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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相遇是意義 「用過了還可以退貨?」 「當然啊。七天以內,記得幫他穿上衣服再退回去。」 「──抱歉,貼身物品不提供退換服務。」謝諼說道,下床撈起地上襯衫。 然後何季雨就被嚇醒了。 全黑的房間裡有何季雨細微的喘氣聲,他屈起膝蓋,一手抵上發著涼汗的額頭,心臟 彷彿被誰掐住地慌。 情緒很少激烈得會需要借助粗話來表達的何季雨,此時此刻心中充滿了向北邊靠攏的 念頭。矮櫃上鬧鐘的螢光綠指針指向四點,他睡下後的第三個小時。 「……」 多虧尹秀睦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個性,見人說鬼話,見鬼說神話。 手指草草爬梳過兩下頭髮,何季雨躺回床上,背脊還泛著涼。窗簾拉起,房間一片黑 暗,天花板也是黑的,萬籟俱寂,這種時候維持清醒,他躲不過自己。 他終於覺得惱怒。到底他要在謝諼這個人身上浪費多少時間? 何季雨打開書桌檯燈,隨手抽過一本書想轉移注意力,雀屏中選的是一本詩集,總比 不小心抽出王澤鑑的侵權行為或是吳庚的行政法之理論與實用要好得多。但是很快地,就 像破窗理論的實踐一般,當你身上插了一把箭,就會有更多無數的箭矢向你射來。 現在,你要往什麼方向去 有什麼實用的信仰可大於被愛 然後又無所冒險 無所耗損與寂寞 詩人說,你應該被愛。 尹秀睦那日還在造著有男當彎直須彎的句子,何季雨問他事情該怎麼如他所說那般簡 單,尹秀睦僅是打著水漂回道:每一個決定自己不需要伴侶的人,都是試過了,才決定不 愛。 檯燈發著微弱的光,何季雨坐在書桌前,一夜再無眠。 何季雨的腦袋簡直像刮壞的唱盤不停跳針播放詩句。 然而謝諼沒有給他太多時間。 四月初謝諼來了電話,邀他一起去看音樂劇,是睽違十三年再次來台公演的英國劇 團,公演劇目是法國文豪Victor-Marie Hugo的悲慘世界。何季雨很心動,就跟女人在店裡 挑了件不錯的衣服卻被店員一把抓住朝他說這是限量款而且很可能是最後一件一樣的心 動…… 「期中考快到了。」他說。 手機那頭傳來輕笑聲,何季雨完全能想像謝諼笑起來的樣子,不是用於社交的、公式 化的,而是無奈且必須讓步的。他聽見男人笑著說:「這麼說來,我考試也快到了。」 「所以?」 「我之後會比較常待在家,離你那兒近,所以周末想找你一起念書,方便嗎?」 走在校園裡何季雨抬頭,難得露臉的太陽熱辣辣地伸出爪牙,光天化日,手機訊號蠻 好,何季雨想大白天說鬼話不曉得有沒有效。 「承蒙大人青睞,小人不勝惶恐。」 「我可聽不出你的語氣有半分惶恐。」 廢話,他面無表情說的嘛。 「我習慣自己一個人在家念。」 「即使比起兩個人的事半功倍嗎?」 「等等,你這是在跟我炫耀你很厲害嗎?」何季雨看了下腕錶,三點半,很好,今天 還有好幾個小時可以念書。 「Well,考試這種事情,有點小技巧沒什麼好驕傲的。」 何季雨彷彿看見謝諼聳了下肩膀,甚無所謂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而非辯解。謝諼的聰 明有時會分化出一點小聰明,又或許該稱之幽默,只要他想,便總能巧妙地引導局勢,而 不致於讓氣氛變得尷尬。 「好吧。」何季雨停下腳步,等待對街的小紅人變綠。「我找不出什麼具體理由說服 自己拒絕你,但我好奇你積極的理由。」 謝諼反問:「對朋友付出需要理由嗎?」 朋友?這個詞彙讓何季雨高高挑起了眉毛,他的喉嚨裡長出冰塊,冰冷既銳利,「聽 起來似乎和我當朋友,你付出得比我多很多。」 「我無意這麼表示。你維持目前的樣子就很好。」 「哪種樣子?」在你眼裡何季雨是什麼樣子? 何季雨走過斑馬線,耐心與對方有意的沉默相處。 「我欣賞的樣子。」 ……有講跟沒講一樣。艷陽高照的光天白日,何季雨覺得自己體內陰暗潮濕,有發霉 的毛線纏成一團,內外溫差,激化他的反社會人格。 「哦。你都這樣跟朋友說話的嗎?」 「好問題。……我想應該沒有。」 內外溫差,首先會得內傷。如果是玻璃材質,還有膨脹破裂的風險。 刷卡進了社區大門,等電梯的空檔裡他對男人說道:「我最近在思考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一個人要如何判斷他自己需不需要擁有某樣東西。」 「嗯?怎麼突然在想這個。」謝諼從善如流地問。 「嗯……也沒什麼。」何季雨和手機對話,眼前是電梯門開,他說:「最近讀了一首 詩,詩名叫『你應該被愛』。你認為呢?」 說完就踏進電梯裡,左手按下樓層鍵,右手上,手機訊號格歸零。 