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bbb22261 (向晚) 看板: BB-Love
標題: [自創] 原地雨 17
時間: Fri May 10 00:19:12 2013
日記本裡她說小海對不起。她說:小海再見。
陳海從車站狂奔至李家,卻只來得及見到李盈恩的哥哥對著親生父母咆嘯。失卻印象
中的穩重,一向聰明冷靜的李敬時動手掃落桌上茶具,李父揚手打他一巴掌,李敬時不
躲,挨這一下,無畏地挺直身脊。
你們把最好的留給我,對,但是我不稀罕。你們把所有不好都留給盈恩之後的好,我
為什麼要感恩,為什麼要稀罕?
李敬時以出自肺腑的力道一字、一字咬牙地說,李家客廳裡迴盪著殘忍,地上是陶瓷
茶具碎裂的斑斑殘骸。
「我為什麼要稀罕。」李敬時抬手抹過臉頰,執著的問句早已不需要答案。
陳海站在門口,聽他尊敬的敬時哥用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神情說話。見他昂首指控
那一對父母。
是你們。
是你們殺了盈恩。
是他們殺了盈恩。陳海瞳孔驟縮,在大腦尚在解構資訊的階段、在所有痛覺襲上感官
之前,李敬時轉身拉著他走人。
陳海不知道他還可以去哪裡,李敬時將他拖到火車站前。
「敬……」
「盈恩寄了一封信給我。」李敬時在站前的圓環坐下。
「……我也收到了。和日記本。」
「日記……」李敬時淡淡瞥過陳海,說道:「那你應該明白這個家到底有多麼破爛了
吧。」
陳海沒有說話。
李盈恩的日記詳細記錄了這一年來發生的事,其中包含過去的回憶,未來的夢想,以
及當下的每個夜晚。她的日記到後來,書寫最多次的詞彙是「為什麼」,還有「好痛」。
「當我衝進盈恩房間,我看到她就趴在書桌上,整個房間地板都是被撕爛的獎狀。」
李敬時諷刺地笑了聲,「脫掉護腕的手腕佈滿又細又長的疤痕,她從小就怕痛,這一次會
成功,八成是桌上那瓶安眠藥。」
「……我讀盈恩的日記,才曉得升學的事根本沒有被解決。」陳海想,他有必要問清
楚。
「嗯。不只這些。……他們重男輕女的觀念嚴重,從小就是這樣。我有的她沒有,明
明兩個人都考一百分,我拿零用錢,她的考卷被拿來鋪垃圾桶。……雖然我不在家了,後
來的事情還是知道一點。」李敬時說。
寒假時,班導師曾打電話到家裡溝通李盈恩的升學事宜,李家父母給出的回應當然是
同意,掛上電話卻是一頓挖苦嘲諷,藤條衣架,「想都別想」。
李盈恩陽奉陰違,偷偷報名了考試,用歷年存下的壓歲錢繳考試費,不顧長期禁足的
命令,利用假日跑出家門念書,直至順利踏進升學考教室。
直至暑假,升學的事再掩不住,她的父母從房間搜出錄取通知單,李家徹底失控。李
盈恩被鎖在三樓的房間裡,至多被允許出房門洗漱,此外足足一個多月,不曾下樓。
「我很早之前就告訴過盈恩,不要活在他們的意志之下。盈恩是好孩子,怕父母生
氣,做什麼事都很拚命……她一直努力,就為了變成他們喜歡的小孩。結果到頭來,她卻
只證明了這個家有多可笑。」
李盈恩的護腕不是父母送的。那些傷痕才是。
她的夏季制服安好躺在衣櫃裡,是她的身軀體無完膚。
陳海沉默。這個夏天,他到底錯過了太多。
「當盈恩對著他們崩潰,大吼,質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她,你猜他們說了什麼?他
們說,不用裝了,你永遠都不會是你哥。」李敬時笑,「就是這句話讓盈恩掉進深淵。早
知如此,當初又何必取盈恩這個名字,多麼虛偽……」
「敬時哥……」
「盈恩的死,我是幫兇。」
陳海迷惘,李敬時低頭檢視自己的掌心,說道:「是我的自私,加深了盈恩的痛苦。
我只顧著自己遠走高飛的打算,順勢接受父母給予的資源,一個人過得好好的……儘管提
醒她這個家有多糟,卻還是沒有挺身而出,沒有擋在她面前阻止傷害造成。是我的錯。」
「……那我呢?」陳海低喃:「畢業前盈恩突然多了很多奇怪舉動,我早該……早該
發現的……」
日記裡,那深藍色字跡究竟敘述了多少難堪話語?陳海記不得了,他不忍去細看。透
過日記,陳海接觸李盈恩那光鮮亮麗軀殼的內裡,內裡有個小女孩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
滿身是傷,鮮血淋漓。
李盈恩背負這些不堪入耳的評價,受雲泥之別的待遇,這般活過十五年。活過十五
年,終於再沒力氣。
當時,李盈恩的遺書就擺在手邊。一句「為什麼?」力透紙背,道盡痛苦與不解。
……哪,小海。一個表面看上去似乎完美的人,並不是徹徹底底地就美麗了。有些人
像雪,一旦你朝他們靠近,你會目睹有灰塵和懸浮微粒融進他們身體,他們會在無聲中落
地,落地有鞋靴踏過,終至完成骯髒的宿命。
「不是你的錯。」
李敬時對陳海說:活下去。
「將來有一天活出自己,不要忘記盈恩。」
□
「那天走完十二公里,我們穿過整座親水公園回到鎮上,去吃火車站前面那家據說很
有名的便當。」
故事說到這裡,何季雨的酒杯已經空了,剩單薄一片檸檬躺在杯底。
他食指敲敲吧檯桌面,說道:「再給我一杯,歐文。」
歐文,Owen。中英混血,有著俊朗立體的五官,為人優雅,應對得體,是這家酒吧的
bartender,荒原最出眾的聆聽者。
歐文很快遞上新一杯調酒。
「……有個小問題。」
「嗯?」何季雨一手支著下巴,懶散地回應。
「請問,Howood的真正意思是?」
今晚客人不多,歐文聽他說話,受他一個人獨占,何季雨邊喝邊說,過程有酒意發
酵,疏漏一些細節。
「哦,這個。」
何季雨挑起眉毛,酒杯裡冰塊被轉得彼此碰撞發出聲響。告別陳海之時,他也提出同
樣的問題,陳海訝異極了,以為其他二人必曾提及。
