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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從親屬解脫了嗎?」謝諼被他從未顯露過的這一面給逗笑了。 「還有監護跟扶養……」何季雨的語氣瞬間飄渺了兩個層次。 「那暫時換個口味吧。」謝諼抽過某本筆記本翻開,拿出原子筆,「我先講行政法的 解題架構。」 何季雨自然而然往謝諼的方向靠近,中間謝諼用來舉例的題目對他來說都不難,一邊 聽也算是複習。謝諼的答題脈絡清晰無比,每一個爭點都能反射性地列出答題架構,審查 的順序井井有條,論證簡潔有力。 「……其實行政法和憲法差不多,用三階論,該引的指標釋字寫一下,核心在最後的 論證上。公法和民商事法不一樣,題目沒有標準答案,只要論證有理,不管你的結論是什 麼,老師不會因為你們立場相左就改你錯。」 何季雨抬眼,「……你真的本科念企管?」 「雙主修法律。」謝諼闔上筆記本,將之推往何季雨,「這些筆記我不急著用,先放 你那吧。」 「……這麼好?」想幹嘛? 「物盡其用,能幫上你的忙我也很高興。」 習慣性的客套台詞。何季雨低頭想著是不是該說點什麼,謝諼忽然問道:「中午吃麵 可以嗎?」 他抬頭就要回答,卻在那刻愣住了。不是為了謝諼的提議,而為了謝諼臉上流露出 的、溫柔以及些微寵溺的表情。 ……太危險了。果然應該去圖書館的。同樣的方式他會中計兩次他就是笨蛋…… 「……可以。」 ……他是笨蛋。 謝諼笑著給他一句「好,等我一會」,起身去了廚房,何季雨回神,大腦思緒分成兩 個迴路,一是很想掐死這樣弱小的自己,二是警覺這樣的自己太不正常。 他從謝諼那裡得了太多的糖果,捧著滿出手心,滿得掉了自己名字。 那天有關詩人的問句,之後謝諼一字未提,他們相處依舊,謝諼離他越來越近。他曉 得肇因不是糖果,糖果不足以誘惑何季雨。 他已經開始期待。不為謝諼給的是糖,而為給予的人是謝諼。 有一場核爆終於發展至曇狀雲的形象,下雨的世界仍然一片溼漉,地上有水坑,雨水 還在不停地填滿它;微涼空氣中有殘存的煙硝味道,有雙皮鞋踩在了水坑邊,水坑裡的 雨,停了。 屋外大雨在不知覺間停歇,有陽光幾縷打在謝諼的筆跡上。 何季雨來到廚房,倚著餐桌看謝諼的背影。他在心中反覆思量男人的名字,這兩個字 給他帶來了太多麻煩,占據他太多思考的額度。何季雨的世界其實很單純,單純得使他能 夠認真對待每一件人事,是以當男人出現,他無所謂;但是當男人更進一步,便逼得他不 得不認真思索要如何面對。 說是想得太複雜也好,缺乏經驗也好,為什麼要這麼認真,這麼嚴肅?輕輕鬆鬆順著 心情去做不就好了嗎?讓一切順其自然地發生── 那他就不是何季雨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存活模式,腦袋構造不一樣,盛裝情緒的瓶子不一樣,身體所能容 忍的各種極限不一樣,懂了自己被愛的感受不一樣,愛人的方式不一樣。 謝諼用他的方式對待何季雨,何季雨以自己的方式尊重謝諼。 「好了。」謝諼將煮好的一鍋麵分成兩碗,轉身發現何季雨安靜站在一邊,不由得怔 了怔,又拿了湯匙筷子,兩人一同坐下吃麵。 「考試期間就將就點吧。」謝諼說。 謝家的廚房裡有午後時光的靜謐,爐火休憩了,剩餘食材安份躺回冰箱,流理台包容 待洗的鍋,似是假日的午後本該如此慵懶,兩人並肩而坐,層層事物覆上太陽斜照的溫黃 色調。 素白瓷碗裡裝著寬版麵條,幾把深綠色青菜,一顆蛋,麵湯表面浮著少許紅蔥。何季 雨伸手拿起筷子,平靜說道:「不會。我喜歡雞蛋麵。」 何季雨維持貫有的神色吃麵,波瀾不興,身邊謝諼也吃麵,沒說話,就是有莫名的無 聲的溫柔像棉花糖,混著太陽烘曬過的陽光味,溫暖地填塞了整個空間。 傍晚謝諼送何季雨回家,太陽畢竟不敵鋒面,短暫露臉,旋即落起綿綿細雨。何季雨 抱著小六法下了車,剛想直接奔進社區,謝諼的傘再次回到他頭上。 謝諼站在車門邊,肩膀淋上零落雨滴。 「明天一樣時間過來接你。」 「嗯。」 雨水打在黑色的柏油路面,鼻間是潮濕的氣息。幾個小時之前,有陽光是曇花,幾個 小時過後,他還是雨。 「等你期中考結束,」謝諼說:「我們去看電影吧。」 「好啊。」 「嗯。」 「嗯。就這樣吧,再見。」 「再見。」 何季雨快步走進社區,沒有回過半次身。 夜晚的傾盆大雨成為規律,路上行人匆匆,窗外的世界起了霧,何季雨拉上窗簾,雨 聲佈滿他的世界。天氣反覆無常,何季雨隱約見著一條路,卻不確定該不該走。 隔天的天氣還是很糟。人們無所不用其極地避著雨。 後來鋒面走了,何季雨安然度過期中考。某天收了東西要走出Howood社辦,是希把考 古題還他,問他最近忙什麼,何季雨想了想,回答她:五月的社團評鑑快到了。