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久,他們來到一幢小屋前,而雨勢絲毫不曾減弱。小屋看起來有一定的遮
蔽效果,有著與這山野林莽不相襯的堅固質感,律疑惑地看向他,非是不信任而
是訝異。
一接收到律詢問的眼神他便淡然答道:「附近村民搭建的,正巧解救了現在這窘
境,」他看著律潮濕了大半的衣著、急急推他進門,「先進去吧!著涼就不好了。」
屋內什麼都有,除了一張桌子和圍其四周的椅子、一把破舊的傘、一個棋盤和一
組茶具、連茶葉罐都有,地上幾許風吹來的楓葉,一方還糾纏在角落裡的蛛網。
還能生火呢。
律怎麼也想不到眼前人(是妖怪)竟然擦亮火柴燒起炭來,呆立片刻才想到趨前
幫忙,而他早已做得俐落又妥當,一盆火暖熱整個斗室,他示意律坐在一旁,接
著拎起一個水壺往外頭雨裡去。
飯島律一頭的霧水跟屋外灰濛相當,一邊煨火一邊思前想後,忐忑間,他回來了
,手中容器滿滿的水,整壺放在火焰上加熱,原來、是要煮水嗎?
──妖怪煮水要幹麻呢?
才浮現這個問號,便見他跪坐在對面,於是律也不由得端正起坐姿。
他輕淡地要律別拘束,說完兩手結印,那壺裡的水開始滾沸騰騰。
律瞪大眼睛,看著眼前人(是來自名門的妖怪)打開茶葉罐品了品,便熟練地進
入『茶道』程序,律對茶道並不陌生,不過那是人類的茶道,妖怪的茶道可就聞
所未聞了!
每個動作都充滿不容於世的優雅,帶點恍惚的神秘,有若野生的白天鵝般,在獨
自的池塘裡閒適,律身處一旁感到局外人的迷惑,所見非人卻不覺異類隔閡的侷
促,反倒是股傾羨的情思。
他從懷裡取出一點花瓣的碎末入茶,芳甜的香味立刻隨之四溢,律深深吸了一口
氣,山林野草在雨中瀰漫的清味和身畔縈繞的茶甘並敘,頓生十全滿足之意,煞
是人生至快。律微笑起,寬暢的笑,渾身怡悅。
當他一見那笑、亦是渾身怡悅。
………輕嘆了一聲,果然還是無法放棄啊。將茶水注入邊緣有些破損的陶杯,遞
給律的時候眼睛是直直地望去,他渴望在那雙明瞳底看見自己的身影。
律接過樸拙的杯子,赫然發現裡頭竟然有立起的茶柱。
所以說,是好事將臨?
飯島律盯著茶柱,又瞥瞥眼前茶友、溫和的表情似是歡欣,兩人對坐相視,已不
若先前的為難,俱都融在氛圍裡了,迷離又抽離,彼此相悉,一切發生地自然,
恍如所有即將發生的事情也會很自然。
「你的式神老叫我狐狸呢…」不意吐出的語句聽起來竟有些像抱怨。
「呃、我為他們的無禮道歉。」律呆了半晌,怎麼也想不到這是他們平心靜氣的
第一次對話。
「我沒有責備的意思,除非你在意。」細啜了一口清茶,伴隨著茶煙模糊成似笑
的表情。
曾經熟絡的感覺一點一滴復來,他們之間原是不需言語的,律雙手捧著茶杯,心
裡的溫度同手裡的,「原形為何根本不重要,不管是什麼,你都是你,我在意的
從來不是那些。」
「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這麼喜歡你。」彼此隔了一盆火也隔上一障熱屏,
目光隨著火苗熾烈、胸內激盪,頷首脫口竟如此輕易;赧然,赧然。
赧然。
那是陌生的感覺,清楚的心跳頻頻敲響更深的心跳,注定要如此放肆。
律低下了頭,火光照耀堂室緋紅,「你一直喜歡著『律』嗎?」
「是的,到現在都還是……」既已起頭,後續的便再也隱匿不住,很奇特地當下
,他覺得律會接受這說詞的,律會懂得,「記得那個時候我摘了朵花給你,很美
的花,就是這一種,」他指著剛剛還在他手裡現在擱置桌上的白木槿,「如果那
個時候知道你是男孩子,我想我還是會摘給你。」
律順著他目光看去,那清純的花瓣上僅有幾滴雨珠子,不曾受到驟雨的襲擊,轉
著手裡杯,記憶一蹓蹬兒躍進腦海活靈活現起來,「我記得,你可不只摘了一朵
,還當著我的面把大好花朵用石頭碾碎,說是可以做藥,那時真有一種幻滅的感覺。」
「我以為你是很務實的呢。」他哧笑出聲音氣爽朗,跟著轉轉杯子。
「……說得真白,不過小時候哪管什麼務實,我也很專心聽你唱的歌。」律不否
認自己常常會選擇比較實際的路,畢竟週遭環境實在充滿太多極端;也不訝異他
會這麼說出來,彼此其實比表面上的契合還要相知。
自然,也知道界線在哪裡。
「那時我一見到你,就好喜歡你。」
「………在那之後,我找了好幾次…都找不到原來的道路……」
「我可是天天在小路上等著呢。」
「…………」
依某種規律牽動的緣分,也許就是要那間隔的歲月,也許就是要走到這一步……
早就悟了、悟了啊,悟了全盤,卻仍放不去任何能夠喘息的一子………
頓首悠悠吐息,他鼓起早已作出的決心,「唉,是對『終生伴侶的形象』有過多
的理想,我一直死心塌地認為,跟自己永遠相伴的戀人、要是最契合最深愛的那
個人,真是…一點都不務實的想法…」語頓苦笑一陣接著圓話,「之前真是太失
禮了,欺至你家強迫你…的親人………」
律並不想見到他歉疚的表情、而且是隱忍心緒的歉疚,很容易同調的感受力無法
忽略那份疼痛,明知他的傷苦卻必須配合他面上的釋懷,律必須乾笑著緩和兩人
的精神。
這等假意也是很澀的。
「原本妹妹還差點要婚配與你了……」他的眼神變得遙遠。
「…是呀…兩個不同世界的居民……」
「不同的世界,不可能成為朋友,也不可以侵犯彼此的領域……」
「不可能嗎?」律飲盡了最後一口茶,唇在杯緣喃喃地說著。
他驚了;律連至此一刻都與他擁有相同的心思……不可能嗎?不可能嗎?他問自
己:當真不可能嗎?
