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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何季雨秒答,隨即苦笑起來,「Howood套句前任社長的話,就是一個隨意 的社團,一切隨意就好,雖然大家隨意到有點隨便……」 「欸?好酷喔。」林孟曦顯然對這樣的社團模式很有興趣。 過了一會,是希的手機響了,她走到教室外頭講了幾分鐘,然後帶著歉意的笑容走回 來繼續和大家玩紙牌遊戲。 九點半的時候何季雨覺得差不多該散會了,陪著兩個學妹走回宿舍,陳海在看著她們 刷卡走進宿舍後,轉頭對何季雨說:「雖然每個家庭有每個家庭的模式,但我覺得……你 還是注意一下是希比較好。」 何季雨看著兩人背影,過幾秒後嗯了一聲,「我是感覺得出來她好像很容易被驚 動……你看出什麼了?」 陳海搖搖頭,「大概是當大哥當久了,看這些人就像在看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樣……算 了,我要回去了,明明有一堆事情要做……我記得你住在側門那附近?我車也停在側門, 走吧。」 何季雨肯定陳海有察覺出什麼,陳海不說,他倒也沒那個意思追問。升上大二,何季 雨沒有繼續住宿舍,而是在學校外面租了一間單人套房,回到家後,何季雨洗完了澡,發 現充電中的手機有兩通未接來電。 陌生的號碼。零二開頭,台北,非手機。腦中還在組織可能的訊息,同一組號碼又打 了過來。剛洗完澡,濕漉的頭髮不停有水珠淌下來濡濕棉T領口,何季雨按下通話鍵,遲 疑地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 陌生的女聲。何季雨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著頭髮,眼睛看向枕邊的鬧鐘,「喂,請 問你 是……」 「啊,你好,」屬於中年婦女的客氣聲音傳來,何季雨剛有奇妙的直覺,耳邊就聽見 對方說:「你好,我是是希的媽媽,請問你是是希的直屬學長沒錯吧?」 何季雨擦頭髮的手一頓,站到窗邊,俯瞰著校園裡仍燈火通明的法院。 「是媽媽請叫我季雨就好。請問這麼晚打過來,有什麼事嗎?」 「啊……是這樣的,今天晚上是希有民法課輔,我八點的時候打給她,她說她在參加 直屬學長的社團迎新……」 何季雨握著手機,背脊隱約一股涼意。 「是希升上大學了,接觸課外活動的機會很多……那孩子對自己要求很高,現在又是 一個新環境,我怕她適應不好,之後的同儕競爭會對她造成挫折……」 「阿姨,」何季雨打斷她,「我懂你的意思。」 「我們從來不勉強她,只是她從小就養成要把事情做到最好的個性,課業也一 樣……」何季雨對著窗子裡的自己緩緩勾起嘴角,他看見另一個自己。 對方收線後,他給自己泡了杯即溶咖啡,念了點書,這才拿過手機傳了封簡訊給陳 海──「Bingo.」。 然後他洗了杯子,等不到陳海的回覆,關燈躺到床上,一個人慢慢梳理一些事情的細 節。坦白說,他一點也不想介入是希的問題,沒有好處。 一個新的人帶著新的傘出現,但總不會停留在有雨的地方。 □ 十二月,某四人再度齊聚海產攤。 何季雨接到電話已是晚間八點,等趕到地方,桌上的菜已是再上過一輪的。在四方桌 唯一的空位坐下,他有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若要說這個學期是以楊峻三夾光整盤地瓜葉為 起點,終點就會是這次小花點了兩盤地瓜葉。 但是楊峻三這次沒心情搶菜吃── 「重點不在應屆考上司法官超強,重點在楊峻三自己也知道分手是遲早的事。」 在楊峻三默默一個人喝掛後,陳海看著對頭趴在桌上的好友,很想搖醒他告訴他桌子 很油很髒。 失戀是上榜之路。何季雨想起法院三樓,每間自習閱覽室門口都貼著這句話。 他們都知道楊峻三喝掛不是因為他還深愛著對方,楊峻三只是難過命運的必然性。兩 個人走的都是同一條路,卻因為進度不同而分開,這是法律界情侶組合的典型分手模式之 一。 如果沒有意外,對方將來大概同樣會與法界人士結婚吧。只是不會是楊峻三了。何季 雨想著,必然這個詞彙本身即有一種哀傷的本質。 「他們本來就不適合。」小花難得正經地開口:「生活細節可以包容,但是生命無法 遷就。」 「他們兩個未嘗沒有努力過。那女的一定也試過要把阿峻放進她的人生計畫……」 「只是失敗了。」小花冷著嗓子也冷著臉。 陳海抿抿嘴巴,欲言又止再三,最後說了一句話:「明知結局卻還是努力,而後失 敗……你沒有這種經驗。」 「我有。」 何季雨抬頭,第一次見到小花不是嘲諷別人而是自嘲的表情,小花的臉上參雜了很隱 晦的哀傷,也許又有歷盡世事後的蒼涼,是一種上了霧面的透明,彷彿有疲憊與憂傷棲息 其中,而受薄涼所籠罩。 陳海靜靜地看著他。 小花從容地抽了張衛生紙擦手,從皮夾拿出兩張藍色大鈔放在桌上,拿起包包起身 道:「記得把楊峻三拖回去。」 「梁若發。」 陳海將人叫住。行至門口的人停下了,那對肩膀卻沒有轉過來。 小花削瘦的身板在黑夜裡看來更加單薄,僅僅是幾步路的距離,瞬間卻變得遙遠。小 花是一步即能離開原地去到遠方的人。 「你曾經形容我是霧。」 