心安理得地按掉通話,何季雨轉了半身,眼角瞄及電梯鏡子裡的身影。他索性轉過身 去,對鏡子裡的人打招呼。 「嗨,何季雨。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笨拙迂迴的試探呢。」 樓層指示燈一層亮過一層,鏡子裡何季雨聳肩以示無解,鏡子外何季雨卻輕描淡寫地 哼了一聲。 出了電梯門,謝諼沒有再打來。將沉寂的手機收進包包,何季雨的心境豁然開朗。他 想或許這就是柳暗花明,把疑惑丟給別人,握回主動權,先前的陰霾情緒一掃而空,就讓 謝諼那傢伙去想:他是什麼意思? 也許這樣的優勢不會維持太久,但至少能讓他短暫脫身,即使身陷泥淖,起碼不繼續 往下沉。他曉得謝諼將會給出一個強而有力的反擊,當他撥了通電話給于懷安,後者頗富 興味地、長長地哦一聲。 「一句話兩面刃,你這等於是把自己也逼向牆角。」于懷安用清冷的語調說著,又嘲 諷似地補了句:「迂迴的人類。」 「沒辦法啊,這樣下去我遲早得內傷。」 「那頂多能算瘀青。」于懷安半開玩笑地說道:「身為學長,我應該給你一個忠告。 做好心理準備吧。」 「嗯?什麼心理準備?」 「受傷的心理準備。」于懷安一貫無情的言語透過無線電波,從彼方一字不差一字不 漏地送進何季雨耳裡,「季雨,你已經開始期待了。」 「……」 「……」 「……學長。」 「掛電話吧,我接受。」 好。你說的。 何季雨二話不說把手機丟回桌上。 這個打擊來得毫無預警且過於巨大,何季雨閉眼趴在桌上,腦袋是碎紙機回收桶裝滿 了細碎紙片,拼不出任何結果,白花花一片,茫然散落著,彷彿宣告那些肢裂五體的單純 愚蠢,有廢物兩個字在心上陡然而生。 ……說是廢物好像太誇張,那就笨蛋好了。 真是一朝天堂一朝地獄。果然沒有推人下地獄這回事,要人下地獄,也得自己先身處 地獄才行。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現世報……。 思維處於解構狀態,脫離正常秩序的想法如幽魂一般縹緲、在腦裡一閃一現地飄盪, 何季雨已無力為自己辯駁,一跳一跳的心臟規律運作,趴在桌面上他能聽到自己活著的訊 息。現階段他殘存的、僅有的一小小塊理智,那有能夠和于懷安同步的頻率的理智,被于 懷安的話語侵蝕掉一大塊之後居然尚有餘力提醒他,于懷安是對的。 他已經開始期待。于懷安是對的。 何季雨從未像過此刻。此刻他是如此地希望于懷安犯錯。 于懷安要他做好受傷的心理準備,於是首先給他了一針。打麻藥的針很痛,于懷安就 是這麼有效率,用他無情的溫柔來對待身邊每一個人。 何季雨抱頭在心裡無聲地哀嚎,桌面上有東西震動,有誰又朝何季雨的手機號碼按了 撥話鍵。他撈過手機接起,就著趴在桌上的姿勢,秀朗清雋的聲線立刻體現在耳邊。 「學長午安。還在擔心謝諼的品質嗎?」 ……差點忘了尹秀睦也是個單刀直入的角色。 「我比較擔心我會變成卡債族。」啊啊,真好,他還剩下一點幽默感。 「哈哈,怎麼會呢。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嘛。」 「你看過地獄裡有雲的嗎?」 「……喔呀。這麼說來,莫非學長覺得自己身處地獄?」尹秀睦以一種「哎呀真是糟 糕」的語氣說道。 「地下十九樓,房租很便宜,可以分你一塊住。」 尹秀睦咯咯笑著,說:「住B19是因為剛剛被于懷安學長從B18又打下一層嗎?」 何季雨扯了扯嘴角,回答:「你哪時改當消防員了。」 居然來救火。 「不不不,我這叫消息靈通。嘛,話說回來,學長現在感覺怎麼樣?」 「想死。」 「學長別死啊,便宜房租難找,就算是人類,也總會有適合住在地獄裡的人啊。」 適合住在地獄裡的人。 「你說于懷安嗎?」 尹秀睦大大咳了一聲。 「呃,學長要這麼說我也不否認……」 「所以呢?你到底打來幹嘛啊……」何季雨有點累,特別在這種時候還要撥出心力和 AB血型的人溝通。 「救火……啊不對,總之呢,大概就是關心一下學長。」 「謝謝你的關心,再會。」何季雨說完就要掛電話。 「啊、等等!」 「嗯?」 「適合地獄的人,也能在地獄裡幸福。天堂房價太高,一堆華麗泡沫,我有住那邊的 朋友前幾天跟我說,他很怕哪天抱著豎琴彈一彈……會莫名其妙從上面摔下來。」 何季雨握著手機笑了。 「告訴他記得先吃止痛藥。」 (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131.147
enjoy82: 04/07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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