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仲城只讓我繼續往前，讓我等他。
我將手機連著手塞回口袋，深深呼吸。空氣冰冷刺骨。
於是又走一陣子路。這一帶地形平緩，等能見到遠端站牌，卻也見一台銀色轎車開過它，
向我這條路行駛。
那車行得穩緩，但不慢，我率先停了腳步，看它要往哪裡去。卻停在我身邊。伸手便可拉
到車門，賀仲城果然開車過來。
這也怪不得我，車的款式我認得，車號偏記不了幾次。
我開門坐進去，賀仲城穿著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他上班穿的黑色外套，一手搭在方向盤上
看我。確定我坐好，他將車子調了回頭，一面提醒我：「安全帶。」
才想到要繫。趕忙扣上了，我抬過頭看他，知道他雖然開車，必也留意著我。
賀仲城說：「上禮拜約好了，今晚要到邵平家吃火鍋。」
我一怔，他往我這看一眼，說：「他們正備料，問你有想吃什麼。」
……這豈是忘性大得以解釋。我略訥道：「我忘了。」
「嗯，我記得就好。」賀仲城接話。復說：「我想你和明珊不至於結束得太晚。」
我一下不能回應他的算計，只回：「吃什麼都可以。」
賀仲城就不講話了。前幾年過得混沌，一醒來，他好似已成我的經紀人。
我已不太去想那一段期間，儘管朦朧，就這樣覆過也好。又不是犯傻，得揣著自己生病的
過程。
畢業也很多年了，幾個朋友有的去了別處，多數卻還散在這城市。是就業的緣故。
邵平結婚了，與他自國中交往的女友。兩邊家裡不是富裕的，夫妻倆都工作，五歲的孩子
白日託褓姆，下了班方接回家。
賀仲城去停車，我先進邵家的門。玫琪也穿毛衣，套頭白色的，和她小孩成一套。邵平給
他小孩取叫邵晴，也是單名一個字，期許不言而明。我看那小孩躲在玫琪身後，扒著他媽
媽的腿觀察我。
玫琪替我關門，又趕那小孩站出來打招呼。我向那小孩溫柔笑一下，問玫琪：「邵平
呢？」
玫琪牽著小孩和我移動到客廳，說：「他去超市了，應該快回來。」
他們分工是一個人買材料，另個人煮底湯。我有些苦惱。玫琪要回廚房，將小孩吩咐給了
我。我與他相互注視，完全沒有準備。賀仲城停個車未免太久。
我只好招他過來，握住他的手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邵晴睜著他圓圓的眼睛，答說：「知道。是彧然叔叔。」
我便笑，問他：「你記得我？」
他眨眼道：「媽媽有說。」
真是誠實的小孩。這麼樣的歲數，別說他不常見我，長大了這些也是要忘光的。
我再問：「上學了嗎？」
邵晴搖頭，看不出喜拒：「媽媽說明年。」
「那你平時喜歡做什麼？」
他想了想說：「……玩。」
我順著說：「玩什麼？」
邵晴卻道：「我想有人陪我玩。」
我頓住。更好聲地問：「褓姆不陪你玩嗎？」
邵晴說：「阿姨照顧我，不能玩。」
因有大人照顧，所以不能恣意玩樂，造成麻煩。
……但也有最微小的願望，是能有人理解，或陪伴。
我將邵晴拉近，平和地望進他眼睛，伸手撫摸他的頭髮。
聽見開門聲，是賀仲城終於進來。身後還有邵平，都提著購物袋。我要從沙發上起來，邵
平見著說：「別，你不用動。都剩幾步路，我來就好。」
邵晴道：「爸爸！」
邵平忽展溫柔的淺笑，道：「等等就吃飯。」
他轉頭要去拿賀仲城替他分擔的袋子，卻看不見人。賀仲城早已進廚房。邵平喂地一聲也
進去。
邵晴這一喊，讓我發覺自己還牽住他，便詢問：「你要坐我旁邊嗎？」
賀仲城走出廚房時，正好見邵晴在我身旁坐下。我坐的是一塊兩人座沙發，邵晴乖乖和我
坐在上面，好似我也乖乖的。賀仲城與我對上的視線生出一下靜止。
賀仲城走過來，從客廳桌子底下取出報紙，也不坐，彎腰鋪著桌面時他道：「你不熱
嗎？」
「什麼？」沒頭沒尾地，我奇怪。
「你外套沒脫。」他停下動作，兩手按在桌上朝我看來，「真有這麼冷？」
我傻著。忽然感到非常窘迫。而且是非常非常。
在車裡脫了圍巾，沒想進室內忘了外套。可是真的不熱，否則該發現。也沒人和我說。
我些微惱怒，對他道：「我體寒。」
賀仲城臉上閃過一抹笑。那絕對是取笑。
他接走我的外套，拿去門邊和他的掛一起。又逕自去了廚房。我看著他背影，想著這樣惡
趣味做給誰看，轉頭就見邵晴直直望我。
我啞口，說詞沒想好，賀仲城又出來。他拿一台電磁爐，放桌上插了電，電線不經過我
們。邵平一邊喊小心，戴手套端了滾燙的湯鍋出來。玫琪和賀仲城端菜盤。
對這井然有序的忙碌，我張張口，但又閉上。去看邵晴，他正期待著，卻很規矩。
我還是拍拍邵晴，讓他去坐玫琪和邵平中間。
孩子跨過電線，每個人仔細著。我知賀仲城看我，但裝作不見。他回廚房一趟拿佐料，回
來便坐到我旁邊。
天色未暗，這一家已經開動。
邵平聽我去找明珊，驚訝說：「怎麼不邀她來？這裡不怕多筷子。」
話頭是賀仲城起的，卻要我應對。我打算坦白忘性，賀仲城才說：「晚上有事吧。才約白
天。」
「是嗎？」邵平仍惋惜：「但真是很久不見明珊。」
「明珊是誰？」忽有個聲音傳來，是邵晴。
還不太會用筷子，大人拿了叉子給他。邵晴捧著碗望我們。
邵平笑著把臉低靠近他，對他說：「是爸爸和叔叔的大學學姐。也是一個很好的人。」
邵晴未接著問，玫琪先說了：「講得好像遇過壞人。」
邵晴目光一把轉到賀仲城身上。
我感覺身邊的人一動，卻是撈了青菜給我。他大概無所謂。邵晴瞧他一會，難說懂了什
麼，只是不再問，顧回碗裡的餃。
玫琪要我多吃，邵平附和著直往鍋裡放料。我彷彿專程來受餵食。幸好還有一個邵晴。
吃到後面，屋外開始下雪。
是玫琪發現的，她驚喜地喊邵晴快看，我們都往落地窗外望。黑夜中果然有一點點白雪落
下。
難怪那麼冷。
邵晴仍眼巴巴地望著外頭，玫琪見狀，笑誘道：「待會兒吃飽了，多穿點衣服去外面逛
逛？」
邵晴轉過去望他爸。
邵平猶豫，但受不了孩子表情，最後道：「那你可要給我裹成雪球，下去了不許跑遠。」
邵晴用力地點頭。
我看著這一幕，移開了眼神。
驀地邵平道：「你也給我來。」
那聲像是在對我。
我被動而慢地朝邵平看去，他乾脆指明我：「要是不拖你出門，你肯定成天躲屋裡。」
「……那也得看天氣啊？」我略慌，卻笑。
然而還是被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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