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季雨有些訝異地回過頭,尹秀睦拉著他大衣衣角,笑著說:「我可以到學長家打擾
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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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跟學長給人的感覺一樣呢。」尹秀睦坐在床沿,朝室內四周望了望。
「嗯?」何季雨從紙袋中拿出熱可可遞給尹秀睦,那是剛才在社區樓下便利商店買來
的。待到兩人回到何季雨住處,時間已是一個小時過後。
「學長的房間啊。散發出來的感覺一樣是冷冷淡淡的。」尹秀睦兩手握著溫熱的紙
杯,看何季雨把脫下來的大衣圍巾收進衣櫃擺好。
在捷運站被拉住的時候,何季雨問他為什麼,也只是得到一句「拜託了」。拉住衣擺
的手指堅定地施著力道,露出袖口的手腕纖細而蒼白。何季雨想起他說著即興表演那一
幕,再看看尹秀睦當時的表情,便沒再說什麼,讓他跟了回來。
「哦。」何季雨拉開書桌椅子坐了下來,從紙袋中拿出另一杯熱拿鐵。「原來我給人
的感覺是這樣嗎。」
尹秀睦喝著熱可可,突然說道:「我也去過懷安學長的家。」
「嗯?」
「如果是懷安學長的話,一定會把紙袋折起來收好,然後等我們喝完,會把紙杯拿去
沖洗,放在洗手台上晾乾回收。」
「……以他的個性來說,好像確實是會這樣。」
「嗯啊,懷安學長就是一個嚴以律己的人。應該是處女座吧。」
「所以你是故意要輸的吧。」
「嗯?」尹秀睦抬頭,抿了一下嘴然後拉開弧度,「說到這個,學長明明才是狡猾的
那一個吧。二分之一的贏率,輸了也絕對有地方睡。」
何季雨微笑著聳肩,「但是我贏了。」
「對啊,所以說學長很狡滑。」尹秀睦將喝完的熱可可擺在腳邊,雙手一張整個人就
往床上倒去,「雖然為人冷淡,但就是因為不在局中,才能看得清很多事情,保護自己。
啊,我今晚應該可以睡床上吧?」
何季雨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起身拾起尹秀睦腳邊的空杯,連著紙袋一起丟進書桌腳邊
回收紙類的小箱子裡。然後從衣櫃裡找出一條備用毛巾和新內褲丟在尹秀睦身上。
「洗完澡再睡。」
何季雨和于懷安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他會直接將咖啡杯和紙袋回收。
「我可以要求有睡衣嗎?」尹秀睦仍然雙手大張躺在床上,「學長跟懷安學長果然都
是有原則的人呢。」
「自己衣櫃找找。」何季雨穿上外套,拿起紙箱跟鑰匙就下了樓回收。
尹秀睦就著原來姿勢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兩眼愣愣看著白色天花板,半天冒出一句:
「可是整治人的方式不一樣。」喃喃說完自己忍不住笑了一聲,終於捨得爬起來,打開衣
櫃挑了件家居服洗澡。
何季雨回到房間時,浴室裡的水聲還在持續。床上丟著尹秀睦的毛衣牛仔褲,何季雨
走到窗前,窗外的世界一片灰濛,玻璃上有些許因溫差而生的水珠,街道上只有寥寥可數
早起晨跑的人。
一日之計在於晨。在這樣一天新的開始晨起運動,當早起的鳥兒,的確是很有人生贏
家的錯覺。何季雨倚著窗框看了會,拉上窗簾。
身後傳來浴室門鎖打開的聲音。
尹秀睦穿著從衣櫃找來的白色家居服和灰色棉褲,藍色毛巾蓋在一頭濕髮上,水珠不
停沿頸線滑落,沾濕領口。
何季雨猜他根本把毛巾當成了裝飾品。無語從書櫃下方取了吹風機出來,拿了衣服換
自己進去洗澡。浴室裡全是蒸氣,鏡子起了霧,上頭有誰畫了一個簡單的笑臉的痕跡。等
何季雨踏出浴室,尹秀睦已經裹著被子睡著了,吹風機和摺好的毛衣牛仔褲整齊地放在床
邊矮櫃上,濕毛巾被掛在書桌椅背,尹秀睦的隨身包包就擱在床腳邊。
天色還是灰的,何季雨瞄了眼矮櫃上鬧鐘的時間,再看看尹秀睦往床內側去的蜷縮睡
姿,被子拉高到蓋住了半張臉,徒留凌亂的黑色髮絲淹沒額頭和耳朵,遮擋住眼睛。
