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早晨還是會來,沒有人躲得過陽光。
「喂?季雨,醒了嗎?」
何季雨從床上坐起,「……嗯,怎麼了嗎?阿姨。」
「沒什麼事啦,就問你放寒假了嗎?什麼時候回來?」
少年在那之後搬到了阿姨家,由阿姨擔任監護人。
「啊……」何季雨揉了一下睡亂的頭髮,「昨天剛結束期末考,今天會去買車票,大
概明天上午的車回去吧,還要把家事做一做。」
「這樣啊。」婦人說:「那你下交流道前就先打電話回來,我讓姨丈去轉運站接你。
你再不回來,太妃都要忘記你了。」
因著剛起床,何季雨聲音沙啞地笑了下,「好。」
和阿姨的通話結束在早上九點,悠閒地外出吃了頓早餐,接著何季雨花了一下午的時
間打掃。掃地拖地洗床單倒垃圾整理書桌……一個人住的優點是安靜,何季雨做著家事,
屋裡也只有偶爾的物品碰撞聲。
吃過晚餐順便買了回家的車票,校園周邊的人潮已消失大半,路上多的是拖著行李前
往客運站的學生。
「……大學啊。」何季雨望著校園。
總是要隔了距離,才明白感情有多深。
隔天一大早,何季雨肩背隨身包包,提了一袋行李,在台北上車,在台中下車。
走在轉運站前的天橋上,底下是從不歇息的車流,由遠而近,由近而遠。萬年壅塞的
中港路在他腳下,陽光刺眼,他仰起頭看了眼萬裡無雲的藍天。
「我回來了。」
姨丈依言前來接他。提著行李進門,有一團毛絨溜到腳邊,何季雨學著婢女蹲了個身
道:「太妃娘娘吉祥。」然後邁開步伐進房間。
何季雨的房間和台北住處一樣簡單。花了一些時間歸納行李,房間看起來仍然沒什麼
人氣,連最繽紛的地方,也不過是書櫃裡按照高矮排列整齊的書。
阿姨這一天煮的午晚餐都很豐盛,何季雨回到台中,一如預期地展開了廢物人生。
所謂廢物人生,不外乎吃喝睡。農曆新年還未到來,大學放假得早,第三天何季雨看
完了寒假第一本書,窩在沙發看了半小時的電視節目,被阿姨趕去遛貓。
「太妃娘娘,咱們出去曬曬太陽可好?」
何季雨蹲著給貓套上遛繩,太妃非常給面子地喵了一聲。
太妃是阿姨家養的虎斑貓,六年前從流浪動物之家收養時才剛出生,轉眼也六歲了。
阿姨有一個女兒,今年讀高二,太妃這名字就是阿姨女兒取的,只是何季雨慣稱娘娘。
台中的天氣永遠都這麼好。何季雨一邊牽著貓繩感慨,一邊在社區附近的公園裡散
步。
何季雨漫不經心地走,陽光溫暖地落在長青綠樹身上,有微風吹來,地上落葉成群被
風刮起捲了幾個圈,歷經小幅度的遷移再次安歇。走在前頭的太妃發出慵懶而綿長的貓
叫,惹來另一聲高亢的貓叫附和。
「……何季雨?」
原本低著頭走路的何季雨停下腳步,視線緩慢上移,有個沒戴眼鏡的男人站在他眼
前,表情是摻著訝異的遲疑,手上握著貓繩,繩子另一端是隻灰色小貓,那貓直直盯著太
妃瞧,在何季雨發話前又喵了一聲。
何季雨回頭看了看身後,抬頭看了公園裡的綠樹,末了再看正和灰貓僵持的太妃,男
人看著他舉動,貼心說道:「這裡是台中。」
「……那你怎麼在這裡。」何季雨瞇起眼睛,謝諼不應該出現在台中。
謝諼隨意地聳肩,指著離公園不遠的某個社區,「我回來陪外婆過寒假。」
何季雨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驚覺這世界真是……小。
「……翡日漱居?」他再熟悉不過的建物。
謝諼收回手,這下子真是驚訝地反問了:「你也住那裡嗎?」
太妃走回自己腳邊挨著,何季雨頓了頓,無奈地苦笑。
「你家的貓叫什麼名字?」
兩人後來在公園裡找了張長椅坐下,何季雨左邊謝諼右邊,中間空著一個位子,涇渭
分明。謝諼的貓年幼氣盛,就著有限的活動空間不停來回走動,太妃則是跟著主人一屁股
坐下,安份地舔手。
「太妃。」何季雨看著腳邊的貓。
「太妃糖的太妃?」
「嗯,雖然我都叫牠太妃娘娘。」
謝諼笑了。
何季雨偏頭看他,謝諼這回沒戴眼鏡,穿了件酒紅色棉衫和黑色牛仔褲,比起上次在
餐廳裡時要隨和得多。也許是環境不同的關係,離開步調緊湊的台北,兩人再一次在台中
相見,謝諼感覺起來多了股從容的自信,舉手投足散發著優雅閒適的氣味,不再那麼自
制。而且這個男人,好像總是在笑。
「這個傢伙叫阿青,」謝諼拉了一下貓繩,免得小傢伙一直想往外衝,「全名安溪鐵
觀音,是我外公最喜歡的茶種。」
「……等等,牠叫阿青,全名……安溪鐵觀音?」
何季雨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句末高揚的語調使謝諼忍俊不住,再度笑了出來。何季雨
見謝諼笑得欠揍,想說點什麼反擊,才聽得他說:「阿青是半年前我外公過世,為了怕外
