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量到劇情的順暢度,第四章只分兩回貼。
四、溫水
謝諼在試著瞭解他。
除夕前一天,謝諼回了台北。初二一大早,何季雨和阿姨一家回鄉下,姨丈車子駛出
地下停車場,剛巧有台銀色休旅車在社區大門前停下,謝諼和一名女生先後從車裡走了出
來。
是謝諼。何季雨坐在車後座,看他逐漸遠離自己視線終至不見,他知道他們現在算是
朋友,而謝諼在試圖瞭解他。帶著對他的主觀臆想與相處上的客觀事實,從言談內容推想
思考方式,從舉動細節得知興趣習慣,然後一步步修正自己的看法,做出最合適的應對。
謝諼很聰明。
「我只是盡責扮演好每一個角色。」
在那一道雙面人的問題裡,他如此答道。
再度從台北南下的謝諼,戴著眼鏡,穿著襯衫、袖子整齊捲起,渾身流露著穩重幹練
的氣息。
原來他在家裡是那個樣子的嗎。何季雨心想。同坐後座的阿姨女兒靠過來,神情神
秘,壓低了音量道:「哥,你交女朋友了嗎?」
「……沒有。」前面的刪節號是無言的部分。
「噢。」江書唯遲疑了會,又繼續問:「那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何季雨想了想,說:「大概就是凡事都會考量到對方吧。」
「什麼嘛,一點都不浪漫的答案。我還以為會聽到什麼『無時無刻不想著對方』、
『見不到對方就好難過』這種的說法……結果你一點都不浪漫嘛。」
何季雨扯扯嘴角,不知道怎麼接話。該怎麼說,他確實是對愛情沒有特別的想望啊。
「這樣以後喜歡上你的人會很可憐。」
「……怎麼說。」何季雨完全搞不懂江書唯的邏輯,發問的人是她,鐵口直斷的人卻
也是她。
江書唯斜眼看他,涼涼地道:「因為你任何事情都藏在心裡,不說出來,對方不知道
啊。」
「……」
「除非那個人夠聰明,而且夠瞭解你,否則一定會感受不到你的在乎……或者除非你
談戀愛之後就轉性變一個人啦,佔有慾瞬間破表、二十四小時監禁對方之類的。」
……那要報警了吧。何季雨額頭上冒出了斜線,「這應該是高二的年紀可以侃侃而談
的東西嗎。」
「不會啊,待人處事的智商跟談感情的智商本來就是兩碼子事啊,」江書唯比了比自
己的腦袋,「再說我以為你知道,沒有談過愛的人未必就不懂愛。」
「我是知道……但你才幾歲啊。」何季雨沒好氣地說完,腦中突然叮地一聲似有迴路
接起,「等等,所以你剛剛……是在套我的話嗎?」
「哪有?我剛才是很直接問你有沒有女朋友好不好。」江書唯理直氣壯。
何季雨懷疑地瞇起眼,索性轉過頭去,不再理她。
這幾年何季雨鮮少與父系那邊的親人來往,就連阿姨一家也很少干涉他,每每過年,
他只是跟著阿姨回鄉探望外婆,和老人家見上一面。他的存在無疑提醒著眾人當年的事
件,所以,還是久久見一次就好了吧。也許外婆對他的心情並非如此,他仍然覺得,這樣
就可以了。
因著自己這樣的性格,他的被動始終化為主動地斬斷許多緣份。那些斷了的絲線在空
中飄蕩不過兩三下,終究掉落於地。
開學後,謝諼偶爾傳簡訊給他,內容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小事,例如故宮當期的展
覽或T大的講座資訊。打開E-mail,收件匣有幾封是謝諼寄來的錄音檔,都是謝諼判斷對何
季雨有用的演講和課堂內容。
三月中,何季雨和謝諼去看攝影展,展示地點在T大附近,主題是戰爭。整個展場裡的
攝影照全都出自一人之手,Gabriel。
每一張相片都有Gabriel為之下下的標題,充滿矛盾而諷刺的衝突感。一張以色列小女
孩穿著游擊裝、手拿衝鋒槍站在戰地裡的相片,被命名為「Angel」;斷壁殘垣、煙硝裊裊
的無人村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Dream Land」。掉在泥地上已漫滅不清,無法識別只隱
約看得出曾是張記者證,Gabriel拍下它,命名「Sunrise」。
何季雨駐足這張作品前,謝諼走了過來。
「在想Gabriel是怎麼命名他的作品的?」跟著欣賞這幅作品好一會兒,謝諼才打破沉
默開口。
何季雨臉上擺明一副思考的凝重表情,他輕輕吐了口氣,放鬆眉間的皺褶,對謝諼說
道:「這個作者的思維很有趣。」
「Gabriel今天好像不在這裡。」謝諼道,整個展場的工作人員看似只有門口的兩名導
覽小姐。
「這個攝影展雖然規模不大,卻很有意思,謝謝你帶我來這裡。」何季雨驀然道。
對何季雨的客氣略感意外,謝諼僅僅挑眉,細框眼鏡下的眼眸更加深邃。他有一個衝
動,想要告訴他一切,想與他坦白,儘管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一名身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在此時突然跑進展場,匆匆忙忙地找到謝諼,抓住他手臂便
喘著氣道:「謝、謝諼先生……」
幾不可察地卸掉那人正抓著他不放的手,謝諼問道:「有什麼事嗎?」