但事實上就是沒有。何季雨抿唇,喝了一口酒。
「Howood,意思是Hollow wood。」
「Hollow wood?」
「Yes. 歐文,別當啄木鳥。」歐文的反應逗笑何季雨。
點到為止,何季雨並無追問陳海空心木頭的緣由,歐文亦同。
「這是個有趣的社團。」後者不介意他的調侃,由衷評價。
「謝謝。對一個無趣的人來說,你的評語很受用。」
故事說完了,何季雨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歐文說話,大部分時候他們沉默,歐文擦拭杯
子,何季雨就安靜喝酒。
「歐文。」
「是。」
「荒原……有故事嗎?」
荒原,The Waste Land,它讓何季雨想起艾略特的荒原,想起荒人手記裡的荒原。
荒原有塊很好看的英文招牌,是隱身在小巷內的小酒吧,店內裝潢以棕色為主,幾盞
吊燈透出昏黃光芒,歐文的酒保制服因此成為明顯的一抹白。
何季雨是在一個雨夜遇見這家酒吧。
那是個又濕又冷的夜晚,走在大街,雨水濺起沾濕褲管,行人皆讓這突如其來的一場豪
大雨淋得狼狽。何季雨轉進小巷尋找屋簷躲雨,意外有塊木頭招牌映入眼簾──
The Waste Land.
荒原。何季雨默念,而後推門而入。
那一夜,是他國考落榜第一夜。
「荒原有故事。荒原在等一個人。」歐文說。
何季雨漫不經心,隨口回道:「該不會是荒原的老闆吧。」
那麼你呢,你也在等那個人嗎?歐文。
淺淺地笑開,何季雨趴在吧檯上,心想歐文身為男人條件可是滿分,究竟有什麼理由
單身。
無非,無非是遇不見讓自己心動之人,又或者,那個人不在身邊。
酒水入喉,有液體燒灼而過,沿著氣管往下發熱,流入五臟肺腑,驅動血液走遍全
身。末梢血管的擴張讓何季雨的理智充滿蒸氣,面頰泛紅,手心發熱,一點也不覺得冷。
酒精在體內帶起一道溫度,溫暖他的整個人。比起那個落榜冬天,今晚顯然是個適合
說故事的好日子。時過境遷,就可以說故事。
「你的朋友來了。」
歐文沒有正面回答。深夜十一點,有誰推開荒原的門,朝吧檯走來。
何季雨仰頭乾掉整杯酒,伸手去取大衣口袋裡的皮夾,歐文莞爾搖頭。
「It’s worth it.」
好故事值得好酒來換,此次的消費由本店招待。
「……我可沒有那麼多故事好說,歐文。」
何季雨讀懂歐文的表達,尚未回身,身後有道聲音傳來:「好了嗎?好了我們就回
家。」
「你下班了?」
「嗯,剛忙完。」
何季雨點頭,「那走吧。」
「路上請小心。」對著兩位離去的客人,歐文微微躬身。
「我會的。」
何季雨回予歐文一個明媚的笑,走出有誰為他拉開的門。
「你的車呢?」
「停在外街,這裡不好停車。」
「哦。」
何季雨雙手放進口袋保暖,胸口的酒意還殘留,冷風一吹,額際隱隱抽痛。他吸吸鼻
子,慶幸寒流過去一波,下波還未抵達。
離家北上,今年是第幾個十二月了?他埋頭走路,反覆心算,算得幾張臉孔疊合交錯
在一起,紊亂了時間。忍不住回首看看荒原,那塊招牌有燈管兀自亮著澄黃,在漆黑夜裡
顯得格外闌珊。
荒原來者不拒,收容這一都市裡湧進的任何故事,很多故事棲息在這裡,愛的,恨
的,曲折離奇的,傷痕累累的。荒原有最出眾的聆聽者。何季雨想,把Howood留在這裡是
好的吧。
陳海說,要是真的很痛,那就離開吧,受痛的人有權利選擇離開。
但林孟曦畢竟是救了回來,回來,寫新的故事。
「到了。」
解鎖聲響過兩下,街邊有車車燈閃爍。
「半夜出門喝酒,醉了有人接送。」自行繞到副駕駛座,何季雨一手搭上車門,唇邊
勾出一道輕薄:「人生既此,夫復何求。」
于懷安手握轎車鎖,立在車門邊抬頭。
「別發酒瘋。」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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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既此,夫復何求。」
于懷安手握轎車鎖,立在車門邊抬頭。
「求日更。」
「不可能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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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是于懷安派的 (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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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現在看到空白推會有已閱的感覺XD)
最近一直在積存稿,怕六月一到會被期末考壓得沒時間寫
這故事不會坑,頂多被拖到七月完結
預計九或十章結束,下章開始氣氛會比較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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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bbb22261 來自: 114.32.131.147 (05/23 0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