种東西倒也是种奇妙的体驗,哦,不對
,今后應該說,他會吃上一輩子吧。
和這些部族里的人一起,過著單純的日子。
拿起一顆水煮蛋,王准突然想到,今天沒有去抓雞或者鳥,這蛋是什么蛋?
呃……
問過蓋紗之后,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是蛇蛋,首領。
這個答案雖然在意料之中,但還是差點讓王准把飯碗丟掉。
一想到這蛋里原本該是一條蛇,他就覺得整個腸胃都翻攪起來了。
算了,他吃飽了,今天的晚飯,就到這里好了……(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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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追逐……
風的背影…牽動我飛奔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