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挺拔的人影,原本還想著在這裡遇到人太不尋常,隨即
便有了警戒心,在遭遇過多莫名其妙惹上身的麻煩事後,他知道很多時候明哲
保身比較重要。
世事大多是機緣的卯榫,當在原野的另一頭遇上個老嫗,他就該有面對接踵到
來的意外的心理準備。
只是飯島律做的心理準備往往會和實際狀況差很遠。
原本打理好的心境,卻在停步前愕然不止,沒看到地上兩隻向來存在感強烈的鳥
,他先看見了他。
能說是睽違已久嗎?就跟一年前沒想過會再相見,這次又是偶然了,但在那個夏
夜的離別,便預感日後的牽扯,就像走在兩個相交的圓軌、輪了一圈終會相遇相
擦或是相撞,律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彼此的交會。
只要一眼就能會意,不需要說話就赤裸地感受他的失落,他是他第一個朋友,初
相識就笑得好燦爛的朋友,十幾年來律不曾忘、他也不曾忘。
這般堅決的軸線絕對斷不掉,律很清楚、他想必也很清楚吧。
只是不知道會落在哪個時間哪個點,他們會再次相遇…
所以說久違了。一年,輕得帶不去任何記憶,那鼓動的心音又迅速膨脹起來,在
短暫的驚訝之後,律困窘地支吾起來。
他曾經是那麼渴望「律」啊!在釐清誤會之後,他還是追著幼時的影子踏夜而來
,那個自己的影子。
──這下該怎麼打招呼呢?明明內心騰亂,還是得鎮定下來,鎮定鎮定,告訴他
很高興再度相見,問他這陣子好嗎?山裡的收成?……呃,提這幹麻,只是想說
真的很高興……
頓時眼眶衝上一陣濛,律急低下頭,這才看見地上慘不忍睹的尾黑尾白。
「嚇!你們兩個怎麼會這副德性?」
「公子啊你終於來了,我們兩個剛剛奮勇力戰群鴉,才會弄成這個樣子。」
「群鴉?」律疑惑地揚眉,就現場來看的確是激戰啦…
「是啊是啊,這附近的烏鴉好沒教養,還好我先來探路,順便先把牠們教訓了一頓!」
「呿,你以為只有你一個就罩得住嗎?要不是我尾白──」
尾黑急阻住尾白繼續發言,用翅膀捂得牠僅能發出咿呀嘎的聲音,從殘破的縫隙間
還能聽到幾個字,什麼『救』啦、『遜』之類的。
呃…要說教養的話……律頭大地看著聒噪的兩隻鳥,「你們倆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看起來實在是太過壯烈了…
「嘎!可是我們還要為公子帶路啊!」
「路就這麼一條哪需要帶?何況人家說天黑之前可以來回,你們先回家敷個藥,我
事情辦完就回去。」在來時路上遇到的地藏菩薩笑得很開心,風景也很美麗,老實
說他是嫌吵才讓牠們「帶路」的。
「唔唔,既然公子如此吩咐,就容小的先行告退。」
對律恭敬地行了禮之後,回頭馬上來個大變臉,只是威嚇程度說實在是幾近零,
「喂,狐狸男!你休想對我家公子不利,如果你膽敢亂來…哼哼~」
「尾黑,剛剛是人家救了你吧!?」
「啊咿您怎麼知道!?」尾黑才一出聲連忙住嘴。
「果然是這樣!」真是有夠沒家教……律歉然地看向他。
黑白雙鳥轟轟烈烈退場,有些漏風的振翅音響一遠去,剩下的沉默異常地靜。
很尷尬,律把尾黑尾白叫回去並不是想單獨面對他,只是他現在無法向前舉步、
就這麼離去……
「謝謝你,牠們兩個老是到處招惹麻煩上身。」律微躬了身,目光所及是他沾了
塵泥的草鞋和原本該是雪白色的襪子。
…………
很嫉妒那鴉天狗,不啻是和律朝夕相處叫他嫉妒,能得那溫醇的關心、甚至為之
卑躬致意……都讓他飽嚐雜陳的澀味。他輕視自己這樣的心情,不想面對,然而
這層「障」終須剔除,路途的終點無論割捨的是什麼,他都不該生出這種醜惡的瘤。
