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季雨握著手機笑了。
「告訴他記得先吃止痛藥。」
何季雨仰起頭,大大地呼出一口氣。接連被兩人這樣一鬧,他也自怨自艾不起來,或
許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他才顯得徬徨,而又因體會了自己的徬徨,更加手足無措。
尹秀睦說,即使身處地獄也能幸福。但其實身處地獄的不是他──何季雨是個對身處
何方皆無有所謂的人。
……都差點忘了自己是什麼貨色。
何季雨之所以是何季雨,就因為他無須花費任何氣力,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便是「何
季雨」。他的心態以及衍生出來的作為為自己的名字賦予了一個定義,一個形象,一個有
特定形容詞的軀殼;然而內在心態一旦受有動盪,人們便容易忘了那外在軀殼,心裡掙扎
激烈有如戰場遭受千軍萬馬踏過,自我懷疑,無所適從。
已經喪失了「如果是我,會怎麼做」的思考可能。那個外在軀殼也是自己,從本質而
生的東西,脫離不了本質的特性。如果是平常的那個我,眾人以為的那個我,會怎麼處理
這一次的事件?倘若冷靜下來,回歸平時內裡與外殼相互平衡的狀態,「我該怎麼做」就
不再是問題。
……只是偶爾鬼打牆的時候,會需要朋友甩個兩巴掌讓自己清醒就是了。
那天傍晚,北部天氣轉陰,隔日即下起滂沱大雨。
鋒面帶來豐沛水量,臺北一連下了幾天的雨,各樣類型的雨,週末謝諼找來時,何季
雨正關上氣象新聞的網頁。
氣溫十九度,筆電右下角顯示的月份是四月,肯定地球氣候變遷得越來越不適合人
類,何季雨換了件輕便的灰色T恤,套上薄外套,放了兩本教科書進包包,一手抱著小六
法,拿起鑰匙出門。
謝諼站在社區大門外等候,見到何季雨,他撐開手中的深藍色素面雨傘。
對街適巧一對情侶走過,男方替女方撐傘,自個兒半身露在外面淋了個濕;一台機車
騎過社區街衢,機車上還是一對情侶穿著雨衣,後邊女方摟緊了騎士,雨水滴滴打在兩人
一藍一粉紅的塑膠雨衣上。
謝諼的黑色轎車就停在社區前面,從大門走過去有一小段必須淋雨的路程。何季雨來
不及拿出摺疊傘,男人的傘已舉到了他的頭頂上方。
謝諼的黑色轎車停在雨中,何季雨心忖,有車果然就是不一樣。
何季雨遲疑兩秒,決定讓謝諼的傘送他到車邊。手上的小六法是他的命,可這條命抱
在手裡又很麻煩,他不想一手撐傘一手護命,到了車邊還要協調肢體以便在開車門的同時
關傘。
坐進副駕駛座,左方是駕駛剛上車,依序發動車子開了暖氣,謝諼的手伸往儀表板旁
的出風口探測送風,何季雨問:「去哪?」
車子駛離現場,謝諼唇邊有低微的弧型。
「我家。」
……跳車!這是何季雨的第一個反應。
絕望地發現扳開車門鎖硬跳他可能就不用期中考了的這個事實,何季雨的第二個想法
是:這根本自肥吧?不會太明顯嗎?小說男主角就可以這樣?
「……我們進度會不會太快了點。」何季雨鎮定道。
謝諼動作優雅地轉著方向盤,人卻是噗哧一聲笑出來。何季雨跟著乾笑,手上小六法
差點砸過去。
笑屁啊。
毫不知情差點改演悲劇的男主角,謝諼解釋道:「考量到我們會有交談的必要,我想
去圖書館應該不太方便。我父母出國旅遊,你來我家不會遇到其他人,不會有人打擾你念
書。」他停頓了下,提出替代方案:「或者你不願意,我們另外找一家咖啡廳也行,環境
適合念書就好。」
……真是完美的說詞。
何季雨對著男人側臉露出鄙夷眼神,一句「你都這樣說話的嗎」梗在喉嚨被壓下,深
怕一說出口,將有後患無窮。
耳邊小天使溫柔勸說:去哪裡都可以,能跟謝諼在一起就好。
小惡魔冷淡慫恿:跟他在一起,你就能正大光明地蹂躪他,踐踏他。
何季雨感到後頸蹭下一滴冷汗,這兩隻的臉怎麼長得有點像他的某個學長和某個學
弟。
尚且分神地想著「不對吧學弟是惡魔,學長是閻王,到底哪來的天使」,謝諼一句話
像陣風一樣飄過來,吹醒何季雨的白日夢。
「吃過早餐了嗎?」
「沒有。」
才九點,何季雨寧願睡飽點,完全不考慮提早起床吃早餐。
……等等,他們結束上一個話題了?
