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風之子 第十三章 上
進了室內之后,神子──翱──顯得格外的安靜。
燭火的光搖曳著,曖昧的影子籠罩在屋內的人臉上。
蓋紗想不出可以說什么話,讓這散不去的沉默破開一道口子。
翱靜靜喝完治嗓子的湯藥,爪子(手指甲)就開始按捺不住地在木地板上磨挲。
他想出去!
他要去找首領!
這些,蓋紗都知道。
然而,神子的臉上一片迷惘。
以神子風一般的速度,想必早已跑遍附近的所有隱秘處,可一無所獲的結果,令所
有人都沒有頭緒。
那個少年,究竟來自何方?
嗚~~~~~
神子發出細微的嗚咽,緩緩直起坐著的后腿,實在忍耐不住地朝門口走去。
蓋紗沒有攔他。
她只在心中默默祝福、禱告,希望神子能找到首領。
經過蓋紗身邊時,翱停了一下,漆黑的眼睛看了蓋紗一眼,似是期望蓋紗能告訴他
什么一樣。
當然,蓋紗無話可說。
忽然,翱轉身時,他脖子上的某樣東西瞬間引起了蓋紗的注意,她迅速拉住神子,
視線緊盯住翱脖子上的飾物。
那是一條皮繩,出自人之手的精細加工過的皮繩,皮繩的邊緣相當細膩,中間的挂
件卻是一個尖角狀的東西。
直覺讓蓋紗眯細了眼睛。
翱不解地停下、湊近過來,他似乎一下子搞不明白,為什么這條東西會在他脖子上
的事。
所以,蓋紗很順利地就取下了這條皮繩,細細端詳那米白色的飾物。
是野獸的牙齒。
巨型山貓或者豹的牙齒。
牙齒的尖角部分有一個小小的缺口,仿佛磨出來的痕跡一樣。
這肯定不是族里的東西,卻肯定是人做出來的東西,蓋紗可以斷定。
如果她判斷沒有錯,叢林里的別處應該還存在著別的族群或部落,就好像這里一樣
。
神子是從什么地方得到這個的呢?
在這附近生活了這么久,蓋紗知道,方圓范圍內,那個少年還是第一個外來者。
那么,流域的這邊,應該沒有其他部落了。
換言之,少年來自河的那邊嗎?
推導出這樣的結論后,蓋紗自己也相當惊訝。
老實說,盡管一直知道這個叢林中肯定還有其他人──雖然從沒見過──但是,她
也沒想過,對方真的會出現在這里。
不是探險的人,那肯定是生存在叢林的人。
由那個少年爬樹的身手,蓋紗完全可以斷定。
數十种可能性瞬間滑過腦海,蓋紗拼命捕捉著腦中轉瞬即逝的靈感。
太快了……
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根本來不及讓人抓住或看清。
蓋紗渾然不覺地陷入沉思中。
嗚~~~~~~
翱低嗚著,卻不見蓋紗有什么回應。
他湊向蓋紗小心捧在手心的挂件──原本還在他的脖子上的東西,嗅嗅,沒什么异
常,有很微小的血腥味,好像在哪里聞過,但是記不清了。
不解地將頭歪向一邊,翱肯定,自己是不可能從現在這种沉思狀況下的蓋紗那里得
到什么情報了,于是,便轉身朝外面走。
蓋紗這才惊醒過來,仍舊把皮繩挂回翱的頸間,清晰地說道。
──神子,求求您,尋找這個味道!首領~~王准~~您要找的人,一定就在那里!!
翱似懂非懂,但是,听到“王准”二字時,立刻精神起來。
嗚嗷嗷!!??
他興奮地發出上揚的音調,似乎在确認。
──是的!蓋紗可以保証,只要找到這鏈子的主人,一定可以找到首領!!
嗚哦哦哦嗷嗷~~~~~~~咳咳咳~~~~~嗚嗷嗷~~~~~咳咳~~~~
翱几乎是當即就跳躍起來,迅速往門外沖去。
那姿態,就仿佛是銜命而發的士兵一樣迅速准确。
他的身影也几乎是在須臾間就消失在了昏暗的夜色雨幕中。
不會錯的……
蓋紗交叉握住雙手,放在心口上。
但愿她想得沒有錯,但愿……
!!
支著的手臂突然一個傾斜,王准一下子從半夢半醒中惊跳起來。
他什么時候睡著了……?