「我是Gabriel的台灣助理,敝姓陳。」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那男人整整衣領,連忙掏
出名片。
「我知道。」謝諼擋住對方拿名片的動作,「Gabriel交代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事?」
「啊,有的,請稍等一下。」陳姓助理從門口櫃台拿了張類似卡片的東西回來,「是
這樣的,Gabriel先生說,他有一件東西要給您……說是覺得很適合您。」
那是一張A5大小的直立式卡片,白色封面上有一行燙金草書字體,謝諼當下翻開來,
裡面是誰拿透明膠帶封了一張黑白相片,是教堂的窗前,有一隻蝴蝶於窗戶角落獨舞。
謝諼合上卡片,抬頭問Gabriel助理:「除了這些,他還有說什麼?」
陳姓助理神情尷尬,「其他的就沒有了……」
「他在哪裡?」謝諼重複地道:「我問Gabriel,他現在在哪裡?」
陳姓助理被謝諼突如其來的問話震懾住,明明用著平常的詢問語氣說話,謝諼那雙眼
睛直直地盯著他,眼神卻像一枝脫弦的箭,直直射入他眼裡,滑過喉管,釘住心臟。
「Ga、Gabriel先生昨天出國了……現下估計還在飛機上……」
「……是嗎。」
謝諼低頭看手裡的卡片,待再次抬起頭來,已是整理好情緒。他露出一貫的公式化微
笑,揚揚手中卡片,安撫對方道:「那就麻煩你連絡上Gabriel先生之後,替我向他打聲招
呼,謝謝他的卡片了。」
「哪裡,這是我應該的。」
何季雨走到展場的另一頭,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腳步停在一幅名稱叫作「path」的
作品前。那是一幅遠景照,在橫跨大半相片的黑夜之下,有零星幾幢尚堪完整的房屋,在
遠處構成僥倖存活的迷你村落。這幅作品流露出一種寧靜,彷彿相片裡的地方並非煉土,
彷彿只要走抵那裡,便能至少安心地睡上一夜。
何季雨發現但凡是Gabriel攝下的黑夜,必都有星光。
「抱歉。」謝諼說。
「為什麼要道歉?」何季雨微微彎身,試著看清作品裡的細節。「你沒有坦白的義
務。」
謝諼頓了頓,隨即放鬆地笑了。
「你是第一個總是讓我覺得無奈的人。」
「如果這是稱讚,我接受。」
「待會這裡結束後,有想去的地方嗎?」
何季雨維持著彎身的姿勢,目光從作品調向他臉上,瞳孔映出謝諼身後吊燈的光芒。
謝諼唇邊的笑意比剛才自然,何季雨慵懶而緩慢地直起上身,雙手依樣放在口袋裡,他
道:「你不是已經規劃好了嗎?」
「如果你認為找個地方休息聊聊也能算是規劃。」
謝諼帶著何季雨在巷子裡走。幾個轉彎讓他們逐漸遠離大馬路,直到後來已聽不見車
聲,只有巷子裡停棲的車輛占掉大半行路。他們最後在一家彼得兔主題的咖啡廳停了下
來。挑了個窗邊位置,點完飲料,何季雨合上菜單道:「看過彼得兔作者的傳記電影
嗎?」
謝諼遲疑幾秒,緩緩搖頭。
「雖然很想告訴你我看過這部電影,但我確實沒看過。」他說。
何季雨隨意嗯了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也是高中美術課老師放給我們看
的。」
「你喜歡看電影?」藉著這個機會,謝諼直接問道。
「還好。」何季雨態度倒挺自在,「不常接觸電影訊息,通常是有人向我推薦,才會
上電影院或是特地找來看。」
「好久沒去電影院了。」謝諼道:「即使日子過得還算充實,偶爾夜深人靜,還是不
免懷疑自己到底都做哪些事情去了。」
「你不是很安穩地踏在人生道路上嘛,」從喉嚨逸出一聲笑聲,何季雨調整坐姿,舒
適地架起長腿,「怎麼想都不需為未來擔憂。」
謝諼沒接這句話,表情雲淡風輕,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Gabriel是我表哥。」
「嗯?」
「是個無拘無束,活得十分自在也自我的人。這兩年拿著相機在世界滿地跑,心血來
潮就辦個攝影展,思想特別,喜愛各類象徵和隱喻的意象。」
這個坦白時刻來得像在預料之外,卻又在預料之內。於何季雨而言,謝諼主動向他說
明上一刻場合的因緣,是某方面的投誠,亦是某方面的侵略。
依何季雨自己一套對世間的理解,謝諼沒有坦白的義務。無論什麼樣的關係都需要距
離與空間來保持美感,而且他的好奇心是蔫死的盆栽,一發芽生長便無力萎垂的細枝微
葉。
「小時候我們常玩在一起,這幾年他很少待在台灣,過年前他回國一趟,對我說想辦
個展覽。」謝諼說到這裡,話語稍微停頓,又說:「他的腦子裡裝著一個打結的童話世
界,我想,或許你會對他的作品有興趣。」
服務生送上咖啡,何季雨的拿鐵拉花是彼得兔造型,他問:「打結的童話世界?」
「嗯,他自己形容的。Gabriel對很多事物都有非常另類的詮釋方法,例如愛情。」謝
諼把那張卡片遞到何季雨面前。
何季雨盯著那張嵌在卡片中的相片,頗有興味地挑起眉毛,說道:「與其說是另類,
不如說是別緻吧。」
Wish for completing.