微笑,穩穩地鞠躬回禮,定望了律年輕持重的臉龐後,他緩緩轉身。
他努力放空心思,除了再見的喜悅外什麼都不揣測,他背對繫想了整整一年的人
,就著原路往回走。
離家門時就不預設任何期待,再平常也不過地出走,遇到的每一個人他例行性地
打招呼,不知會走多久也沒怎麼打算,走著走著走著…
然後今天,教他碰見了律。
一如往昔的律,遠遠在天邊,近在眼之前。
突然、就覺得夠了,就此打住吧。
回去吧。
手裡緊握著的白木槿,那潔淨的花瓣已經疊上律的身影。
專注於地面足下踏過野草的聲響、徒留心思在耳朵,那身後的踏草聲卻越來越
令人在意。
他知道,兩個人一直保持著同樣的距離,約莫一尺。
僅僅一尺啊。
滿腦空白,五感全沒了作用,只有恍惚間的一尺……
律有些迷惘地走著,盯著那雙草鞋的後跟,不自覺間跟隨那個節奏,心在重逢
的驚喜當中、一方面也仍舊想不出他該說些什麼,應該要很坦然的,但他卻…
膽怯了。現在這個情況比之剛才好不了多少,一般尷尬,只是前頭的他似乎不
以為意,盡盡禮數之後竟便要走了,什麼都沒有說……那靦腆又優雅的聲音、
再也無緣入耳了嗎?
雙頰有些溫熱的感覺,胸口也有一陣,律抬頭看及他的後頸、那修剪整齊的髮
尾,感到一陣不可思議的遺憾,他其實很想好好跟他說上話、閒聊也好,關於
山裡的狀況、過世的外公、或者…對往昔的懷念……
就在前頭一尺,彼此卻是陌路人,曾經一同歡笑嬉戲的陌路人。
律很想期待他會改變主意轉過身來,起碼在分道的時候,他應該會再度回頭跟
自己致意吧,只是在那之後呢?
還是主動一些、出聲喚他…?
正揣忖,一個沒注意足下的石子,絆了一腳不由得吃痛前傾,轉眼間那肩頸的
形狀急速擴大,然在驚呼之前他已穩住了他,一尺距離果然很短,律連他何時
回頭的都沒看清。
「謝、謝謝。」律兩眼發直地道謝,一邊拍卸褲上的塵土。
「不客氣。」
…………他說話了!
律驚訝地看向他那淡笑,以及那一閃而逝的慌張表情;更驚訝於自己乍聽時的
喜悅感。
似乎是感到了微妙的氣氛,他退回一尺不自在地斂目,杵了一會兒,便徐徐開
口相問:「你…走這邊?」
「嗯。」
「那麼你先請吧。」他讓出了身後的小徑,示意律先走。
「呃,你也走這邊嗎?」
「是的。」他恐怕得好好說明他不是故意與他同行的,剛剛想也不想就轉身、
是為了逃避律的一切,他無法來個錯身而過,不確定那一秒的擦肩是否足堪承
受,任何距離都是必要的,只是沒想到律的目的地正好與他的歸途是同一方向。
他還沒能拿捏相處的分寸………總之,先來個完整的拜別吧。
如此打算之際,老天就突然下起了嘩嘩的大雨,山區常會飄來的曇雲無預警地
便倒下一缸子水。
兩人面面相覷,這戲劇化的天象把各自說不出的言語都攪化了,呆愣愣地看著
彼此的衣袖都要溼透。
他淋雨淋慣了,而在他瞥見律揚手欲在眉梢彎成一個擋雨的動作時,想也不想
地便拉起律的手往林子裡奔跑起來。
人類是很脆弱的,淋了雨著了涼什麼病痛都可能會來。
──他現在滿腦子只剩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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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籠子去尋找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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