永遠相伴有很多種方式。比如,『式』。
他想起了途徑,精神一振,「律,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你有名字?」通常,妖怪的名字都是人起的,為某項目的……前一秒才疑惑他
態度突來的轉換,這一會兒已經知道他曲折的心思,律皺起眉,迎視他的雙眼。
「我有名字,並非任何人起的,是我族的繼承。」
「原來如此…」律終究鬆了一口氣。
「我希望你、能夠喚我的名……我的名字、」
「別說!不要告訴我…如果我呼喚你的名字…會成為你的束縛……」不論是否具
有效力,都一定會成為束縛,他原來、是山野裡的自由道者啊!
「但我希望從你口中聽到…」這是他最後的渴望,這是唯一能具體聯繫起兩人的
方式……律…請喚名………
「我要的是對等的友誼……」律輕聲堅持,與戶外的雨聲同步歇緩,逐漸靜默。
「………………」
兩人的默契待到雨停,待到桌上的白木槿花冠漸闔。
他再次打破沉寂,「…雨要停了,你接下來去哪兒?」
這個問題比較好回答,律深呼吸一口,「我來此地是為了這個!」提起手邊的青
布裹著的劍匣,「我在另一頭遇見個老婆婆,答應她要幫忙把這劍送上山去,供
在山神廟裡。」
「山神廟?」他思索半合兒………「這山裡沒有山神廟,神社倒是有一間。」
「那就是了吧,你好像很熟的樣子?」
「獨個兒漫無目的地遊走時,這兒挺常來的。」
「那你來此地是為了…?」
「許是為了遇見你吧……」他抬眼又是一嘆。
「………我……」
「什麼都不必說,反正我也沒事,就領你前去吧!」
「多謝!」
此時已傍晚,透過濛濛的水霧和薄薄的雲層,仍可以感受到夕陽的微光,林間樹子
都披上了一層疏淡有致的紅暈,靜謐而透明,生機蘊藹,儘管如此,雨後的涼冷和
夜將降臨的寒意圍融悄悄浸染,林裡處處濕漉,呼吸在鼻腔裡的都是水似的,體內
也是濕潤的,彷彿與天地同形,除了手裡寶劍的重量確認存在。兩人一邊說著話一
邊前行,間雜的笑語抵擋逐漸低垂的天幕,螢火蟲在每次撥開草叢時旋起。關於名
字的咒縛關於使役,便似下完水的烏雲稀薄了去。
「就是這兒了!」他指著前頭一座中等大小的神社,與鳥居不到咫尺。
「感謝…」律誠摯地道謝,若不是他帶路,只怕自己早已迷路在夜晚的林莽。
雜草裡有許多不知名的蟲子在幽幽鳴叫,一隻姬鼠從跟前迅速拉去牠的影子。
「有個習俗,你在供奉之前需去讀讀那個碑文。」他柔聲提示。
「謝謝。」律從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真有一小碑,時天色已灰,看得不甚清明,
只得前探。
「律……」他看著律的背影輕輕呼喚。
律回頭,在他眼裡見到不捨……
不捨,終歸不捨,也終歸賦別;這回姑且、帶著可喜的願望,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甚至相約,他願做一個人宅的訪客,而律也願做一個訪山人。
雲取山的美味茶點尚在回憶裡留待查證呢。
兩人會意而笑,見律步至碑前,他笑意逐深。今次的晤面填補了年來的憾缺,不
啻如此,恐怕還預想往後的優樂;他真正笑了,笑得寬舒放意。
律在暮色之中吃力地辨識碑文上的文字,隨口沉吟:「稻山津見……有名百間…」
至此忽起一陣風颺,律驚乍,那手裡的劍匣連同青布瞬時飛去,急急四處張望,
正要出聲相詢,卻聽見他明朗含悅的聲音:「律,記住這二字、『百間』……劍
我就收走了……」
話音一落,那俊拔的身形旋即飄然而去,就像幼時他的戲弄一樣,偷了律繫髮的
飾物便飛快地跑走,律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
飯島律也真正呆了,他站在神社前好一晌,看看石碑看看鳥居看看神座,只得無
奈地抹抹額前撂下的髮,一邊噗哧笑出來,「也許真是狐狸的化物呢……」
律看向天際初露閃耀的星芒,在心底默念那個名字,百間,百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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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籠子去尋找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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