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yum17: 推 01/22 11:34
我聚起微笑,當真是微微的笑,對明珊道:「我怎麼可能忘。」
明珊在擔憂我。她這一份心情,從未隨著歲月變過。
「我沒忘。我記得今年是西元幾年。」我安撫明珊:「那些症狀已經很久不發作,你不必
擔心。」
但明珊皺眉。她一向是不好說服。她的工作室地點選在近郊,從窗戶看出去,全是灰白的
景色。
「……仲城在家裡。」我說:「你想見他,我就叫他來。」
「我不是要見他。」
前廳的窗是明珊的得意之作。方位挑得極好,視野也避開了鄰近的屋子,夏天晴朗時,陽
光能將這張頹靡的桌子照得堅毅沉著。讓人一眼難忘。
「我不是要見仲城。」明珊頓住,關心道:「你們還好嗎?」
「為什麼這麼問?」我轉頭回問明珊,可是她眼眶微紅。
「你還掛念清禹。」她說。
我平靜說:「他是我弟弟。」
明珊吸了一口氣說:「但他已經死了。」
「嗯。」
她難受地別開眼。
我畢業那一天,明珊在日落時因事離開,待不到更熱鬧的晚上。那夜邵平邀請學弟加入宴
席,一群人鬧到快天亮。有人給我們拍了照片,洗出來落到我手裡,公園裡我拿給清禹
看,清禹從籃球架底下走回,右手抱著球,將臉探過來看我舉給他的照片。
這不是挺好的嗎,看起來你很開心啊。只是這年紀……唔,大概也沒關係。弟弟的體力比
較好。
我忍不住制止:在說什麼啊。
清禹笑回:說你啊。我哥!
他走回去練球,又回頭,那麼神采飛揚的一張臉。
死去卻那麼輕易。
明珊從椅子上起身,拿走了桌上茶壺。
對峙結束了,我鬆了口氣。幾年了,明明和清禹沒多少交情,卻還能受牽引。讓我差點就
問:是誰放不下。
我同明珊一樣,都不希望有人因此停滯了時光。
我們之中,仲城活得最好。他本就不愛清禹。我不明白清禹將他帶給我是為了什麼。
我實在是太害怕陽光。特別是明媚寧靜的陽光,寸寸照著你眼前能見所有地方,卻暖不了
你的絕望。
明珊再從廚房出來,帶了添滿的新一壺茶,甚至還多一盤餅乾。放下後我去看,那餅乾兩
種口味,因長得就不一樣。
明珊說:「原想藏私的,現在分你一點。」
熱茶徐徐冒煙,我隔著它望明珊,說:「不是你做的?」
「我做的沒這麼好吃。」明珊索性道。拿了一塊原味的,居然是對我遞來。她說:「吃吃
看吧。知道你不愛花草,這個是原味的。」
我接過後,她自己拿了表面有些黑點的,隱隱約約味道飄來,那氣味十分好辨別,是薰衣
草。我低頭看手裡的餅乾,意識她用上的,是哄小孩的手段。
「這是誰做的?」我還是吃下了。
明珊卻講別的:「你說的界線的問題,我也想過。但我後來發現,」她看著我,「我和男
人不行,但和女人可以。」
我與她對視,沒有說話。
明珊問:「你能感覺到吧。」
我回覆:「大學時一直以為你是雙。」亦未需隱瞞。不曾聊過,卻如此相信:「對你來
說,能有那份愛的感覺才是重點。只是你要喜歡人太難。」
明珊不太需要對象,她有太多興趣,一個人就充實。能讓她上心的人物,甚至也非她自
己。或許是後來的我。
我說:「能互相喜歡是件幸運的事。我為你高興。」
是發自內心。對的人有了,也還要對的時間。同樣的兩人若在過去遇見,也許就錯過,還
未長成彼此那一對的人。
對於學弟,總要抱歉,但不認為遺憾。畢業後,我和學弟結束,清禹更在不久後發病住
院。除去年紀差距的假設,即使他與我同年,也未必能撐住那時候的我。沒有義務的。都
要過意不去,何況對那年紀的他。
錯過也好。
清禹過世後,我陷入很長的憂鬱。
與我相比,賀仲城只是難過,並未傷心。我亦不傷心,是茫然。
清禹提起他時,是在一個天氣好的上午。說的都是日常,平淡無奇的片段,卻滿足,流露
的平靜裡,或可有一絲快樂。
我甚至聽不出他們多熟悉。
清禹問我:你覺得他好嗎?
清禹當時坐著,在病床上,穿著病人服慢慢轉頭看我,等我的回答。
我對著清禹,卻根本未思考,只想著看清他的臉,將他五官記下。我身後的陽光照耀在他
看向我的這一面上,他溫和地笑著。
清禹進了手術房。
我坐在外邊等他,不曉得自己多久未進食,未動過。只頹然望著自己的手。時間很靜,沒
有人來叫我。
一次我將臉從掌心抬起,看見賀仲城。他在手術房門外站著,看著門,未看我。我們隔著
醫院走道一起等。他什麼時候來的我不知道。
清禹走後,我處理完事,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我沒動清禹在他學校附近租的房間,一是租
約未滿,二是不想動。他的同學朋友都明白。
考試在即,我身邊的人個個自身難保,邵平他們擔心我情況,只能多過問。畢竟不住一
起。
我依然讀書,只是呆坐時間越長。日子越來越慢,越叫人恨。
賀仲城出現將我帶走時,我還不理解發生什麼事。手機一直在響,我感覺吵,便關成靜
音,繼續看著那數字打來。讀書進度嚴重落後,我便告訴自己耐心,坐回椅子上。賀仲城
闖入時,我才知道清禹給了他鑰匙。
賀仲城打包我的行李,將我帶回他家。日子過得越加迷茫。
考試結果不盡理想,年關將近,我聽到他講電話,為難地說不回家。我是恍惚的。原來他
也有家人嗎?賀仲城問我清禹的房間,我忽然惶恐得流出眼淚,抓著他問,清禹怎麼能變
成那些紙箱。
清禹走後第四個月,我第一次哭。才知道悲傷的形式,哭泣不會比較好過。
事情並無好轉。我留意到賀仲城的家,客廳連著陽台,而且沒有障礙。我開始以為自己念
書,下一秒驚醒在廚房。賀仲城帶我去看醫生,吃藥之後,我忘掉更多。紙箱還是成了清
禹的全部。
曾有作者在他的書中序寫:當我心無所愛,日子便彷彿無痕跡地過去了。隨著病情或輕或
重,生活一天天過,有次我對賀仲城說,我並不是無法接受清禹離去的事實,只是太清
醒,而這個世上我不比他重要。清禹對我的意義遠大於我對自己的。
那個年節,於我於賀仲城,都不好過。那一年後,卻只能被時間推著走。
我向明珊告別,明珊要送我,讓我拒絕了。原本也是走著來,大衣和圍巾又被我穿上。
到底怕冷,雙手放進口袋裡,依然很快冰起來。呼氣冒的白煙一下下消散。從明珊的工作
室出來,要走一段約十五分鐘的路才能有站牌,行未過半,賀仲城打了電話來。
今天是假日,他仍工作,只是在家裡。我來找明珊是早說好的,不讓他送。
我接起電話,他說:「還在聊嗎?」
我說:「離開了。」
他問:「你在哪裡?」
我向四處望望,舉手機的手凍著,一時尷尬不能形容:「在路上……附近沒什麼明顯的東
西。」又補一句:「我剛離開。」
賀仲城只讓我繼續往前,讓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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