夜幕已經降臨,可是外面的雨聲卻仍然依稀可聞。
移移眼鏡,他發現潮濕的樹洞里有小小的火苗,可是,只有他獨自一人。
盡管開始有點擔心火苗是不是會“不小心”蔓延──那他不是被燒死,就是摔死─
─但馬上,他就察覺這根本是自己杞人憂天。
緩緩爬近火苗的所在,他發現,那有點像中國古代的燈,不同的是,中國的油燈是
淺淺的盞,而這卻是一個頗有深度的金屬器皿。
看著器皿的精致程度,他不禁要怀疑,這种東西怎么會出現在古老的叢林里?──
看起來就好像頗有考古价值一樣的東西。
如果以現代的科學水平而言,這樣的東西應該也不存在──有電子節能燈就好了。
那么,這個東西,也是那個少年的嗎?
再移移有點下滑的眼鏡,王准緩緩移動至洞口。
不敢向下看……(汗~~~~)
雖然一片漆黑中,應該是什么也看不見的,但是,一想到下面就是万丈(有點夸張
)深淵,手腳就會不自覺地打緊。
在這种地方,那個少年和那頭豹,究竟是怎么靈活出入的?
王准感到疑惑。
這么高的地方,難道他們都會飛嗎?
再來,自從傍晚時少年回來之后,不久,他們又都出去了──把他這個人質丟在這
里,甚至連抱怨的對象都沒有,也太過分了吧!
沒有審問,當然也不會有人告訴他為什么抓他來。
至于他的未來會怎么樣,就更不得而知了。
這种情況下,他無力得几乎感到有點可笑。
少年和杰拉亞──少年這么呼喚黑豹──出去后,經過一段時間──至少基本上确
定他們應該不在附近后,王准嘗試過呼救。
結果……
結果就是,他的嗓子到現在還在疼,但是,甚至連一片樹葉也沒有惊動。
雨天,又有風,再加上高空,真的是他喊破了喉嚨,也沒有人甩他啊~~~~~~
翱……
他又怎么可能听到自己的呼喚?
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懦弱了下來,而且不自覺地聯想到了翱──以情人依附般的
身份,王准不禁滿臉通紅。
可是害羞沒有持續太久,他又被眼下的問題給困扰住。
此情此景讓他想起了一則童話,小時候,姐姐曾經說過的一則童話。
一個被巫婆關在高塔上的女孩──萵苣的故事。
呵呵……
這么可笑的聯想,王准情不自禁地扑哧笑出聲來。
萵苣啊萵苣……放下你的長頭發,讓我上去。
輕聲念著童話中的暗號,王准臉上的笑意更加深了,几乎有捧腹大笑的沖動──這
也算是無聊(?)之余的一种消遣吧。
可惜啊可惜,他沒有這樣一頭長發,所以不可能拉路過的王子(翱嗎?)上來拯救
自己。
如果是翱的話,倒是有可能將頭發留到那种長度,但是顯然,對這种巨木而言,還
是嫌短了些。
唉……
無事可做、束手無策……
這是自己的作風嗎?
顯然不是。
若不是因為他那條受傷的腿,也許,他能……
不自覺地撫摸上自己的腿,微微的遺憾便升騰上來。
在風中馳騁的自己,早就已經消失了。
現在的自己,早不是過去的自己了。
他,還在留戀,還在追悼那些無法歸來的過去嗎?
或者,他還沒有原諒翱?
他,也是這种悲天憫人、沉湎于遺憾過去的人嗎?
不是!
所以,他當下將頭探出了洞口──當然,視線是筆直向前,絕對不往下看。
附近的樹影被夜幕籠成鬼影幢幢,讓人有點背脊發毛。
王准思忖著,如果撕下衣物角落,丟下去的話,有沒有可能被人(尤其是翱)發現
?
唔……
恐怕很難。
但是,試一試總是好的。
主意打定,王准便扯住自己的衣角,剛要用力,忽然他想起,口袋中好像還有一方
手帕,連忙翻翻左邊口袋,沒有!?
那么右邊?
啊!果然有!
小心將手帕打開,王准忍住頭暈目眩兼手腳發抖的普遍恐高症狀(這种高度,不恐
懼也難),努力探清下面有沒有什么障礙物。
呃……基本上……還算干淨──假如不算那堆討人厭的藤蔓的話。
如果有石頭可以綁上去,那是再好不過了,但是,這里哪來的石頭?
視線轉回洞中四下張望,看來看去,都沒有可綁縛的有重力的東西,怎么辦?
咦?