認識一個人需要多少時間?何季雨沒有答案。誤解是一瞬間的事,瞭解是很難被證明
但不需要證明的事。相信是需要勇氣的事。認識尹秀睦,何季雨很難說有什麼感想,他的
樣子與高二初識時沒怎麼變,同是乍看之下單純天真,實際上也還是單純天真的尹秀睦。
何季雨微微嘆了口氣,鬆下肩膀,把頭髮擦得近乎乾了,才躺上床的另一邊。房東附
的是雙人床,何季雨閉上眼睛,想著這是不是遲來的幸運。
睡沒幾個小時,接近中午時分何季雨把尹秀睦叫了起來,說是出去吃飯,吃完要到故
宮去看展覽,問他要不要跟。尹秀睦用臉蹭了蹭枕頭,一雙眼睛還閉著,嘴巴張了張,含
糊地問:「什麼展覽?」
一副挺能隨遇而安的模樣。何季雨錯覺自己身後有無數場景交錯,場景換到後來,雖
是換得了相同的家具擺設,時光卻像是前進了五六年。
「埃及文物展。」何季雨無奈。
看似再度睡著的尹秀睦從床上坐起身,打著呵欠道:「學長對木乃伊有興趣?」
何季雨正要回答,桌上手機卻適時響起來。何季雨接起來電,說了幾句,掛上通話就
說:「Ann說社團老師來台北,問晚上約吃飯。」
尹秀睦揉著眼,「秀玲老師來台北?」
「老師說湊巧我們幾個都念北部的大學,難得上來一趟,想找我們吃飯。」
「好呀。學長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尹秀睦翻身下床,進浴室漱洗。
這天是元旦,故宮擠滿了比平時還要多出一倍的遊客,一進展場看不到三件文物兩人
就被沖散,何季雨耳邊充滿各種語言,展場裡有幾個小孩在嬉鬧。挑元旦這天看展真是個
愚蠢的決定。何季雨好不容易走至出口,呼吸了下新鮮空氣,暗自決定以後不做傻事。在
離出口再外邊一些的地方找著尹秀睦,後者倚著牆壁休息,視線望向遠處也不知道看著什
麼,何季雨走了過去,是差不多時間該移動至聚餐地點。
「裡面的空氣有點悶,我看完該看的就趕緊出來了。」行至中途,尹秀睦忽然道:「不覺得很神
奇嗎,不管是木乃伊還是化石,都是幾千年前的東西。」
何季雨淡淡瞥他一眼,「你想說的是千年以後的我們吧。」
尹秀睦打了個響指,臉上神色頗為開心,「這就對啦。即使是我錢包裡的悠遊卡,千
年以後也能躺在博物館的櫥窗裡,供人付費瀏覽。不覺得很神奇嗎,就只是張小小的悠遊
卡。而且如果像是龐貝古城那樣……」
「那你就得隨時擺個好姿勢。」何季雨手持悠遊卡刷過捷運入口,機器發出「嗶嗶」
兩聲。
尹秀睦大笑,惹來少許旁人的注目。他們搭到市區某一站下車,約定的餐廳據說離老
師下榻住處不遠,Ann這番就近安排,不僅少了尋覓餐廳的程序,也省得老師為多出來的行
程費心。
秀玲老師姓林,是他們高中時期社團的指導老師。于懷安是前任社長,後來何季雨不
願當社長,揀了個副社長的位子坐,專職辦校內文學獎和跑公假單。校刊出版前兩個月,
他聽了何曉熙說那是她出生以來髒話密度最高的兩個月,何季雨拍拍她肩膀,問了句:
「需要幫你跑公假單嗎?」害得何曉熙又罵了句髒話。
尹秀睦那時只是個小高一新社員,看正副社長兩個人的互動,覺得有趣,就時常靜靜
待在一旁看著。等到他們要卸任,為挑選下一屆幹部進行面試,尹秀睦的第一志願欄填了
總務,何曉熙問為什麼,尹秀睦也只說了總務可以決定社課的點心菜單,當場粉碎現任社
長的笑臉。
現在想來,還真是種因得果,所有的好緣孽緣都從那個時候、那個社團開始。何季雨
笑著搖頭,推開餐廳玻璃門,門把上風鈴發出了清脆聲響。
報上Ann的名字,找到位在角落的熟人。八人座的位子上坐了四個人,秀玲老師和師丈
坐在最中間,秀玲老師的另一邊坐著于懷安,師丈的旁邊則坐了一個生面孔。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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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男主角憑著文末三個字平凡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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