──何季雨在心中默念卡片封面上的句子,那燙金色的英文字怎麼看都不像電腦字
體,反而真實得像是誰凌亂而隨性的字跡。
「很有趣的人。」何季雨喝了口咖啡。
「下次他回台灣,有機會再介紹你們認識吧。」謝諼點了美式咖啡,加半包糖不加奶
球,「你們都是稀有品種,應該很談得來。」
「承蒙您讚美。」何季雨淡淡觀察謝諼撕糖包的動作,嗯,手指修長,指甲乾淨整
齊,加分。
在心底重新整理了下對謝諼的評價,何季雨發現這人真的不錯。談膚淺些,家世外表
學歷氣質,謝諼一概不缺;深入層面,謝諼很聰明,雖有鋒芒但不輕易外顯,思想不偏
激,體貼,相處起來舒服,沒什麼心理壓力。
……嘛,這不是小說男主角嗎。
何季雨喝著拿鐵,沉吟一會,說道:「其實不用寄那麼多錄音檔給我。T大雖然有資源
優勢,每次麻煩你也是不好。」
他沒說破的是,謝諼雙主修法律到大五,理應已修過大二必修課程,既然如此,那些
課堂錄音檔哪裡來的?手段不是重點,重點在謝諼有心。可能對謝諼來說只是棉薄之力,
但如果這一點足以構成何季雨為其加分的因素,未免又太順理成章。
謝諼有心,有心想幹什麼?何季雨同時疑惑是不是自己多慮了,謝諼對待朋友的方式
一向如此。
「寄那些錄音檔的用意,原本只是想讓你挑著有需要的聽。麻煩不至於,我沒求什麼
回報。」謝諼說道,低頭去喝咖啡。
真的?──何季雨當然不會這樣問。麻煩的是,於理,這個複雜人類建立起來的複雜
社會應會要求他禮尚往來;於情,何季雨即使性格被動,生下來也還是有內建良心的。
況且他們是朋友。
何季雨制止腦袋裡企圖去猜測謝諼意圖的思路,他的大腦鮮少處理這種問題……正確
點說,他的生活圈很少會出現一個人,讓他必須去耗轉腦袋思考這種問題。
一直以來獨善其身的立場,讓很多事情何季雨一眼便能看得明白,如今他身處局中,
思緒自是不再清明。何季雨彷彿能看見尹秀睦幸災樂禍的表情。
謝諼回話的空檔裡,何季雨想過幾遍,決定把事情單純化。他決定多相信這個世界一
點,多相信謝諼一點。
「你這麼說,只會讓我覺得更佔你便宜。」最終何季雨這麼說,語調輕淺,不疾不
徐。
「你是特別的人。」謝諼道。
何季雨突然感到不好,謝諼繼續說道:「我所認識的人裡面,你是特別的人。我並非
有意以特別的方式和你相處,只是它就這麼發生。就像我先前說的,你是第一個總是讓我
覺得無奈的人。」
謝諼偏頭聳肩,無辜地莞爾。
何季雨無奈了。他無意碰觸謝諼如此深入的直白與坦白。他感受到有一條線謝諼正在
試圖跨越。
更加無奈的是,裝傻不是何季雨的作風。
「你這麼坦白也讓我很無奈。」他一手撐著額頭,苦笑道。
謝諼的缺點就是太聰明了。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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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這不是小說男主角嗎。
何季雨你突破點了!!!(作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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