婆一個人寂寞才養的。我外公生前喜歡喝茶,最愛的是大陸安溪省產的鐵觀音,但這名字
太長,不好叫,既然鐵觀音是烏龍茶的一種,烏龍茶又稱青茶,那乾脆就叫這小傢伙阿
青。」
謝諼把阿青抓起來,笑著對牠問:「比起被叫成烏龍,還是阿青好聽吧?」
安溪鐵觀音,簡稱阿青。真虧他想得出來。
何季雨轉過頭去笑,謝諼把貓放到太妃旁邊,殷殷教導地說:「阿青,來,跟太妃娘
娘問安。」
阿青伸出爪子巴了一下太妃。
「喵!」
何季雨懶懶看了一眼,把發出恫嚇聲的太妃抱到自己膝上擺著,緩聲說道:「小青子
放肆啊。」
謝諼跟著也把阿青放到長椅中間,伸手摸了摸太妃,「阿青年紀還小,三個月而已,
太妃就別計較了。」
太妃被摸得舒服,柔柔地咪嗚了聲。
面對太妃倒戈如此之迅速,何季雨一時無言了。謝諼見狀,說:「或許他們可以當好
朋友。」
何季雨轉頭,目光撞上謝諼對著他笑。
「有沒有人說過,你像零點八倍版本的于懷安?」
謝諼的話總是出乎意料。
何季雨的目光頓時多了些傻氣,其中有傻愣,也有傻眼。一方面是謝諼的語言彷彿外
星語系,一方面是他的認真讓何季雨有種荒謬感。
零點八倍版本的于懷安?
何季雨來不及僵硬,謝諼復說道:「其實以零點七倍來形容會更精準,但是零點八這
個數字聽起來比較舒服。」
一個天氣晴朗的上午,一個舒適宜人的公園,何季雨好好的貓不遛,坐在這裡聽一個
男人對他說零點八是個比零點七還要舒服的數字?大太陽底下的,是他見鬼還是謝諼中
邪……
「……你還好嗎?」何季雨朝他微笑。
謝諼略感訝異地看著何季雨突如其來的笑容,他是個聰明人,隨即想通了那笑容裡的
含意,他無奈莞爾,眼神裡有著真誠。他說:「于懷安太過絕對,我是真的覺得你像他,
更柔和一點的版本的于懷安。」
「于懷安的身上總有種冷漠,那種冷漠,有時候帶刺,任何事物到了于懷安那裡總變
得非黑即白,絲毫沒有模糊地帶。」
「你想說的是我為人冷淡,不曾主動親近別人,卻又被動接受別人的靠近而不抗拒;
于懷安的世界非黑即白,而我的世界更接近灰色。」何季雨撫摸太妃的脖子,看也不看謝
諼,「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吧。」
何季雨淡淡地問:「你跟懷安學長很熟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算很熟吧。」謝諼靠向椅背,視線落到了遠方。
何季雨無意探究他口中的某種意義。此次和謝諼的相處不同於上次,天時地利都好上
許多,但縱使如此,心裡只要有一個問號,相處起來就不免有疙瘩。
「聽曉熙說,你是他直屬學長。」
把疙瘩解決了,相處得來才會有後續往來。
沒有後續往來,也沒關係。
「嗯,我是她的大五直屬。後來我知道你們三個人彼此互相認識,同一個高中、同一
個社團,指導老師還是嬸嬸……才明白這個世界原來很小。」
謝諼平靜地說著,褪下笑容,眼神望著遠方,神情誠懇肅穆,話裡有著寂寥。何季雨
看著他側臉,心裡突然有一種預感,也許這個人將成為他的朋友,從此走進他的生命。
拍拍太妃讓貓跳回到地面上,何季雨站起身。
「中午了,回去吃飯吧。」牽著貓繩,看太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他對謝諼說。
謝諼問他連絡方式,已然走遠好幾步的人停下腳步,側頭說了一串號碼,拉拉貓繩對
著貓說:「太妃娘娘,來,跟烏龍說聲再見。」
虎斑貓甩著尾巴並不買帳,長大版的少年笑了笑,牽著貓繩終於走遠。
謝諼愣愣看著,知曉了少年並不常笑。
只是剛好笑的時候,恰有陽光躲過枝葉,從頭頂灑落,將那人渲染成溫柔的顏色。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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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插柳柳橙汁。寫完這段,宮廷劇就開始爆紅....
文裡有很多地方,我始終猶豫著該不該說明白。
一來是覺得應該留些空間,留給作者也留給讀者,
寫文不是應該花兩個字寫劇情又花兩百個字解釋劇情的;
但是二來,我覺得依我的寫法,又太隱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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