那雙肩膀側了側,頭髮遮住了它主人的大半側臉,何季雨聽見那個總是帶著些微笑意 的聲音用一種很沉靜的方式說話:「你說對了,陳海。」 「可是你忘了,或者說你始終不願去承認它。」沉靜得足以撕裂黑夜的聲音傳來: 「承認雪融之必然,霧散之必然。」 有關自然的定律,沒有不變,亦無永遠。如同雪融之必然,霧散之必然。 何季雨覺得那個聲音變成一把刀,狠狠插進陳海的胸膛。 何季雨追了出去。 他顧不及陳海的臉色有無因那一句話變得慘白,在小花的身影於夜裡漸行漸遠,終至 於夜裡消失的時候,何季雨追了出去。 他攔住揹著背包、踏著緩慢步伐前行的那個人。冬天的夜裡刮著大風似有一波寒流襲 至,小花只穿了一件長袖白襯衫,一有風吹過,布料便緊緊地貼在那副也不知是否溫熱的 軀體之上,好像它用力地抓緊了,就無須害怕它主人的消失。 何季雨遲來的阻攔讓對方有些微的訝異。但他終究還是繞過他,繼續往前,毫不停 留。 何季雨只得跟在他身後走。隔著三步的距離,速度持平,不快不慢。腦中的畫面是對 方在訝異過後、越過他之前,那短暫的淡薄的一眼。低溫冷涼的眼神,那才是梁若發的本 質。 「你想知道什麼?」 兩人步行了好長一段路,前頭的人終是停了下來。他轉過身,一雙眼睛明亮得像是夜 裡的星芒,清明,而不銳利。 ──應該說小花這個人,雖然氣質通常是銳利的,但是並不具有攻擊性。 只在必須捍衛之時具有攻擊性。 「你想知道什麼?」小花一步步向他踏來,「想知道陳海形容我是霧的事,想知道什 麼叫作必然,還是想知道我為了什麼努力過卻又失敗的心路歷程?」 何季雨後退了一步。 原先低垂的視線逐漸往上,筆直迎向對方的目光。 「『為什麼我會追出來』。」 何季雨直視著他眼睛,一字一字,認認真真地回答:「我想知道為什麼我會認為自己 必須追出來,學長。」 「……啊。」 小花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扭曲。 「啊啊。」小花幾近自語地呢喃:「啊,真是……。」 眼前這個人不是小花。這是他那個將自己大部分都劃給了小花這一個人的學長,那個 看似輕盈的存在、本質逼近無色的梁若發。 「學長。」何季雨盯著眼前的白色身影,「請你告訴我,學長。」 小花……此時的梁若發,收回了屬於小花的所有表情。 細長的眉毛下有一雙丹鳳眼,再往下是直挺的鼻樑、暗紅色的薄唇,姣好五官之外是 偏白而薄的肌膚,略微看得見底下微血管……。一張乾淨的臉,乾淨得甚至連斯文、清秀 這類的形容詞都不需要,亦沒有任何表情,任何的表情都是多餘。 「因為很像。」梁若發說。 如若「小花」的溫度能稱作濕冷,屬於「梁若發」的溫度便是偏涼。 「因為你覺得我們很像,季雨。」是帶著些微水氣輕撫過肌膚的聲音:「但是本質上 不一樣。陳海識人一向很準,他不說你是霧,光憑這一點,就說明了我們在本質上不一 樣……雖然這種說法太過矯情。」 本質上不一樣。何季雨張口欲言,竟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知道為什麼我剛才對陳海說的是『生命無法遷就』,而不是『人生無法遷就』嗎? 因為人生,人生其實可以遷就……只要你願意犧牲。可是要是生命就沒有辦法了。」 梁若發一手指著自己心臟的位置,「人之所以活著,不是自己選的;而這裡,你以為 你可以決定讓它停止跳動……只是到後來,你會發現,你是不得不下這個決定。」 梁若發收回擱在胸前的手指。 「季雨,很抱歉,身為你的學長卻無法教給你什麼。如果是小花,說不定還能說些自 以為是的大道理給你聽。可是梁若發這個名字……我始終在找尋這個名字之於我的意義, 找尋梁若發這三個字的重量到底在哪裡。」 「……學長。」 至此,何季雨想自己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小花這個人之所以像霧一般而不被看透,是因為霧裡其實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曾 經以為難以看透,其實是看透了也毫無內容,所有的外在都是裝飾,一旦掀開那一層霧 面,所見只會是一個空蕩乾淨的空白房間。連「梁若發」這樣一個名牌都沒有。 「如果尋找還能是一種進行式,也許就不能將之解讀為失敗了吧。」 這是那一夜,梁若發離開前說的倒數第二句話。 何季雨站在原地,目睹了梁若發最終仍然堅決地,選擇離開的整個過程。 「抱歉,季雨。還有,小花很高興認識你。」 這是梁若發的最後一句話。 何季雨想他終於明白了霧和雨的不同。 梁若發和小花互為一體,而小花是個一步即能離開原地,去到遠方的人。 (續) ---- 「雨和霧……本質不都是水嗎?」 陳海瞥了何季雨一眼,說:「雨和霧都是水,那我乾脆說你和小花都是肉不就好了。」 「……也是。」何季雨接受這個說法,沉默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8.99.61.185 ※ 編輯: bbb22261 來自: 58.99.61.185 (01/28 21:58)
tecscan:噗,被簽名檔逗笑了。 01/28 22:55
rtolt2:小花和何季雨最後很像電影畫面,對白有哲理,非常精彩。 01/29 2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