林孟曦哀 號社統報告好難寫,早一步脫離苦海的何季雨指指埋首筆電、手邊一堆文獻資料的陳海, 說:有學長陪你。 何季雨和謝諼保持著一個月見三四次面的交往密度,其他時候多用簡訊或者電話連 絡,他們看展覽,看舞台劇,喝咖啡,電影約卻是直到何季雨結束大二生涯才兌現。 很多年過去,即使再多年過去,何季雨每次回頭,依然有著很深很深的宿命感。對於 這一年。 這一年註定要發生。就像他們註定要相遇。那些隱藏在生活細節之中串起他們的鏈 子,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被緣分打上好多個結,沒有人注意是什麼時候,是誰,為什麼, 有人輕輕一拉,因此有誰踉蹌幾步。 有誰一扯,他們就都跌了。 何季雨的大二生涯,結束在楊峻三畢業的驪歌聲中。他把社團社長的頭銜交到林孟曦 手裡,新的社長為社團找來幾個新生,Howood還是校園裡那個神祕無聊的小小組織。 七月的第一天,從電影院走出來的時間是黃昏,何季雨聽不見謝諼佇足於鳳凰花下的 驪歌,卻聽見有風唱著離歌吹過,捲起一片衣角。 謝諼在那一年六月畢業,七月入伍。 那一年七月,小花也從校園裡畢業,問了大家地址,手握一張機票消失。 八月,林孟曦和楊飛交往,摘掉右耳耳釘,穿起長裙,留起長髮。 同年十二月底,律師二試放榜,陳海落榜,開始第二年法研所的浮沉;楊峻三領了證 書,不久即跟著入伍。 那一天他們看完電影,謝諼說了他會出國。服完兵役,就出國念書。 他們的相遇註定了他們的分離。何季雨忘了曾在哪本書裡讀過的,有一句話說:人就 是註定了要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學習分離。 離歌奏得太響,時間毫不留情。謝諼當兵的那一年裡,他們斷了連繫。謝諼退伍,何 季雨已準備迎接大四。那一年有太多空白記憶,校園裡,是希還在,陳海還在,林孟曦還 在,記憶卻留有那麼多空白。 氣球終於四處飄散,何季雨也是其中一顆,緩慢地往上飄,飄得失去了時間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學長,你說的短期之內不論結果如何,指的就是這個嗎? 何季雨閉了閉眼睛,睜開眼,炎夏七月,醫院的空調卻讓人遍體生涼,從脊髓而生, 直直寒往心底。 今天是謝諼出國的日子。何季雨推開病房的門,林孟曦躺在那裡。 白色的房間,白色的世界。那是林孟曦的世界。 何季雨不曾離開他的世界,他的世界下著永恆的雨。小花離開了,一年了,只有他還 留在原地,映襯霧和雨的相異。 從七月到下一個七月,中間發生了太多事,和同等份量的空白一起,構織這段歲月的 記憶。有誰將鏈子一扯,他們就都跌了。在膝蓋隱然生痛的那個當下,鏈子鬆了。 緣分打下的結無法解,鏈子就鬆了。 何季雨走到病床前,林孟曦的手腕上覆著層層紗布。 死寂的白色裡病房的門被用力推開,是希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所有的爭點早已個別地扣在他們所建立起的鏈子上,隱隱發著明滅的光亮等待他們發 覺。他們終於發覺,以鏈子的毀斷作為代價。 何季雨將病房讓給是希,醫院走廊的燈光亮白得刺眼,放假出營的楊峻三就站在那底 下,無語和他相視,受白色的侵蝕。 今天是謝諼出國的日子。謝諼出國前和何季雨吃了一頓飯,給了他一張紙條,如今收 在他的外套口袋裡。 謝諼的溫柔也是永恆的,只是需要隔離。 時間走得太快,快得他們措手不及,留下後悔,留下遺憾,留下無數相遇後的分離。 留下「註定」。 「今天天氣很好。」 何季雨深深呼吸,悠悠舉起手,向前任社長打了聲招呼。 記得有誰是這麼說的,相遇是意義,分離使意義發生。   (續) 註6:本章標題及末句出自石計生,〈端午之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131.147 ※ 編輯: bbb22261 來自: 114.32.131.147 (04/27 23:55)
dropcloud: 04/28 13:42
enjoy82: 04/28 13:44
hanago1301:一直忍忍忍忍到今天還是開來看了TDTTTTTTTT 04/28 16:59
不好意思我更文比較慢XD
hanago1301:不不不XD慢慢來是好的XDDD是我自己一開始看到就覺得完 04/29 23:35
hanago1301:了,是個坑。 結果還是跳下去了。 好喜歡非常喜歡!!!! 04/29 23:37
謝謝你喜歡這個故事,請放心作者坑品很好!(就算期末考被當也要(慢著 ※ 編輯: bbb22261 來自: 114.32.131.147 (04/30 1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