「我家附近有間不錯的早餐店,你可以選擇內用或是外帶回我家。」
嗯,對,你家。謝謝你有加上個「我」字……不對,他明明就沒針對上個話題給出明
確回覆吧?
「你這樣是強迫中獎,先生。」何季雨無法不持續鄙夷這個人。
「吃早餐有助於提高學習效率。」下著大雨的道路本就難駛,謝諼一面注意車況,一
面說道:「研究報告說的,你就從善如流一下吧。」
謝諼顯然沒察覺何季雨話裡的雙關……才怪。這男人一定、絕對是刻意忽略的。
「你彈琴嗎?」何季雨突兀問道。
「鋼琴嗎?小時候倒是學過幾年。怎麼了?」
「沒什麼。」何季雨姑且一笑,「只是想必你彈得很好聽。」
「……是我的錯覺嗎,怎麼聽起來話中有話。」
「錯覺吧。」
何季雨遮著嘴巴打呵欠。算了,日後再計較,考試比較重要,先留住青山再說。
後來他們在早餐店用完早餐,到謝諼家後直奔書房。謝諼的家坐落在高級住宅區,是
一間說小不小,但也不豪華的公寓。聽說是兩年前買的新房,作為養老的用途,自然買得
離市區遠一點,舒適一點。
謝家原先住了幾十年的房產便出租,謝諼一個人用不著大房子,於是在T大附近另租套
房,有空才回新家。
何季雨翻開林秀雄的親屬法,謝諼端了杯咖啡進來。
謝家的書房乾淨整潔,除了木製書櫃之外,有張與餐桌差不多大小的白色長桌,配了
兩張椅子,何季雨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謝諼將咖啡放到離書本遠一些的地方,他悄聲
說了謝謝。
「不謝。」謝諼聽見了,莞爾著,大方給了回應。
謝諼仍舊站著,何季雨抬頭,意外撞上對方筆直對著自己的視線。
男人的眼神深邃,讓他在意識到不妙的上一秒就有什麼是疾速而來,洶湧襲進他的瞳
孔,向下擴散,遍佈,浸潤他的胸腔。
「我有點事要先回房處理,一小時之後我再過來,可以嗎?」
「……嗯。」
「那你先專心念書吧,不打擾你。」
「嗯。」
男人帶著微溫笑意關上書房的門,何季雨隨即抹了把臉,對自己方才退化到比嬰兒還
不如的語言能力感到極其懊惱。心臟強而有力地跳著,那種異樣感仍徘徊在身體裡,如同
花火爆裂後的煙硝,淺薄的,卻並非在淡去過後真的一點不留。
喝了口咖啡,何季雨閉上雙眼沉澱心緒,待至煙硝已是肉眼不見,方睜開眼睛,拿起
黃色蠟筆融入有字天書。
短短一個小時的逝去足以象徵求學之路的漫無止境,民法親屬編的法條素來繁瑣、時
而冗長,彼時有謝諼推門而入,何季雨念不完一個收養篇章。
謝諼帶了一疊筆記本和鉛筆盒在他身旁坐下,何季雨埋頭苦讀,他亦不打斷,就靜靜
地待著,翻閱他充滿使用痕跡的法律筆記。
何季雨皺眉一陣,拿過有夾子夾起的講義與課本對照,蠟筆劃過幾劃,眉間皺摺豁然
消失,課本的翻頁速度稍微快了起來。
咖啡冷卻多時,終於何季雨闔上親屬法,將之擱置一旁。謝諼觀察他一副解脫樣子,
問道:「很累?」
「是很煩。」何季雨喝掉僅剩的一點咖啡,深深地呼吸,「戴家和林秀雄的學說見解
總是對立,我教授教的是戴家學說,早知道就不買林秀雄的親屬法。」(註7)
後來他在耐心耗盡前改變策略,拿出老師發的講義輔以上課筆記,兩者配合著念,凡
是林秀雄書上所提的非重要見解一律跳過,修法的歷史沿革跳過,附註判例跳過,老師上
課沒提的部分也跳過,如此總算在他被逼瘋之前念完了第六章收養與第七章父母子女間之
權利義務。
「所以你從親屬解脫了嗎?」謝諼被他從未顯露過的這一面給逗笑了。
「還有監護跟扶養……」何季雨的語氣瞬間飄渺了兩個層次。
(續)
註7:戴炎輝、戴東雄、戴瑀如三人皆為法律學者,三代合著有《親屬法》、《繼承法》
,戴家家族事蹟請愛用谷歌。另,林秀雄於其著作詳列各家學說,只是往往針對戴家學說
有不同見解。戴林是民法親屬、繼承領域之二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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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硝會造成環境汙染喔謝同學 =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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