若是用那個的話……
瞄向一片漆黑的外面,看似近在咫尺,其實還頗有距离的旁邊一棵樹上,樹枝上那
個鳥巢,他曾經無意中看到巢中有鳥蛋。
用蛋的話……殺生……會不會有點罪過?
他不想……
鳥媽媽,這是你的孩子,你一定不希望回家后看到寶寶被謀殺吧。
王准緩緩地朝外面伸出手,并且發現,鳥巢就在手指可以触到的范圍內──不過也
到了极限。
真的要這樣做嗎?
要……
還是不要……
不要!!
斷然地收回手指,王准別過頭,決定想別的辦法。
還有什么辦法?
是不是可能,將手帕的重量集中起來?
比如…………對了!疊老鼠!
好极了!他剛才怎么沒有想到?
疊老鼠……我疊……我疊……
疊法可能有不對吧,畢竟,這是自己很小的時候,父親教的。
所以,當一只丑丑的手帕老鼠成品出現在眼前時,王准實在是對自己的手工不敢恭
維。
管他的!只要能有用就行了!
相准空隙的地方,王准手腕一個使勁,老鼠便好像被賦予了生命力,很快消失在層
層樹影之下。
上帝保佑,翱會發現……
上帝保佑……
然而……
可惜的是,自己這樣的禱告,不僅翱沒有接收到,上天更是充耳不聞。
就在自己把手帕丟下去的几分鐘內,一人一豹和夜色融為一体的身影就回到了洞中
。
少年不僅目光清清冷冷的,連皮膚也發出寒光般的冷色調。
而黑豹杰拉亞的口中,正叼著那塊疊成老鼠狀的手帕。
王准啞口無言。
手帕在瞬間化為黑豹爪下的碎片。
沒有用的!
少年的目光就像在這么訴說般強硬。
黑發的帘幕后,深邃的眼睛中,星星點點絕傲的光芒,永遠都是這么冷冷地打量著
王准。
王准為這种充滿威懾力的目光感到惊愕,這目光應該不屬于一個這种年紀的人所有
──這少年看起來頂多16歲。
那么,少年渾身所散發出的這种強烈的感情又是什么?
王准不是心理學家,他說不清這是一种什么樣的情感波濤。
但是,細心敏感如他,早就發現了糾纏在少年身上的波動。
沖著自己的感情,那其實不能稱之為惡意,比較貼切的說法,他想,應該,算是一
种探察。
探察,還有某种強烈得仿佛要沸騰般的用意。
可惜王准沒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少年的情況,他只能分析為:至少短期內應該不會
殺了自己。
這一點,很容易就可以從少年丟在自己面前的野果子上判斷出來。
那是食物,而且,少年率先嘗了一口。
當然不會有毒。
王准也沒有客气。
咕嚕嚕嚕嚕……
唉!天知道他也早就餓坏了啊~~~~~~~
在少年的注視(觀察)下,王准很快吃完了食物,并且決定和少年交涉。
──你抓我,為什么?
土語有很多种,所以,短短的一句話,王准說了很多种語言,甚至他還不死心地用
了英語──肯定不會有回應。
可惜的是,不管哪一种,都沒有什么回答。
少年的目光透過發絲睞了王准一眼,起身的動作完全無視王准的表情。
仿佛他們又將出門一樣,杰拉亞也浮起身体。
少年這么頻繁的外出,理由是什么!?
王准雖然對少年無視自己的問題感到無奈,但是,又不禁猜想,是不是少年根本听
不懂?
總之不管如何,少年還是要出門的樣子。
輕盈的身体已經站在了洞口,黑豹率先以优雅的姿勢躍至對面的樹枝根部。
黑豹碧綠的眼珠在黑暗中格外地耀眼。
少年深吸一口气,也在瞬間向那個黑豹所在的位置躍過去!
!!
王准吃了一惊。
前几次,他都看到黑豹載少年過去,沒想到,少年現在竟然自己……
他不要命了嗎!?
王准連忙沖到洞口。
但是,他的顧慮和擔憂完全是多余的。
少年不僅平安到達(這是什么怪异的跳躍力和爆發力?)而且比黑豹更加优雅,更
加靈活──活像樹木間來去從容的猴子。
到達后,那深邃清燦的眼神忽然轉過來面朝自己,少年露出小半個臉,薄薄的嘴唇
掀動了一下,然后和黑豹迅速消失在樹枝上。
王准雖然沒有听到少年說什么,但黑暗中隱約看到的唇型還是讓他惊在原地。
那“應該”是問句,而且竟然是英語!!很短──
誰是你們首領?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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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追逐……
風的背影…牽動我飛奔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